我是在離開陡山兩年後重返陡山的,也是在那次重返陡山的短暫的時光中,意外地見到了方小燕,僅僅一麵。

那是暑假期間,我回縣城探親。走在大街上,意外地碰到陡山的一個朋友。朋友非得拉我去陡山走一趟,說陡山的朋友都非常想我,不由分說把我拉進一輛小車,一路說笑著就進入了深山,到了山中的一座袖珍小鎮,陡山。

陡山沒什麽變化,仍是一條南北方向的水泥街道,街道兩邊是破破爛爛的房子。與以往不同的是,街道兩邊新栽了一些樹木,綠茵茵的樣子,陽光下燦爛地綻放著。

下了車,在往電管所走去時,我下意識地扭頭望了一眼街對麵的房子,愣住了。小燕裁縫鋪的門頭已經不在了,改成了一間理發屋。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腦海裏,包括方小燕的音容笑貌,我跟方小燕在一起的每一個溫馨的時刻,都那麽清晰,曆曆在目。朋友歎了一口氣,正要拉著我進屋,這時,意外發生了。

我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塊磚頭砸中了頭部,我的腦袋裏“嗡”的一聲,眼前頓時漆黑一片,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我用手捂著頭,獻血從指縫間流了出來,從我的臉頰流到衣服上,滴在地上。我緩緩地轉身望去,驚異地看見了方小山。

“方小燕真是瞎了眼!”方小山站在一丈開外的地方,正用恨恨的眼神望著我,咬牙切齒,渾身顫栗。

方小山的個頭上躥了一個頭,恍如一個豆芽菜,瘦高瘦高的,聲音也變得憨了一些,少了先前的清亮,多了一種成熟。

朋友嚇壞了,趕緊上前抓住了方小山,報了警,唯恐方小山跑了。沒兩分鍾,一輛警車趕了過來,下來兩個警察,簡單地了解了一下情況,就扭住了方小山,要把他帶走。

這時,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犯了麽罪?你們不能把他帶走!”

循聲望去,我一下子驚呆了。我看到了方小燕,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她的烏黑的長發也剪成了齊頸的短發。

後來很多年,我的腦海裏都浮現出那一幕,方小燕從遠處快快地跑過來,像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她的弟弟,她懷裏的嬰兒那麽小,真的像一坨粉嘟嘟的小鮮肉。很明顯,那個嬰兒是她的孩子。

我離開陡山才兩年,她就結婚了,而且生了孩子,真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我當初怎麽就被她迷住了呢?可是,我大腦裏發懵,來不及細想方小山的話,但我還是想到了什麽。我用另一隻手朝警察擺了擺手,說我跟方小山鬧著玩,不小心傷著了。

“誰跟你鬧著玩?我就是要打死你個狗雜種!”方小山咆哮著,稚嫩的臉龐都扭曲了。

“老實點!你打傷了人家,還不認錯,要不是人家看在你姐的麵子上,今天非關了你不可!”一個警察嗬斥道。

好討厭的警察,怎麽知道我是看在方小燕的麵子上?他認識我?知道我跟方小燕的故事?

就在我看到方小燕的同時,方小燕也意外地看到了我。她渾身顫栗著,小巧的鼻翼翕動著,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想說話,卻沒說出來。她突然轉過身,快快地走了,懷抱那個粉嘟嘟的嬰兒。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樹木的那邊,仍在木木地望著。待我回過神來,警察已經走了,朋友帶我去小鎮北頭的鄉衛生院包紮傷口。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兩年前,我雙臂托著方小燕風一樣刮過陡山小街的情形。那時是多麽年輕啊,就如街邊新栽的小樹一樣,努力地向上伸展著鮮嫩的枝葉,什麽都不想,唯有迎著陽光雨露快樂地生長著。

我這是怎麽了?怎麽喜歡回憶了呢?這是老了的征兆。可我分明才二十二歲啊!

從衛生院出來,方小山孤零零地站在街上。街上那麽多行人仿佛都不存在一樣。是的,我的眼裏隻有方小山一個人,站在街上的陽光下麵,發呆。

我上前拍了一下方小山的肩膀,讓我的朋友先去電管所,我想跟方小山說說話。朋友瞪了方小山一眼,轉身走了。我頓了頓,獨自往街南的陡河走去。我的感覺告訴我,方小山跟在後麵。我們走到了以前來過的河邊,坐在以前坐過的石頭上。那裏有一些樹,麵前是河水,對岸是青山,視野開闊,一切又都美好起來。

我才曉得,這兩年中,方大山考上了大學,方小山也成了一名高中生,去縣城上學了。那天他是來陡山街上看望方小燕,正要回河畈,意外地看見了我,順手操起一塊磚頭,砸傷了我的頭。

“小山,方小燕……你姐結婚了啊!”我不知怎麽就蹦出了這句話。

方小山一直皺著眉頭,並不接我的話頭,而是說:“你曉得李勤受傷後為啥總是躲著我姐嗎?”

