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1966 年,那年莫薑整七十歲,過完了七十歲生日莫薑提出辭工的要求。
莫薑已經沒有精力料理我父母親的一日三餐,劉成貴成了她生活的一大負擔,六十二歲的劉成貴早早地落了炕,癱瘓了。年中我給莫薑送錢去,是父親的意思,為的是不忘莫薑二十來年在我們家的好處。我在雜院的小南屋見到了劉成貴,見識了那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家,兩把椅子一張床,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桌上茶盤裏有兩個磕了邊的茶碗,一把有“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圖案的茶壺,正麵牆上貼著五年前的獎狀,是獎給民兵打靶第一名劉來福的。劉來福在京郊一家國防工廠當工人, 自從當了學徒以後就淡出了這個家庭,在廠裏住集體宿舍,逢年過節也不回來,也不給家裏錢。我知道,以莫薑的恬淡性情不會和劉來福去計較,在我看來,那個是非小子能獨立出去也未必是壞事,有他在家裏摻和隻能是添亂。
劉成貴坐在炕上歪著腦袋流著哈喇子,脖子上嬰兒一樣圍著小圍嘴兒,見我進來,嘴裏嗚啦了半天,不知說些什麽。莫薑說劉成貴吃喝拉撒全得人照顧,心裏什麽都清楚,就是說不出話來。
莫薑問我父親的情況,我說醫院檢查出是胃癌晚期,這病挺麻煩。莫薑說,四爺是好人。
我看著莫薑給劉成貴喂飯,一勺一勺把些個糊狀的東西喂進那張斜的嘴裏,劉成貴邊吃邊順嘴角往外流,莫薑就得迅速用碗邊接了,用手巾把嘴擦淨,再喂下一口。其細致與耐心,不異關照一個嬰兒。碗裏的糊糊散發著熱氣也散發著香味,那是我從未聞過的味道。我問莫薑喂的是什麽,莫薑說菜汁、黃豆大米麵加雞蛋黃。我說劉成貴口福不淺,還有雞蛋黃吃。劉成貴嗚啦了幾句,莫薑翻譯說,他說了,要是用甲魚湯再加點兒嫩羊肝煮,就趕上西太後喝的什錦粥了。
陽光照射在屋內,光線中飄浮著細細的微塵,一切似乎都變得很柔和。劉成貴一臉的滿足,一臉的幸福;莫薑一臉的平靜,一臉的愛意。折騰了一輩子的夫妻,到了竟然是這樣……這樣的日月大約是老夫老妻們必要經曆的過程吧。
我父親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我三天兩頭跟父親的單位要車去醫院,單位開始還給派,後來連人也找不著了。老三被關在牛棚裏,我隻得借隔壁人家的平板三輪拉父親去醫院,我在前麵蹬,母親在後頭推。我想,虧得是老夫少妻,否則我的車上得拉倆。醫院裏空空****的,大夫護士都去“造反”了,母親沒了轍,隻會掉眼淚。
父親瘦得成了一把骨頭,無論是八珍鴨舌還是豆汁稀飯,對他都沒有了意義,他的生命如搖曳的油燈,在“順其自然”中漸漸熬盡。
一件絕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燠熱的早晨,劉來福領著一夥人到我們家造反了。劉來福已經改名叫做“衛東彪”,是隨了他母親衛玉鳳的姓。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劉來福並不是劉成貴的親子,而是衛玉鳳的遺留,他的真父親是誰,無從查考。衛東彪自言苦大仇深,他的母親被萬惡的舊社會迫害致死,劉成貴名為繼父,待他實同奴隸,非打即罵,不給飯吃,使他幼小的身心受到極大傷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能再沉默,他要造反了,造這個日本漢奸的反!
我聽了半天,敢情跟我們家沒什麽事兒,就說,有賬你找劉成貴算去,我們家姓葉!
這下衛東彪炸了,將皮帶狠狠一掄,發出嗖嗖聲響,指著我說,別以為革命群眾不知道你們的底細,葉赫那拉,你們窩藏了譚莫薑幾十年,譚莫薑是什麽人?譚莫薑是漏網之魚,是封建主義的殘渣餘孽,你們家跟她是一丘之貉!劉成貴是你們家座上之賓,劉成貴是偽滿洲國漢奸頭子溥儀七品頂戴的副庖長!
