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懸在枯枝上。

李由坐在山洞外的一塊青石上,無塵刀橫放膝頭。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刀身,感受著那冰涼而熟悉的觸感。

三天了,自從劍塚遇襲後,他們一直藏身在這個山洞裏。

紅顏的傷勢時好時壞,“纏心絲”的餘毒頑固得如同附骨之疽。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李由就知道是紅顏。

她的腳步比常人輕,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像是隨時準備進攻,又像是隨時準備逃走。

“你應該躺著。”

李由沒有轉身。

紅顏走到他身旁坐下,紅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銳利。

夜風吹起她的發絲,露出左頰上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疤——那是三天前蒙麵人留下的。

“躺著等死嗎?”

她淡淡道,“暗香的人隨時會找到這裏。”

李由側目看她:“你恢複了幾成功力?”

“五成。”

紅顏頓了頓,“足夠殺人。”

李由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種冷酷的回答才像他認識的血手觀音。

他注意到紅顏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腕上,那裏藏著那個神秘的“七”字刺青。

“關於那個刺青……”

他剛開口,紅顏的眼神就驟然變冷。

“與你無關。”

李由沒有追問。

月光灑在兩人之間的石麵上,形成一道模糊的分界線,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一隻夜梟在不遠處的樹上發出淒厲的叫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你胸口的傷疤,”

紅顏突然開口,“是怎麽來的?”

李由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口。

那道與九龍玉璧形狀完全吻合的傷疤又開始隱隱作痛,尤其是在月圓之夜。

“不知道。”

他實話實說,“從小就有。師父說是繈褓時就帶在身上的。”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你師父……沒告訴你來曆?”

李由搖頭:“他隻說這是我命中的劫數。”

他頓了頓,“你似乎知道些什麽。”

紅顏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七絕譜有七種絕學,分別對應天象——風、雲、雷、電、雨、霧、霜。每種絕學都需要特定的血脈才能修煉。”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你身上的傷疤……”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打斷。

不是夜風,而是一種刺骨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李由瞬間拔刀起身,紅顏的短劍也已出鞘。

“來了。”

紅顏低聲道。

樹影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不是上次的蒙麵人,而是一個身著灰袍的中年男子。

他麵容普通,屬於那種見過十次也記不住的長相,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盞小小的鬼火。

“無塵刀李由,血手觀音紅顏。”

灰袍人的聲音沙啞難聽,“久等了。”

李由的刀尖紋絲不動:“暗香的?”

灰袍人笑了:“暗香算什麽東西?我是‘無影’,七絕守護者之一。”

他的目光掃過李由的胸口,“看來‘風絕’的傳人已經找到你了。”

李由心頭一震。

“風絕”正是紅顏提到的七絕之一,也是他無塵刀法的本源。

“你認識我師父?”

他沉聲問。

無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抽出一把細長的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劍尖微微顫動,如同毒蛇吐信。

“三年前快刀門滅門,我本可以殺你。”

無影的劍尖指向李由,“但有人出高價買你的命——要活的。”

紅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是你……那天晚上我見過你!”

無影的目光轉向紅顏,露出一絲訝異:“原來是你這個小丫頭。寒梅堂的烙印還沒消啊?”

他譏諷地笑了笑,“當年要不是你多管閑事,李由早就乖乖跟我們走了。”

李由的腦中轟然作響。

三年前的滅門夜,他確實在昏迷前看到一個灰影與師父交手,原來就是眼前這人!

而紅顏竟然當時就在場?

“你到底是什麽人?”

李由的刀勢已經蓄滿,隨時可以爆發。

無影的劍突然動了。

快得不可思議的一劍,直取李由咽喉!

李由勉強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他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看好了,這才是真正的‘風絕’!”

無影的劍勢一變,如狂風驟雨般向李由攻來。

李由咬牙迎戰。

無影的劍法確實與無塵刀法同源,但更加狠辣淩厲,每一劍都直指要害。

最可怕的是,他的劍似乎能預判李由的每一個動作,總是先一步封死所有退路。

十招之內,李由已經險象環生。

他的衣袖被劃開三道口子,右臂也添了一道血痕。

紅顏見狀,短劍如毒蛇般刺向無影後心,卻被對方反手一劍逼退。

“血手觀音就這點本事?”

無影冷笑,“看來‘雨絕’傳人也不過如此。”

紅顏聞言臉色大變:“你怎麽知道……”

無影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他的劍勢突然加快,一劍刺向紅顏心口!

李由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無塵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硬生生截住這一劍。

“鐺!”

刀劍相擊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李由被震得手臂發麻,無塵刀差點脫手。

無影的功力深不可測,遠非他們能敵。

“遊戲該結束了。”

無影的劍尖突然泛起一絲藍芒,直刺李由眉心!

千鈞一發之際,紅顏猛地撞開李由,自己卻被這一劍刺穿左肩!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紅衣,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

“紅顏!”

李由目眥欲裂。

無影拔出劍,冷眼看著紅顏倒地:“愚蠢的女人。”

李由的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無塵刀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刀身上的紋路竟亮起淡淡的青光。

無影見狀,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刀魂覺醒?不可能!”

