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崖在蜀中。
從葬劍嶺到蜀中,至少要半個月的行程。
李由買了輛簡陋的馬車,讓紅顏能在途中養傷。
她的劍傷雖未傷及要害,但“纏心絲”的餘毒與無影劍上的古怪勁力相互糾纏,使得傷口愈合得極慢。
七天了,他們才走了不到一半路程。
“前麵有個驛站。”
李由勒住馬,指著遠處山坡上的一棟灰黑色建築,“今晚在那裏過夜。”
紅顏掀開車簾,眯眼望去。
夕陽的餘暉給驛站鍍上一層血色,幾隻烏鴉在屋頂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上的“七”字刺青——自從那晚在劍塚發光後,這個刺青就時常隱隱作痛。
“不對勁。”
她低聲道,“太安靜了。”
李由點頭。
確實,這個時辰驛站應該炊煙嫋嫋,至少該有人聲馬嘶。
而現在,那裏死寂得像座墳墓。
“繞過去?”
他問。
紅顏搖頭:“天黑前找不到別的落腳點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而且,若有人埋伏,正好問問路。”
李由嘴角微揚。
這才是他認識的血手觀音——永遠選擇最危險的那條路。
馬車緩緩駛向驛站。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飄了過來。
李由的眉頭立刻皺起——這是屍體腐爛的味道。
紅顏顯然也聞到了,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驛站的木門虛掩著,上麵有數道利器劃過的痕跡。
李由示意紅顏留在車上,自己先一步上前,用刀尖輕輕推開門。
“吱呀——”
門開的瞬間,一大群綠頭蒼蠅“嗡”地飛起。
李由的胃部一陣抽搐——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具屍體,三男兩女,都已經腫脹發黑。
從衣著看,應該是驛丞和過往的旅客。
“死了至少兩天。”
紅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中毒而亡。”
李由小心地避開屍體,檢查了一圈驛站。
馬廄裏還有兩具馬屍,槽裏的草料已經發黴。
廚房的灶台冷冰冰的,鍋裏的粥長滿了綠毛。
“不是劫財。”
李由回到前廳,“錢袋都在。”
紅顏蹲在一具屍體旁,用劍尖挑開死者的衣領:“看這裏。”
李由俯身看去,發現死者頸部有一個細小的紅點,周圍皮膚呈現蛛網狀的黑絲。
“毒針?”
紅顏點頭:“而且是用‘醉仙散’淬過的毒針。”
她的表情變得凝重,“毒手藥王的手段。”
李由心頭一緊。
毒手藥王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用毒高手,據說他殺人從不露麵,隻靠精心布置的毒局。
三年前江南霹靂堂一夜滅門,就是他的手筆。
“衝我們來的?”
李由問。
紅顏剛要回答,突然臉色一變:“屏息!”
李由立刻閉氣,但已經晚了。
一股甜膩的香氣不知從何處飄來,他的眼前頓時一陣眩暈。
紅顏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青色藥丸,自己吞下一粒,另一粒塞進李由口中。
“含在舌下!”
她低喝。
藥丸苦澀至極,但眩暈感立刻減輕了不少。
紅顏的短劍已經出鞘,警惕地環視四周。
“醉仙散,無色無味,隨風擴散。”
她快速解釋,“中毒者會先眩暈,繼而全身麻痹,最後窒息而亡。”
李由的無塵刀也已出鞘:“藥王在這裏?”
“不一定。”
紅顏冷笑,“他殺人從不用親自出手。”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驛站的地板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李由低頭一看,頓時頭皮發麻——無數黑紅相間的蜈蚣正從地板縫隙中湧出,潮水般向他們爬來!
“退後!”
紅顏一把扯下桌布,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燃,扔向蜈蚣群。
火焰瞬間蔓延,蜈蚣在火中扭曲翻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但更多的蜈蚣從四麵八方湧來,有些甚至從房梁上掉落。
李由揮刀斬斷幾條撲向麵門的蜈蚣,腥臭的體液濺在衣襟上,立刻腐蝕出幾個小洞。
“毒液!”
他警告道。
紅顏已經躍上桌子,從袖中射出幾枚銀針,將幾條試圖爬上桌的蜈蚣釘死。
但蜈蚣實在太多,火焰也無法阻擋它們的攻勢。
“後門!”
李由指向廚房方向。
兩人背靠背向廚房移動,刀光劍影中,不斷有毒蟲被斬成兩段。
就在他們即將退到廚房時,一陣機括聲從頭頂傳來——數十枚藍汪汪的毒針從房梁上激射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紅顏猛地推開李由,自己的左肩卻被一枚毒針射中。
她悶哼一聲,短劍脫手落地。
“紅顏!”
李由目眥欲裂。
紅顏咬牙拔出毒針,傷口立刻湧出黑血。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但眼神依然淩厲如刀。
“別管我…殺出去…”
她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李由一把攬住她的腰,無塵刀舞成一團銀光,將襲來的毒針和蜈蚣盡數擋下。
但醉仙散的毒性也開始發作,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危急關頭,李由胸前的傷疤突然一陣劇痛——九龍玉璧在懷中發燙!
一股奇異的熱流從傷疤處擴散至全身,醉仙散的麻痹感頓時減輕不少。
紅顏也注意到了異狀,她的眼睛瞪大:“玉璧…認主了…”
李由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含義,趁著毒性暫緩,他一手抱住紅顏,一手持刀,猛地撞開廚房的後窗,翻滾到院中。
院中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毒蛇!
