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渡在三十裏外。

李由扶著紅顏,沿著山間小路緩慢前行。

她的傷勢比想象中嚴重,“醉仙散”與蛇心毒的混合毒性雖被暫時壓製,但仍在侵蝕她的經脈。

每走一段路,李由都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從不喊停。

正午的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隻山雀從他們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紅顏突然停下腳步,左手按住李由的手腕。

“有人跟蹤。”

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由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點頭。

其實他早就察覺到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從他們離開山洞就一直存在。

對方很擅長隱匿,但偶爾還是會泄露出一點殺氣。

“幾個?”

他問。

紅顏的拇指輕輕摩挲劍柄:“至少三個,可能更多。”

她頓了頓,“不是暗香的風格。”

李由想起驛站裏那些毒蟲和機關。

毒手藥王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尤其是在他們僥幸逃脫第一次伏擊後。

“離青林渡還有多遠?”

紅顏問。

李由估算了一下:“再走兩個時辰。”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太慢了。”

她突然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一點血絲。

李由皺眉:“你需要休息。”

“休息就是等死。”

紅顏擦掉嘴角的血跡,“藥王的人不會隻在驛站設伏。”

她說的沒錯。

毒手藥王殺人,向來環環相扣。

驛站隻是第一道陷阱,青林渡必然還有更危險的殺局等著他們。

“換條路?”

李由提議。

紅顏搖頭:“去蜀中必須過青林渡。”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而且,我討厭被人追著跑。”

李由明白她的意思。

血手觀音從來都是獵人,而非獵物。

即使受傷,她的驕傲也不允許她逃避戰鬥。

“那就走快點。”

他說。

兩人加快了腳步。

紅顏雖然傷勢不輕,但步伐依然穩健。

李由注意到她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一個暗袋上——那裏應該藏著某種暗器或者毒藥。

血手觀音的名號不是白叫的,她的手段遠比表麵看起來的多。

山路由窄變寬,漸漸能聽到遠處的水聲。

青林渡是條湍急的河流,兩岸峭壁陡立,隻有一處平緩的河灘可以渡船。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那條河。

夕陽將水麵染成血色,一艘破舊的木船停在岸邊,船頭坐著個戴鬥笠的老漁夫,正在修補漁網。

“就是他。”

紅顏低聲道,“青林渡隻有一個擺渡人。”

李由的手按在刀柄上。

老漁夫看起來普普通通,花白的胡子,粗糙的雙手,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

但越是這樣,越讓人生疑——毒手藥王最擅長偽裝。

“繞不過去。”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上船後別碰任何東西,別聞任何氣味。”

李由點頭。

兩人走向渡口,老漁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渾濁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過河?”

老漁夫問,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紅顏從錢袋裏摸出幾枚銅錢:“兩個人。”

老漁夫接過錢,隨手丟進腳邊的木盒裏。

李由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裏有些奇怪的青色粉末。

“上船吧,天黑前還能趕一趟。”

老漁夫收起漁網,拿起竹篙。

木船比看起來還要破舊,船板上有許多細小的孔洞,像是被蟲蛀過。

李由和紅顏坐在船尾,盡量遠離老漁夫。

船離岸後,湍急的水流立刻將小船衝向河心。

老漁夫的竹篙在水中靈活地點來點去,保持著船的平衡。

他的動作嫻熟得不像個普通漁夫,更像是個練家子。

“兩位從哪來啊?”

老漁夫突然開口。

紅顏冷冷道:“趕路的,不多話。”

老漁夫笑了笑,露出幾顆黃牙:“姑娘脾氣不小。”

他的竹篙輕輕一撥,船轉向一處漩渦,“這青林渡啊,每年都要淹死幾個人。水急,還有暗流。”

李由感覺船速突然加快了。

兩岸的峭壁在暮色中如同巨人的黑影,壓迫感十足。

紅顏的手指悄悄在他手背上點了三下——這是危險的信號。

老漁夫繼續劃船,嘴裏哼起一首古怪的小調。

調子陰森詭異,歌詞含糊不清,但隱約能聽到“忘川”“奈何”之類的字眼。

李由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起初他以為是傷勢發作,但很快發現不對勁——船板上那些小孔正在滲出淡淡的青煙!