造反派一聽這揭發都很興奮,開始喊口號,打倒我父親,讓我父親出來接受批鬥。有人開始往牆上刷大標語,衛東彪領著人往屋裏衝。
莫薑不知從哪裏閃了出來,揪住了衛東彪的胳膊。莫薑臉上那道生硬的疤在太陽下泛著紅光,蒼白的頭發襯得那張臉絕望而淒迷,任誰看了這張臉,心都會發出無法抑製的戰栗。莫薑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擔著,我不過是葉家的一個廚子,一日三餐,按月拿錢……
衛東彪抬手照著莫薑的臉就是一巴掌,清脆的響聲讓在場所有的人吃驚了。衛東彪說,你的賬待會兒算,饒不了你,我現在要找的是葉老四!
衛東彪還要往屋裏闖,莫薑攔在衛東彪前麵不讓進,兩個人扭在一起,突然莫薑撲通一下跪在衛東彪麵前,嘴裏喃喃地說,孩子,我求求你了……
衛東彪說,誰是你孩子? 你不要混淆階級陣線,我告訴你,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院內口號陣陣。
母親架著近乎彌留狀態的父親出現在房門口, 父親慘白的麵容、深陷的眼窩讓所有的人害怕,有人開始往後退了。衛東彪沒想到父親是這般模樣,大約也是怕吃不了兜著走,帶著大夥兒很猛烈地喊了半天口號,草草收兵了。
莫薑沒有走,嘴裏不停地說著“對不住四爺”,眼淚簌簌地流。後來她隨我回到西屋內,在她的小**坐了,平靜了一會兒對我說,我沒想到會是這麽一種結局,平白給你們添了這些事兒……咱們在一起住了近二十年,往後怕也沒見麵的機會了,有些話這輩子想著本不必說了,可還得說……
他他拉·莫薑,鑲藍旗,河北易州常各莊人,十一歲被選入宮,充任壽康宮宮女。壽康宮是同治妃瑜妃住處,宣統即位,尊瑜妃為敬懿太妃。莫薑在壽康宮是專職打點太妃用膳的,對於宮廷菜熟稔而有研究。1924 年11 月,鹿鍾麟向退位的溥儀交國民政府大總統令,更改優待清室條件,命令溥儀即日下午出宮。倉皇之中,溥儀和一部分太監、宮女於下午四點從禦花園出順貞門,登車移居什刹海後海北河沿的醇親王府。溥儀一走,禦膳房解散,廚師們散去,各自謀生,這其中也有劉成貴。
劉成貴在為溥儀服役時,敬懿太妃要招待娘家人,一度將劉成貴借到壽康宮廚房幫忙。老太妃讚賞小廚子的手藝,特賞銀子三十兩,白玉扳指兒一個。當得知小廚子還沒有成家,尚且單身一人時,老太妃順便就將旁邊伺候吃飯的莫薑許給了廚子。老太太老眼昏花,也沒問問雙方年紀,金口玉言,板上釘釘,就把事情定了,言明莫薑出宮時成親。宮裏的宮女不像太監終生在宮中當差,宮女一般到二十歲就要出宮,或嫁人或回家,宮廷裏沒有白發蒼蒼的老宮女。莫薑二十八歲了,早已過了年齡,隻是沒有合適替換人選,一直留在太妃旁邊,成了一個老姑娘。劉成貴當時還不滿二十歲,太妃指婚是件光彩的事,不敢拒絕也不能拒絕。當知道太妃身後站著的那個並不漂亮的宮女已經二十八歲的時候,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
莫薑想得簡單,太妃既然指派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後半輩子終是有了依靠。
11 月5 日,溥儀帶領一幹人等離開皇宮,皇宮內還有三個老太妃沒有安置,一個死的是光緒的瑾妃即珍妃的姐姐瑞康太妃,其靈柩還沒來得及安葬,兩個活的是同治的兩個妃子,榮惠太妃和敬懿太妃。兩個老太太一起摽勁兒,誓死不離皇宮。太妃們不是皇上,誰也不能把倆老太太硬扔出去。民國政府讓前清室總管內務府大臣紹英去給老太太們做工作,做的結果還是不出宮,但是答應倆人搬到同一個宮裏居住。太妃們雖然比皇上硬氣,也終不過抵抗了半個月,11 月21 日,紹英等人準備了兩輛汽車,把倆老太太接出皇宮,移至北兵馬司大公主府居住。
臨行頭一天,敬懿太妃托人把劉成貴叫了來,將莫薑鄭重其事地交給了他,讓他好好待這個在她身邊服務了十七年的老姑娘。敬懿太妃說莫薑不漂亮,但是懂禮數,性情溫和,是她一手**出來的,娶了莫薑做媳婦是祖上積了陰德,是大福分。劉成貴跪在殿內地上隻有磕頭的分兒,他做不了老太妃的主。敬懿太妃說,這是天賜良緣,也是我們老姐倆臨走做的最後一件好事,夫婦和而後家道成,出去好好過日子吧。說著將一個翡翠扁方送給了莫薑說,東西雖不值錢,卻是我用過的,你留個念想吧。又對劉成貴說,娶媳求淑女,勿計厚奩,想你有好手藝,我才把她給了你,怎麽著也是我身邊的人。
