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崖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崖。

它像一柄鏽跡斑斑的巨劍,斜插在蜀中群山中。

崖麵陡峭如削,寸草不生,隻有幾株枯死的古鬆倔強地攀附在岩縫裏。

最奇特的是崖壁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縫——每當山風吹過,就會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仿佛萬千冤魂在哀嚎。

“就是這裏。”

紅顏站在崖底,仰望著那猙獰的崖麵。

她的傷已經好了七八分,但臉色仍有些蒼白。

李由的胸口隱隱作痛。

自從靠近斷腸崖,九龍玉璧就不斷發熱,傷疤處的疼痛也越來越劇烈。

他能感覺到,這座山崖在“呼喚”他體內的某種東西。

“毒手藥王會在哪等我們?”

李由環顧四周。

崖底是一片碎石灘,幾具不知名的動物白骨半埋在沙土中,顯得格外刺眼。

紅顏的指尖輕撫過左腕的“七”字刺青——它又開始隱隱發光了。

“上麵。”

她指向崖頂,“那裏有個天然石台,叫‘斷腸台’。”

李由眯起眼睛。

在崖頂附近,確實有一塊突出的平台,像巨劍的護手。

從下麵看,隻能看到平台邊緣嶙峋的怪石。

“怎麽上去?”

紅顏指向崖壁一側:“有鑿出來的石階,但……”

她頓了頓,“肯定有埋伏。”

李由點頭。

毒手藥王既然知道他們會來,絕不會輕易放他們上崖。

但眼下別無選擇——七絕譜的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這座詭異的山崖上。

“我先上。”

他說。

紅顏卻一把拉住他:“不,一起。”

她的眼神異常堅決,“斷腸崖的回聲……會影響你的血脈。”

李由想問清楚,但紅顏已經走向石階。

他隻好跟上,無塵刀隨時準備出鞘。

石階比想象中還要險峻。

每一級都隻有半隻腳寬,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貼著崖壁橫移。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縫中的風聲越來越響,如同無數人在耳邊低語,攪得人心神不寧。

爬到一半時,李由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的傷疤灼痛難忍,眼前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麵——血與火交織的夜晚,師父臨終前扭曲的麵容,還有……一把插在石碑上的短劍。

“李由!”

紅顏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別看那些裂縫!”

李由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正盯著一道狹長的岩縫。

那裏麵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散發著淡淡的腥甜氣味。

“是‘忘憂草’。”

紅顏壓低聲音,“它的花粉能讓人產生幻覺。”

李由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那些畫麵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更糟的是,崖壁的回聲似乎與玉璧產生了某種共鳴,每一次“嗚咽”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胸口。

“還有多遠?”

他咬牙問道。

紅顏抬頭看了看:“快了,再堅持……”

她的話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突然從上方撲下,直取她的咽喉!

紅顏側身閃避,短劍出鞘,將來物斬為兩截——那竟是一條黑紅相間的毒蛇!

“小心!”

李由揮刀格開另一條襲來的毒蛇。

這些蛇像是從岩縫中憑空出現的,轉眼間就有十幾條向他們遊來。

紅顏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用力一抖,撒出一片黃色粉末。

毒蛇一接觸粉末就劇烈扭動起來,很快僵直不動。

“雄黃粉。”

她簡短解釋,“但撐不了多久。”

兩人加快腳步,在更多毒蛇湧來前衝上了最後一段石階。

斷腸台近在咫尺,但一道鐵索橋橫亙在他們麵前——這是通往平台的唯一路徑,而橋的另一端,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漁夫。

他換了一身灰布長衫,腰間掛著幾個顏色各異的布袋,正陰笑著看向他們:“兩位來得真慢,藥王大人等得不耐煩了。”

紅顏的短劍直指老漁夫:“讓開,或者死。”

老漁夫不為所動:“過了這座橋,就是斷腸台。”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藥王大人為兩位準備了厚禮。”

李由警惕地看向鐵索橋。

橋身由九根鏽跡斑斑的鐵鏈組成,上麵鋪著腐朽的木板,在風中搖搖欲墜。

橋下是萬丈深淵,一旦失足,必死無疑。

“你先請。”

李由對老漁夫說。

老漁夫怪笑一聲:“恭敬不如從命。”

他轉身走上鐵索橋,步伐穩健得不像個老人。

紅顏和李由對視一眼,同時跟上。

橋身在三人重量下劇烈搖晃,腐朽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更可怕的是,山風穿過鐵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崖壁的回聲混合,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音律。

走到橋中央時,李由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那些幻覺畫麵再次襲來,這次更加清晰——他看到師父跪在一個石碑前,胸口插著那把短劍,而石碑上刻著“七絕”二字!