李由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刀身傳來,流遍全身。

他的刀法突然變得行雲流水,每一刀都快如閃電,重若千鈞。

無影被迫連連後退,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凝重。

二十招過後,無影的灰袍已經被劃開數道口子。

他陰沉著臉,突然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那塊九龍玉璧!

“看看這是什麽!”

他將玉璧高舉過頭。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玉璧突然劇烈震動,掙脫無影的手,直飛向李由!

更令人震驚的是,玉璧竟自動吸附到李由胸前的傷疤上,嚴絲合縫!

一道刺目的血光從玉璧與傷疤的接合處爆發,瞬間照亮了整個山林。

無影慘叫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數丈,重重撞在一棵樹上。

紅顏也被氣浪掀翻,滾落到一旁。

血光中,李由看到無數幻象在眼前閃過——七座山峰,七把古劍,七個模糊的人影……

最後定格在一幅地圖上,標記著一個名為“斷腸崖”的地方。

當血光消散,玉璧“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恢複了普通的青白色。

李由跪倒在地,胸口如被烙鐵灼燒般疼痛。

紅顏艱難地爬到他身邊,拾起玉璧,眼中滿是震驚。

“七絕譜……在斷腸崖……”

她喃喃道。

無影已經不見了,隻留下地上一灘血跡。

李由強忍疼痛,查看紅顏的傷勢。

劍傷很深,但幸運的是沒傷到要害。

奇怪的是,傷口流出的血竟然是淡紫色的。

“‘纏心絲’的餘毒被劍氣激發了。”

紅顏虛弱地解釋,“需要……盡快解毒……”

李由撕下衣襟為她包紮,卻發現紅顏左腕的“七”字刺青正在發光,淡淡的藍光,如同月光凝聚。

更詭異的是,他胸口的傷疤也在呼應般泛著微光。

“這是……”

李由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隨即又變成某種決然:“七絕血脈……相認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們必須……去斷腸崖……”

話未說完,她已經昏倒在李由懷中。

李由輕撫她的臉頰,發現燙得嚇人。

他小心地將她抱回山洞,生起火堆,用清水為她擦拭額頭的汗水。

紅顏在高燒中無意識地抓住李由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走……”

她的聲音脆弱得像個孩子,“不要……丟下我……”

李由愣住了。

這是血手觀音會說的話嗎?

那個冷酷無情的殺手,此刻竟像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他輕輕回握她的手:“我不走。”

一整夜,李由都守在紅顏身邊,為她換冷敷的布巾,逼出體內殘存的毒素。

天亮時分,紅顏的燒終於退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李由精疲力盡地靠在洞壁上,卻不敢合眼——無影可能隨時會回來,或者其他暗香的殺手。

陽光透過洞口照進來,落在紅顏的臉上。

沒有往日的冷峻,此刻的她看起來竟有幾分純淨的美。

李由想起昨晚她舍身擋劍的一幕,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鬆動了一些。

“為什麽……”

他輕聲自語,“為什麽要救我?”

紅顏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要醒了。

李由立刻收斂情緒,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當紅顏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李由如常的淡漠表情。

“無影呢?”

她問,聲音依然虛弱。

“跑了。”

李由簡短回答,“玉璧還在。”

紅顏掙紮著坐起來,檢查了一下左肩的傷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說我是‘雨絕’傳人。”

李由點頭:“我也聽到了。”

“是真的。”

紅顏直視李由的眼睛,“我的劍法確實源自七絕譜中的‘雨絕’。三年前我去快刀門,就是為了查證無塵刀法與‘風絕’的關係。”

李由沉默片刻:“所以你接近我,也是為了七絕譜?”

紅顏沒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洞外的陽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一開始是。”

她頓了頓,“現在……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出乎李由的意料。

他原以為紅顏會否認,或者幹脆不回答。

如此坦誠的猶豫,反而讓他不知如何接話。

“斷腸崖在哪裏?”

他換了個話題。

紅顏的表情變得凝重:“在蜀中,是七絕譜的最後守護地。”

她看向李由胸口的傷疤,“昨晚玉璧與你的傷疤共鳴,顯現了地圖。這意味著……”

“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是被選中的‘鑰匙’。”

紅顏的聲音低沉下去,“七絕譜現世的鑰匙。”

李由想起昨晚看到的幻象,尤其是那七個模糊的人影。

其中有一個,身形很像他的師父。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願麵對的真相——快刀門滅門,師父的死,都與七絕譜有關。

“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他突然問。

紅顏有些驚訝:“你願意去?”

李由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這是我的‘劫數’,那就麵對它。”

他頓了頓,“而且無影和那個蒙麵人一定會去斷腸崖。”

紅顏點點頭,艱難地站起身:“今天就走。我的傷不礙事。”

李由想反對,但看到她倔強的表情,最終隻是簡單地說:“我去準備馬匹和幹糧。”

當他轉身要走時,紅顏突然叫住他:“李由。”

他回頭。

“謝謝你……昨晚……”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由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但當他走出山洞時,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陽光照在他身上,胸口的傷疤不再那麽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