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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這一次的夏令營中閃亮登場,皮皮可謂精心準備。

首先,她給每一個人都準備了禮物,送給方悄悄一個發箍,送給果子李一件小背心,送給欒欒一個精美筆記本,送給小暖一個iPhone的手機套。送給我的,是一對金光閃閃的大耳環。

我拿著那誇張的玩意兒有些無奈地說:“我從不戴耳環呢。”

她很認真地告訴我:“我就是覺得,這個耳環和你的氣質很配!”

除此之外,她還精心打理了自己的形象:與去年相比更精致的短發,低胸的字母大T恤,文藝範的黑色方框眼鏡,潮爆的骷髏頭長項鏈。她甚至還化了妝:比膚色淺一號的粉底,閃亮的唇彩,濃重的眼影。

雖然還是矮矮胖胖的身材,雖然還是貌不驚人,但今年的皮皮,和去年那個留著長辮子、話不多、動不動掉眼淚的小女孩相比,還是有了很大的不同。

為了讓自己看上去真的像脫胎換骨了,她還著意修飾了自己的言辭。

“讓我看看你的手機……哎還不錯啦。說起來,我好倒黴哦,那天我朋友在電話裏惹我生氣,我居然一下就把我的iPhone4從二十三樓扔下去——因為我家住在二十三樓啦!

“我們的班主任真的很壞!他兒子在我們班作威作福,有一天居然把我的簽名版《離歌》給扔了!我啊,我就衝到他家去,拿把刀把他給毀容了。

“我這次的營費全是我自己打工賺的。嗯,就是當調酒師啊。我還帶了調酒的工具來哦,晚上調給你們嚐。”

說到就做到,在度假村的一天晚上,我們在方悄悄的房間裏開“坐談會”的時候,皮皮就調了酒給我們送過來。

顏色渾濁的**,在紙杯裏晃晃****,看上去有那麽一點可疑。

我趕緊說:“我不喝酒。”

可恨的方悄悄卻喝了,喝了一口就評價道:“生抽。”

皮皮哈哈大笑,臉上是那種“你真的很風趣”的表情,又遞上另外一杯:“來嚐嚐這個,這是我專門為雪漫的《唱情歌》調製的一種酒,叫‘放手的勇氣’。”

方悄悄皺著眉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過了半天說:“這個不錯,像老抽。”

營員阿晨過意不去,接過杯子喝下去半杯,認真地說:“我覺得真的很不錯。”

皮皮的表情這才放鬆了下來,營員都走以後,我埋怨方悄悄:“你何苦要拆穿她嘛,她隻是個孩子。 ”

“她這兩天一直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故意撒謊,我真的煩透了。”方悄悄說,“騙我,她圖什麽呀?”

其實這是明知故問。

圖的是你關注她,圖的是你覺得她與眾不同。

其實,方悄悄是個很好騙的人,以前有不少孩子打電話到公司,說自己得了抑鬱症,她一邊聽一邊陪著哭。

但是,當她一旦發現你對她撒謊,可能就再也不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

我和她不一樣。在夏令營的那些天,我一直饒有興趣地關注著皮皮的一舉一動。也許是作家的職業病,也許是我的固執,我就是想搞清楚,皮皮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哪句話是她誇張出來一個傳奇又悲情的自己,哪句話是流露了她真實的傷痛……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在度假村的最後一天下午,我讓所有營員圍成一圈,說出自己最想說的話。大家有對自己說,有對父母說,有對朋友說,有對戀人說……場麵很感人。

話筒傳到皮皮那時,她一點也沒猶豫,大聲說:“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對雪漫姐說。雪漫,你就是我最愛的人,是我的支柱,不管別人多麽看不起我,多麽忽視我,隻要想到你,我就有活下去的勇氣。”

那一刻,我相信她說的是真話,百分之百地相信。

我不懷疑,她和父母撒謊、借錢,又騙了好心腸的欒欒,終於再次來到這個夏令營,真的是為了這一刻。

喜歡我的女孩子很多,我也遇到過很多,我知道,對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來說,她心中最大的傷痛,就是被人忽視。她得不到愛,甚至當她要去愛別人的時候,也是被拒絕,被嘲笑。

她需要表達,需要被認同。雖然得到這種感覺的方式,真的有點扭曲。

既然她這麽愛我,我真心希望我能幫到她。

在“丟錢”那件事出了以後,很多人都告訴我,是皮皮幹的。我約上她,和她單獨聊了很長時間。

皮皮一直不承認是她做的。當我告訴她我和她媽媽已經通過電話,核實了一些事情時,她依然死賴著不肯承認。

我告訴她:“你給我們的報名信裏,說你父母重男輕女,可是你媽媽說,那是小時候的事,你爸爸現在很寵你。”

她沒說話。

“去年你已經來了一次夏令營,今年又想盡辦法再來一次,是為什麽?是為了現在坐在這裏,讓我教訓你嗎?”

過了幾秒鍾,她終於開口:“去年你們沒有寫我的故事,我很失望。”

她接著又說:“去年我去找方悄悄聊天,可是她說她很累很忙,其實我知道她和黎未希聊到半夜。”

“所以說,你來這裏,是想讓我們記住你,喜歡你,是嗎?可是你現在這樣,我們難道還會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

“你對我們不真誠,從一開始,你就編了很多謊。”

接下來,我把她說的那些不著調的謊話,一一地拆給她聽:“你家不住在二十三樓,你沒有iphone4,毀別人容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也不知道調酒師是什麽……”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樣的直接可能有點殘忍。可是我想,寧願刺傷她,也不要讓她繼續在自己編造的世界裏沉溺下去,因為有朝一日,她會因此而傷得更重。

到最後,皮皮哭著說:“雪漫姐,你放棄我吧,我就是一個壞女孩,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可是皮皮,我不會放棄你。

我知道,你說謊並不是為了傷害別人,而是為了造出一個完美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你一呼百應,是一個俠女,一個公主。

隻是,你的心裏到底有什麽填不滿的空缺,讓你一直撒謊,直到你自己都不肯再信任自己?

你為自己編織的謊言,就像一件紙做的衣裳,別人輕輕的一個眼神便可以撕裂,讓你麵臨赤身**的屈辱。

其實,皮皮,你知道我們對你的感覺嗎?

記得粗剪完夏令營花絮後,方悄悄在上班時間忽然打電話來對我說:“我剛看完剪完的片子裏……好多皮皮。”

“怎麽了?”

“皮皮一直在笑,看上去好開心。”

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不管撒了再多的謊,皮皮的笑容是真實的,她帶來的禮物是真實的,散播出去的善意也是真實的。

一個真誠的女孩,就擁有了好容貌,就擁有了被人愛的機會。

離開謊言一米,你就離真正的快樂近了一米,懂不懂呢?

記得,皮皮離開夏令營的時候曾經答應過我,三天給我發個短信,一周給我寫封信,跟我匯報她的情況。可是夏令營已經結束這麽長時間了,我沒有收到過關於皮皮的任何信息,我去深圳簽售的時候,丟錢的營員佳樂告訴我,皮皮已經把錢打到她卡上了,隻差幾十塊的尾款。

那一刻我忽然非常想念皮皮。我知道她在艱難地“修複”自己,也許,隻差那麽一點點,就會好了。

我等她跟我聯係,我相信我會很快等到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