“別看下麵!”

紅顏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由勉強穩住身形,卻發現老漁夫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手中多了一個青瓷小瓶。

“斷腸崖的回聲,加上‘忘憂草’的花粉……”

老漁夫獰笑著打開瓶塞,“能讓七絕血脈徹底覺醒!”

一股淡紫色的煙霧從瓶中湧出,被山風一吹,立刻彌漫整個橋麵。

李由屏住呼吸,但已經晚了——那煙霧竟能通過皮膚滲透!

他的傷疤瞬間如同火燒,九龍玉璧在懷中劇烈震動,幾乎要破衣而出。

“蝕骨香!”

紅顏厲喝,“閉氣!”

但為時已晚。

李由的視線變得血紅,全身經脈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穿刺。

他跪倒在橋麵上,無塵刀脫手落下,幸好被鐵鏈擋住沒有墜入深淵。

最可怕的是,九龍玉璧竟然自行從他懷中飛出,懸浮在空中,散發出刺目的青光!

玉璧表麵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在光華中遊動。

更驚人的是,這些光芒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地圖——似乎是某個地下迷宮的路線!

“果然!”

老漁夫激動得聲音發顫,“七絕地宮的地圖!藥王大人猜得沒錯!”

紅顏的臉色變得極為複雜。

她似乎早就知道玉璧有這個能力,但親眼所見仍讓她震驚不已。

老漁夫趁機又掏出一個小巧的弩箭,對準李由:“多謝二位引路,現在……該送你們上路了!”

弩箭破空而來,直取李由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紅顏猛地推開李由,自己卻被箭矢擦過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

老漁夫怒喝,又連發三箭。

紅顏強忍手臂疼痛,短劍舞出一片銀光,格開兩支箭,但第三支還是射中了她的左肩——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劇毒!

“紅顏!”

李由目眥欲裂。

紅顏踉蹌了一下,唇角溢出一絲黑血,但眼神依然淩厲如刀。

她咬牙拔出肩上的毒箭,反手擲向老漁夫!

這一擲蘊含了她全部內力,毒箭如閃電般穿透老漁夫的咽喉!

“你……”

老漁夫捂住噴血的喉嚨,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寒梅堂的……‘回風舞柳’……”

話未說完,他的身體已經向後倒去,墜入萬丈深淵。

橋麵劇烈搖晃,幾塊腐朽的木板斷裂墜落。

紅顏也因為毒性發作而跪倒在地,臉色迅速變得煞白。

李由強忍經脈劇痛,爬到紅顏身邊。

九龍玉璧仍懸浮在空中,投射出的地圖越來越清晰,但他此刻隻關心紅顏的傷勢。

“解藥……”

他艱難地問,“老漁夫身上有解藥嗎?”

紅顏搖頭,聲音虛弱:“沒……沒用……這是……混合毒……”

她的瞳孔開始擴散,“快……玉璧……記住地圖……”

李由這才明白,紅顏是故意被射中的——她知道老漁夫身上沒有解藥,所以選擇速戰速決。

而現在,她正在用最後的力量提醒他記住七絕地宮的地圖。

“不!”

李由一把抱住她,“我不會丟下你!”

紅顏的身體越來越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李由突然想起什麽,抓起懸浮的九龍玉璧,按在紅顏左肩的傷口上!

“既然它能解毒,就一定能救你!”

他近乎咆哮地說。

奇跡發生了。

玉璧的青光突然變得柔和,如同流水般滲入紅顏的傷口。

黑血漸漸變成鮮紅色,她的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但李由自己的情況卻在惡化。

強行使用玉璧的力量讓他體內的血脈暴走更加劇烈,七竅都滲出了血絲。

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堅持住……”

他抱起紅顏,踉踉蹌蹌地向斷腸台走去,“快到……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李由沒有停下,終於,他們踏上了斷腸台。

平台比想象中寬敞,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麵刻著“七絕”兩個古樸的大字。

石碑前的地麵上,果然擺著兩口楠木棺材——毒手藥王沒有食言。

“歡迎。”

一個陰柔的聲音從石碑後傳來,“我親愛的七絕傳人。”

毒手藥王終於現身了。

他看起來不像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王,倒像個文弱書生。

一襲素白長衫,麵容清臒,甚至稱得上俊秀。

隻有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仿佛藏著世間所有的惡毒。

“把玉璧給我。”

他伸出手,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可以救你的小情人。”

李由將紅顏護在身後,無塵刀指向藥王:“你對她做了什麽?”