無色無味,但吸入後立刻讓人頭暈目眩。

“屏息!”

紅顏厲喝,同時短劍出鞘,直指老漁夫咽喉。

老漁夫不慌不忙,竹篙輕輕一擋就格開了劍鋒:“晚了,‘忘川水’已經起了。”

李由的視線開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更可怕的是,他胸前的傷疤突然火燒般疼痛——九龍玉璧在發熱!

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傷疤處湧入經脈,如同千萬把小刀在體內亂竄。

“啊!”

他忍不住痛呼出聲,跪倒在船板上。

紅顏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你對他做了什麽?”

老漁夫陰森地笑了:“‘忘川水’隻對七絕血脈有反應。”

他的目光貪婪地盯著李由,“看來傳言是真的,‘風絕’真的在他體內。”

紅顏的劍勢陡然變得淩厲,但她的動作明顯遲緩了許多——她也吸入了部分毒煙。

老漁夫輕鬆避開她的攻擊,竹篙如毒蛇般點向她胸口要穴。

千鈞一發之際,李由突然暴起!

無塵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將竹篙斬為兩截。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全身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但動作卻快得驚人。

“怎麽可能?”

老漁夫大驚失色,“‘忘川水’應該讓你經脈盡斷才對!”

李由自己也說不清怎麽回事。

劇痛確實存在,但伴隨著疼痛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爆炸性的能量,仿佛隨時會衝破皮膚。

紅顏趁機從袖中射出三枚銀針,老漁夫倉促閃避,還是被一枚射中肩膀。

他悶哼一聲,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砸向船板。

“砰!”

瓷瓶碎裂,一團黑霧瞬間彌漫開來。

紅顏立刻閉氣,但還是吸入了一點,臉色立刻變得煞白。

“腐心散!”

她咬牙道,“快跳船!”

李由不假思索地攬住她的腰,縱身躍入冰冷的河水中。

入水的瞬間,他聽到老漁夫陰毒的笑聲:“享受七絕血脈的滋味吧!”

河水湍急,暗流湧動。

李由死死抱住紅顏,奮力向岸邊遊去。

她的身體越來越沉,腐心散的毒性正在發作。

“堅持住...”

李由在她耳邊說,聲音被水流衝散。

紅顏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她的手仍緊握著短劍。

一個浪頭打來,兩人被卷入水下。

李由憋住氣,拚命劃水,終於在一個拐角處抓住一塊突出的岩石,艱難地將紅顏托上岸。

他自己爬上岸時已經精疲力盡。

九龍玉璧的熱度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劇痛。

他強撐著檢查紅顏的情況——她的嘴唇已經變成紫黑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解藥...”

紅顏氣若遊絲,“他腰間...白玉瓶...”

李由看向河心。

那艘破船已經漂遠,但老漁夫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他站在船頭,似乎在等待什麽。

沒有猶豫,李由再次跳入河中!

冰冷的水流立刻將他衝向船隻。

老漁夫顯然沒料到他會回來,慌忙抓起備用的竹篙準備迎戰。

李由爬上船時,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了。

但他不能倒下——紅顏還在岸上等解藥。

“找死!”

老漁夫厲喝,竹篙如槍般刺來。

李由側身避開,無塵刀直取對方咽喉。

老漁夫的身手比想象中好得多,他矮身躲過刀鋒,同時從袖中射出三枚毒針!

距離太近,李由無法全部避開。

就在毒針即將命中他胸口時,九龍玉璧突然發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毒針在距離皮膚寸許的地方詭異地停住,然後“叮叮叮”三聲掉在船板上。

老漁夫目瞪口呆:“玉璧...認主了?”

李由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刀鋒一轉,削向老漁夫腰間。

一個精致的白玉瓶隨著腰帶一起飛起,被李由左手穩穩接住。

“還給我!”

老漁夫麵目猙獰地撲來。

李由不再戀戰,一腳將船板踹出一個大洞,河水立刻湧入。

趁著老漁夫慌亂之際,他再次跳入河中,奮力遊向岸邊。

身後傳來老漁夫歇斯底裏的咒罵聲,但很快被水聲淹沒。

李由爬上岸時,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

他爬到紅顏身邊,顫抖著打開白玉瓶——裏麵是幾粒珍珠般的白色藥丸。

“幾...粒?”