榮惠太妃指著殿外庭院裏的一棵黑棗樹吟道: 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孫兒抱。小廚子你聽著,來年得了兒子,記著到我墳上告訴我一聲。
劉成貴趕緊說,老太妃說差了。
“天賜良緣”給莫薑帶來無盡的災難,劉成貴為還賭債,將家裏東西一賣再賣,值錢者也就剩了那個扁方。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莫薑將那個扁方隨時帶在身邊,那是她十七年經曆的認證,一旦失去,走過的歲月便也失去了……臉上所挨那一刀,就是劉成貴為索要扁方不成惱羞成怒砍的。
溥儀上了長春,在長春成立了偽滿洲國。不滿意東北的廚子,帶去的人手又不夠,給舊時養心殿禦膳房的老人手帶話,希望過去幫忙。大家反感日本人,也不願意伺候偽滿皇帝,都不去。“抓炒王”等老禦膳房的人在北海五龍亭東邊辦起了“仿膳茶莊”,買賣紅火。劉成貴沒人緣,名聲也不好,沒人要。劉成貴索性一拍屁股扔下莫薑上了長春,投奔了溥儀。溥儀給封了個副庖長,待遇不薄。第二年將花枝胡同的衛玉鳳連同兒子接了去,那兒子到底說不清是誰的,屬於有媽沒爹的主兒。
在東北劉成貴舊習不改,不唯賭,還抽,抽白麵兒,錢沒攢下,落了一身病。衛玉鳳扔下兒子跟了個在滿洲鐵路工作的日本調度。
日本戰敗投降,據說,調度和他的中國老婆都沒有善終。偽滿皇帝成了階下囚,他的手下作鳥獸散,劉成貴衣食無著,流浪東北,凍餓中幾近斃命。無奈中想起了莫薑,便帶著劉來福進山海關,向京城方向迂回。
莫薑說,她一直以為劉成貴已不在人世,沒想到,找了來。
我說,我父親知道這些嗎?
莫薑說,四爺全知道,隻是不讓告訴太太,說太太心底淺,裝不下這麽多事兒。
莫薑離開時,在父親床前默默站了許久,末了說,四爺您好好兒的……
如以往一樣,退後兩步,轉身離去了。
如果知道莫薑的想法,我會跟著她走,可惜,我當時沒想那麽多。
母親冷冷地看著莫薑,她把這場災禍歸咎於眼前這個破了相的老太太。
院門外,滿牆的大標語鋪天蓋地,滴墨如血,讓人不寒而栗。夜深人靜時,清涼月光下,我躑躅院中,不能入睡,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不踏實,不知是為走了的莫薑還是房內的父親。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天氣照常悶熱。
下午時候,3 號的胡大媽悄悄跑進院裏,低聲告訴我說,在你們家做飯的莫薑死了。
我愣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昨天晚上還在我的房內說話,今天怎會歿了! 胡大媽說,老公母倆一塊兒死了,把蜂窩煤爐子擱屋裏,窗戶門都關得嚴嚴兒的,大夏天的,這不是成心不活了嗎!
我撒腿就往王駙馬胡同跑,跑到雜院門口,看見人們正把死人往卡車上裝。劉成貴已經橫在車上了,莫薑穿戴齊整,被四個人揪著胳膊腿,使勁兒一悠,悠了上去。後上去的莫薑半個身子壓在劉成貴肚子上,姿勢十分別扭,側著的臉正好對著後車幫,半邊頭發披散下來,蓋住了那條疤,這就使得莫薑的臉看上去平靜而光潤,像是睡著了。
我知道,莫薑睡覺就是這個樣子,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站在車後,我默默向莫薑告別。車幫翻了上去,將我和莫薑遮斷,從此是再不能相見了,但她將那些櫻桃肉、芸豆卷、糖醋活魚永遠地留給了我。
不僅僅是這些吃食, 留給我的還有那……一陣酸楚湧上我的心頭。
拉著莫薑的汽車向胡同西口駛去,車後一溜煙塵。
西邊天空,是一片淒豔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