我搖頭,猜測可能是李勤那時才受了傷,身體沒有複原。

“他的**受傷了,成了太監。”方小山說。

那時在縣醫院裏,經過檢查,醫生說,他這輩子都失去了生育功能。李家的天都塌了下來。不曉得是在遭受石頭崩砸之後,還是在李神經踢了他的襠部之後。反正是個廢人了。

我異常驚詫。不待我說話,方小山又開口了。這回是回答我的話。

“我姐是結婚了。跟李勤結婚了。”

我更加驚詫。兩年前,方小燕是那麽厭惡李勤,怎麽可能跟李勤結婚呢?這個方小山,把自己的姐夫說成是太監,還是個人嗎?我笑他壞透了,說:“那,他怎麽生了一個兒子呢?”

方小山又沒頭沒腦地說:“曉得我為啥打你嗎?”

我搖頭。

“因為那是你的兒子!”方小山眼裏又冒出了凶光,惡狠狠地說。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

兩年前,我在一夜之間不辭而別,幾個月都杳無音信,急壞了方小燕。那個時候,方小燕已經懷孕了,肚子逐漸顯了出來。可是,方小燕到處都找不到我,向電管所的人打聽,沒有結果,後來又去農網改造工地找我,也不見人影。最後找到了縣城,找到了縣電業局,找到了我家。她跪在副局長兩口子麵前,哀求道:“求你們給我一個信兒,我隻要他一句話!”副局長兩口子不為所動,說:“你說的要是真的,請你打掉肚子裏的孩子,我們可以給你一些營養費……”

方小燕倔強地走了,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

這件事很快風一樣傳遍了陡山,而且演繹出了很多版本,唾沫星子鋪天蓋地,朝方小燕飛來,諸如方小燕想賴進副局長家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諸如有其母必有其女,等等。

方小山得知了情況,憤憤地說:“姐,我要去找他,問個清楚!他不該這麽對你!”

方小燕搖了搖頭,目光呆滯。

柳文娟得知情況後,去了陡山街上的裁縫鋪,把方小燕接回了河畈的家,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場,柳文娟說:“小燕,這是咱倆的命,認了吧,把孩子打掉吧!”

方小燕不語。

柳文娟又試探說:“李勤一直都很喜歡你,要不,找他說說……”

話音未落,李勤就來了河畈,走過小石橋,走過皂角樹,走進了方家,“噗通”一聲跪在柳文娟麵前,求柳文娟把方小燕嫁給他,他並保證說,他這輩子可以不碰方小燕,隻要能跟方小燕在一起就行。他還說,如果哪天她想離開他,她隨時都可以走,他絕不攔著她。

“你走吧。”方小燕平靜地說,“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你可以生下孩子,咱們一起撫養。”李勤誠懇地說,一點都沒猶豫。

柳文娟十分驚詫,方小燕更驚詫。這時,李勤才說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秘密,醫生說他生不了孩子。柳文娟想都沒想,就把他打發走了,然後對方小燕說:“小燕,他那個不行了,你不能嫁給他,不然,你要受一輩子的苦。媽再給你找個人家,啊!”

方小燕一句話都沒說。幾天後,方小燕就走進了李家。小燕裁縫鋪也關了門。又過了大半年,李家傳出了一陣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方小山跟我說這些事時,淚流滿麵。他告訴我,他是心疼方小燕,才去找了李勤,讓李勤保護方小燕。

方小山即便主動去找了李勤,也是一副施舍的口氣。方小山板著臉說:“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去找方小燕,娶她,保護她;二,永遠不要讓方小燕再見到你!”

李勤想都沒想,就選擇了一。

生了孩子,方小燕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河畈。她不想麵對李勤。

“當初要是你曉得我姐懷孕了,你會娶她嗎?”方小山眼巴巴地望著我說。

方小山說這句話時,夕陽收斂了最後一縷亮光,火紅的雲霞從西邊峰巒下麵爬了上來,漸重漸暗。夜幕趁著紅霞的暗,悄然從四麵八方圍攏了過來,淹沒了西邊天際的紅霞,淹沒了歸鳥和蝙蝠的翅影,也淹沒了方小山的期待的表情,唯有四周模糊的山巒的輪廓。頭頂上現出了一顆顆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直至把整個天空都布滿了。我聽見了一隻夜鳥的叫聲,從身後的山林傳來,從陡河對岸的山上傳來。

我長歎一聲,雙手抱頭,禁不住嚶嚶地哭泣起來。為我的不辭而別,為副局長夫婦的冷酷無情,也為方小燕遭受的巨大痛苦和悲傷。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唯有哭泣。

方小山似乎從我的哭泣中獲得了一絲慰藉,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時,我沒想到,隨後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再次把方小燕推入了萬分痛苦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