他艱難地問。

紅顏已經無法回答,她的瞳孔正在擴散。

李由咬牙倒出兩粒,捏開她的嘴塞進去,然後用力按壓她的胸口幫助吞咽。

“醒醒...”

他拍打著紅顏的臉頰,“別睡...”

紅顏的喉嚨動了動,藥丸終於咽下。

李由自己也吞下一粒,以防萬一。

解藥見效很快,紅顏的呼吸逐漸平穩,嘴唇的紫色也開始褪去。

李由長舒一口氣,癱倒在地。

夜空中繁星點點,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起。

他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但胸口的傷疤仍在隱隱作痛——九龍玉璧又在發熱。

紅顏終於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玉璧...給我看看...”

李由艱難地坐起來,從懷中取出玉璧。

月光下,玉璧表麵的龍紋似乎在遊動,散發出淡淡的青光。

更神奇的是,當紅顏的手觸碰到玉璧時,她手腕上的“七”字刺青也亮了起來。

“果然...”

她輕聲道,“‘忘川水’激活了你的血脈。”

李由皺眉:“什麽意思?”

紅顏沒有立即回答。

她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這裏不安全,先找個地方過夜。”

李由扶她起身,兩人踉踉蹌蹌地走進岸邊的樹林。

沒走多遠,他們發現一個獵人留下的草棚,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

草棚裏有張簡陋的木床和一些幹草。

李由讓紅顏躺下,自己則守在門口。

月光從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畫出道道銀線。

“七絕血脈需要特定的刺激才能覺醒。”

紅顏突然開口,“‘忘川水’就是其中一種。”

李由想起那種經脈如刀割的感覺:“差點要了我的命。”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你也因此獲得了暫時的百毒不侵之體。”

她頓了頓,“九龍玉璧認主後,會保護持有者免受七絕毒物的傷害。”

李由想起船上毒針詭異地停住的一幕:“老漁夫似乎很驚訝。”

“因為三百年來,能讓玉璧認主的不超過三人。”

紅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是你師父...”

李由渾身一震:“什麽?”

紅顏卻已經閉上眼睛,似乎疲憊至極:“明天...明天再告訴你...”

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李由坐在草棚門口,思緒萬千。

師父是玉璧上一任主人?

那他的死...與七絕譜有關?

月光下,紅顏的睡顏出奇地平靜。

那個冷酷無情的血手觀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的年輕女子。

李由不自覺地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散發。

就在這時,紅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別...走...”

她的聲音夢囈般模糊,“別再...丟下我...”

李由愣住了。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樣的話。

在昏迷或睡夢中,那個冷酷的紅顏消失了,隻剩下一個害怕孤獨的靈魂。

“我不走。”

他輕聲承諾,盡管知道她聽不見。

夜風穿過草棚,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遠處山林的氣息。

李由守了一整夜,看著月亮西沉,東方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草棚時,紅顏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瞬間恢複了清明,看到李由坐在身邊,立刻鬆開他的手腕,表情重新變得冷峻。

“有人來過嗎?”

她問,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李由搖頭:“沒有。”

紅顏點點頭,起身整理衣衫。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後頸再次露出那個七瓣梅烙印——比上次看到的更完整,精致得如同真正的梅花。

李由假裝沒看見,轉而問道:“感覺如何?”

“死不了。”

紅顏活動了一下肩膀,“今天必須趕到斷腸崖。”

李由正想問更多關於師父的事,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正在接近草棚!

紅顏的短劍已經出鞘,李由的無塵刀也已準備就緒。

腳步聲在草棚外停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兩位睡得可好?”

是那個老漁夫!

他的聲音比昨天更加陰森,帶著刻骨的恨意。

紅顏冷笑:“命挺硬。”

老漁夫沒有直接進攻,而是怪笑起來:“毒手藥王讓我帶個話——斷腸崖上,他為兩位準備了特別的禮物。”

李由握緊刀柄:“什麽禮物?”

“棺材。”

老漁夫的聲音漸漸遠去,“兩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腳步聲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由和紅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

斷腸崖在等待,而前方的路,必將更加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