藥王輕笑:“隻是幫你們加快進程罷了。”

他的目光掃過紅顏,“‘雨絕’和‘風絕’,多麽完美的組合。”

紅顏虛弱地抬起頭:“你……想要七絕譜……”

“不,親愛的。”

藥王搖頭,“我要的是七絕血脈的力量。”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三百年來,隻有三個人能讓玉璧認主。而你,李由,是第四個。”

李由的刀尖紋絲不動:“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師父把‘風絕’封印在了你體內。”

藥王緩步走近,“現在,是時候釋放它了。”

他突然抬手,一道銀光射向石碑。

石碑上的“七絕”二字竟然開始滲出血紅色的**!

更可怕的是,這些**一接觸空氣就化為紅霧,迅速彌漫整個平台。

“七絕血引!”

紅顏驚呼,“快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

紅霧如有生命般纏繞上李由的身體,尤其是他胸前的傷疤。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擊垮了他,他跪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紅顏掙紮著爬到他身邊,用身體擋住部分紅霧:“堅持住……別讓它……控製你……”

藥王的笑聲在紅霧中回**:“太晚了!‘風絕’即將覺醒,而我將獲得七絕之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黑影如鬼魅般從崖壁躍上平台——是無影!

他的劍快得看不清軌跡,直取藥王咽喉!

藥王倉促閃避,還是被劃破了臉頰:“你!”

無影沒有廢話,劍勢如狂風暴雨般攻向藥王。

兩人瞬間交手數十招,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紅顏趁機拖著李由遠離石碑。

紅霧的濃度在降低,但李由的情況依然糟糕——他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蟲在蠕動,眼睛完全變成了青色。

“李由!看著我!”

紅顏捧住他的臉,“別屈服……控製它……”

李由的視線漸漸聚焦在紅顏臉上。

她的眼睛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像最深的山泉,清澈而冰冷,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點溫暖。

“紅……顏……”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李由從未見過的情緒。

她突然俯身,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聽我的心跳……跟著它呼吸……”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兩顆心髒的跳動漸漸同步,李由體內的狂暴力量開始平緩。

九龍玉璧再次發出柔和的青光,籠罩著兩人。

藥王和無影的戰鬥仍在繼續,但已經沒人注意他們了。

在這個瞬間,斷腸台上隻有兩顆逐漸同步的心跳,和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石碑上的血字停止了滲出,紅霧漸漸散去。

當最後一縷霧氣消失時,李由的眼睛恢複了正常,隻是臉色仍然蒼白。

“你……救了我……”

他輕聲說。

紅顏迅速恢複了平日的冷漠,鬆開他:“別多想,我隻是需要你活著找到七絕譜。”

但李由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柔軟。

他正想說些什麽,突然一聲慘叫傳來——無影的劍刺穿了藥王的肩膀!

“今天到此為止。”

藥王獰笑著掏出一個黑色圓球砸在地上,“我們很快會再見!”

“砰!”

黑球爆開,濃煙瞬間籠罩整個平台。

當煙霧散去時,藥王已經不見蹤影,隻有地上的一灘血跡證明他確實受了傷。

無影收劍入鞘,轉身看向李由和紅顏。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尤其是在看到李由胸前的傷疤時,竟流露出一絲詭異的敬畏。

“你……”

李由掙紮著站起來,“是誰?”

無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轉向紅顏,兩人之間似乎有無聲的交流。

最後,無影隻是搖了搖頭,縱身躍下懸崖,消失在雲霧中。

斷腸台上,隻剩下李由和紅顏,兩口空棺材,和那塊詭異的石碑。

風又起了,崖壁再次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但這一次,李由聽出了某種規律——那仿佛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在訴說著七絕的秘密。

而紅顏手腕上的“七”字刺青,正隨著這歌聲明滅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