青的、黑的、花的,吐著信子向他們遊來。
李由的刀光如雪,斬斷數條撲來的毒蛇,但蛇群實在太多,很快他們就被逼到牆角。
“火…用火…”
紅顏虛弱地說,她的嘴唇已經變成紫黑色。
李由摸向懷中,卻發現火折子已經丟失。
眼看蛇群越來越近,他突然想起廚房裏有油罐。
毫不猶豫地,他將紅顏放在牆角相對安全處,自己返身衝回廚房。
醉仙散的毒性再次襲來,李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咬牙堅持,找到油罐後,將油潑灑在廚房與院子的連接處,然後用無塵刀猛擊灶台,迸出的火星點燃了油。
“轟!”
火焰騰起一人多高,暫時阻隔了蛇群的進攻。
李由趁機回到紅顏身邊,發現她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左肩的傷口不斷滲出黑血。
“堅持住…”
李由將她背起,從院牆一處坍塌處逃出驛站。
夜色已深,山林中危機四伏。
李由背著紅顏,跌跌撞撞地前行。
九龍玉璧的熱度時強時弱,每當他快要支撐不住時,就會有一股新的熱流湧出,幫他抵抗毒性。
不知走了多久,李由發現一個隱蔽的山洞。
他小心地將紅顏放在洞內幹燥處,立刻檢查她的傷勢。
毒針造成的傷口周圍已經全黑了,黑線正向心口蔓延。
李由毫不猶豫地俯身,用嘴吸出毒血。
腥臭的毒液入口,他的舌頭立刻麻木,但玉璧傳來的熱流很快化解了這種麻痹。
吐出一口又一口黑血後,傷口終於流出鮮紅的血液。
李由從行囊中找出解毒藥粉,敷在傷口上,然後用幹淨的布條包紮好。
紅顏在高燒中不斷囈語:“不要…師父…我不學毒…”
她的身體時而顫抖時而僵直,冷汗浸透了衣衫。
李由守在她身邊,不時用濕布擦拭她滾燙的額頭。
夜深時,紅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丟下我…”
她的聲音脆弱得像個孩子,“求你了…”
李由愣住了。
這是血手觀音會說的話嗎?
那個冷酷無情的殺手,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
他輕輕回握她的手:“我不走。”
一整夜,李由都守在紅顏身邊,為她換冷敷的布巾,逼出體內殘存的毒素。
天亮時分,紅顏的燒終於退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李由精疲力盡地靠在洞壁上,卻不敢合眼——毒手藥王的人可能還在搜尋他們。
陽光透過洞口照進來,落在紅顏的臉上。
沒有往日的冷峻,此刻的她看起來竟有幾分純淨的美。
李由想起她舍身擋毒針的一幕,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鬆動了一些。
“為什麽…”
他輕聲自語,“為什麽要救我?”
紅顏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要醒了。
李由立刻收斂情緒,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當紅顏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李由如常的淡漠表情。
“藥王呢?”
她問,聲音嘶啞。
“沒見到本人。”
李由遞過水囊,“應該是設的局。”
紅顏小口啜飲,然後檢查了一下左肩的傷口,眉頭都沒皺一下:“醉仙散加蛇心毒,標準的藥王配方。”
她看向李由,“你怎麽解毒的?”
李由猶豫片刻,還是取出九龍玉璧:“它…幫我抵抗了毒性。”
紅顏的瞳孔微縮:“玉璧認主了。”
她輕聲道,“隻有七絕血脈能讓玉璧認主。”
李由皺眉:“什麽意思?”
紅顏沒有立即回答。
她艱難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後頸無意中露出了一小部分——那裏有一個七瓣梅花的烙印,比左肩的更大更精致。
李由注意到了這個烙印,但沒有點破。
紅顏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每一個都可能是一把雙刃劍。
“七絕譜有七種絕學,需要特定的血脈才能修煉。”
紅顏最終開口,“你的傷疤與玉璧完美契合,說明你體內流著‘風絕’的血脈。”
李由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你命中有劫”。
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那你呢?”
他直視紅顏的眼睛,“你的‘七’字刺青,還有後頸的梅花烙印。”
紅顏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她沒想到李由已經發現了這些。
沉默良久,她輕聲道:“我是‘雨絕’的傳人。寒梅堂…是七絕守護者之一。”
這個答案解釋了為什麽她的劍法如此獨特,也解釋了她對七絕譜的了解。
但李由感覺她仍然隱瞞了最重要的部分。
“驛站是陷阱,”
紅顏轉移話題,“藥王不會輕易放棄。”
李由點頭:“今天不走大路了。”
紅顏嚐試站起來,卻因虛弱而踉蹌了一下。
李由及時扶住她,兩人的距離突然變得極近。
紅顏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曼陀羅香氣混合著血腥味,縈繞在李由鼻尖。
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難聞。
“我沒事。”
紅顏迅速掙脫,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天黑前要趕到青林渡,那裏有船去蜀中。”
李由沒有多言,收拾好行裝,攙扶著她走出山洞。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胸口的傷疤和手腕的刺青同時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們——斷腸崖的秘密,遠比想象中更加危險。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十丈外的樹梢上——正是無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李由,眼中混雜著貪婪與一種詭異的敬畏。
“風絕…終於覺醒了…”
他喃喃自語,隨即又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