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青城山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

納蘭湘站在馬車旁,看著仆人們搬運行李。

李無是昨晚就離開了,隻留下一句話——“帶念慈回來,否則你弟弟性命不保”。

“夫人,都準備好了。”小翠紅著眼眶遞上一個包袱,“裏麵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您要的東西。”

納蘭湘捏了捏包袱,摸到硬物輪廓,微微點頭:“你在山上小心行事,若有人問起,就說我隨林掌門去江南訪友。”

小翠咬著嘴唇:“夫人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納蘭湘輕拍她的手,“記住,每隔三日去後山的老槐樹下看看,若有我的信,立刻交給梅三娘。”

馬蹄聲由遠及近,林遠道帶著四名點蒼派弟子騎馬而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錦緞長袍,腰間配著長劍,看似儒雅,眼中卻閃爍著令人不適的光芒。

“夫人久等了。”林遠道勒住馬,目光在納蘭湘身上來回掃視,“此行路途遙遠,夫人若不適,盡管告訴林某。”

納蘭湘盈盈一禮:“有勞林掌門照顧。”

林遠道大笑:“夫人客氣了!”他翻身下馬,親自為納蘭湘掀開車簾,“請。”

馬車內鋪著軟墊,熏著檀香,看似舒適,卻讓納蘭湘如坐針氈。

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銀簪——簪尖淬了“紅顏醉”,足以讓一個壯漢昏睡三日。

車隊啟程,沿著官道向東南行進。

納蘭湘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青城山漸漸遠去,心中五味雜陳。

這次江南之行危機四伏,卻也是她擺脫李無是掌控的絕佳機會。

正午時分,車隊在一處茶寮停下歇息。

林遠道親自端來茶點:“夫人,用些點心吧。”

納蘭湘接過茶盞,假裝不經意地問:“林掌門,我們此行去江南何處尋令愛?”

林遠道神色一僵:“這個…先去蘇州打聽打聽。”

“蘇州蘇家?”納蘭湘輕抿一口茶,“妾身聽聞蘇家是江南望族,與令愛有何淵源?”

林遠道額頭滲出細汗:“夫人何出此言?”

“隻是隨口一問。”納蘭湘眼波流轉,“林掌門若不便說,就當妾身沒問。”

林遠道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實不相瞞,念慈生母…是蘇家大小姐。”

納蘭湘心中一震。

蘇家大小姐蘇婉容,十年前暴斃而亡,傳聞是被負心人所害。

若念慈是她的女兒,那林遠道很可能就是那個負心人!

“原來如此。”納蘭湘故作恍然,“那念慈姑娘現在…”

“蘇老夫人恨我入骨,將念慈藏了起來。”林遠道苦笑,“這些年我多次派人尋找,都無功而返。”

納蘭湘若有所思:“或許…妾身可以幫上忙。女人之間,總好說話些。”

林遠道眼睛一亮:“夫人願意相助?”

“舉手之勞。”納蘭湘淺笑,“不過妾身有個條件。”

“夫人請講!”

納蘭湘壓低聲音:“找到念慈後,妾身想單獨與她談談。有些…女人家的私事,不便男子在場。”

林遠道猶豫片刻,最終點頭:“隻要夫人幫我找到女兒,什麽都好說。”

休息結束,車隊繼續前行。

納蘭湘靠在車壁上,思索著剛獲得的信息。

蘇家與林遠道的恩怨,很可能成為她手中的利器。

隻是不知那個叫念慈的姑娘,會是什麽態度…

傍晚時分,車隊停在一家客棧前。

林遠道殷勤地扶著納蘭湘下車:“夫人,今晚在此歇息。林某已包下後院,保證清淨。”

納蘭湘心中一緊,表麵卻不動聲色:“林掌門費心了。”

客棧後院確實清淨,隻有三間客房圍成一個小院。

林遠道指著正中那間:“夫人住這間,林某住左邊,弟子們住右邊。”

納蘭湘行禮:“多謝林掌門安排。”

進入客房,納蘭湘立刻檢查門窗。

窗戶可以上閂,但門閂已經損壞,隻能虛掩。

她從包袱中取出小翠準備的銅鈴,在門後係上細線,隻要有人推門,鈴鐺就會響。

剛布置妥當,門外就傳來林遠道的聲音:“夫人,可要用晚膳?”

納蘭湘將銀簪別在發髻上,確保隨時可取:“多謝林掌門,妾身這就來。”

晚膳擺在院中的石桌上,四菜一湯,頗為精致。

林遠道親自斟酒:“夫人,嚐嚐這本地特產的桂花釀。”

納蘭湘接過酒杯,輕抿一口:“好酒。”

林遠道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夫人喜歡就好。”他舉杯,“來,再飲一杯!”

酒過三巡,林遠道的話越來越多,手也開始不老實。

納蘭湘巧妙周旋,既不激怒他,也不讓他得寸進尺。

“夫人可知…李無是為何讓你隨我同行?”林遠道突然問道。

納蘭湘心頭一跳:“妾身愚鈍,還請林掌門明示。”

林遠道湊近,酒氣噴在她臉上:“他說…把你送給我三天…”說著就要摸她的手。

納蘭湘迅速起身,假裝頭暈:“林掌門,妾身不勝酒力,想先回房休息。”

林遠道臉色一沉:“夫人這是不給林某麵子?”

“豈敢。”納蘭湘盈盈一拜,“隻是明日還要趕路,妾身怕耽誤行程。”

林遠道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擺手:“去吧。”

回到房中,納蘭湘立刻閂好窗戶,將銀簪放在枕邊。

她剛脫下外衣,就聽見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

“夫人睡了嗎?”是林遠道的聲音。

納蘭湘握緊銀簪:“林掌門有何要事?”

“想與夫人…再飲一杯…”

“妾身已經歇下,明日再陪林掌門可好?”

門外沉默片刻,突然傳來推門聲。

銅鈴立刻發出清脆的響聲,納蘭湘厲聲道:“林掌門請自重!”

林遠道似乎被鈴聲驚到,停頓了一下:“夫人誤會了,林某隻是…來問問需要什麽…”

“多謝關心,妾身什麽都不需要。”

又是一陣沉默,最終腳步聲漸漸遠去。

納蘭湘長舒一口氣,卻不敢放鬆警惕。

她合衣而臥,銀簪始終握在手中。

半夜,一陣異響驚醒了她。

窗戶被輕輕撬動,月光下,一根竹管從窗縫伸入,冒出縷縷白煙。

納蘭湘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取出“紅顏醉”解藥含在舌下。

片刻後,窗戶被推開,一個黑影翻入。

借著月光,納蘭湘認出是林遠道。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伸手就要掀被子。

“林掌門這是何意?”納蘭湘突然坐起,銀簪直指林遠道咽喉。

林遠道大驚失色:“夫人…我…”

“迷香都用上了,林掌門當真是正人君子。”納蘭湘冷笑,“若我此刻大喊,你的弟子們會怎麽想?”

林遠道額頭冒汗:“夫人息怒…林某一時糊塗…”

“滾出去。”納蘭湘聲音冰冷,“否則明日全江湖都會知道點蒼派掌門的醜事。”

林遠道悻悻退後:“夫人何必如此絕情…”

“出去!”

待林遠道翻窗離去,納蘭湘立刻關緊窗戶,渾身發抖。

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出,但真正麵對時仍感到一陣惡心。

李無是果然把她“送”給了林遠道,這個偽君子!

次日清晨,納蘭湘故意晚起,等林遠道派人來請才慢悠悠地梳洗出門。

林遠道神色尷尬,不敢直視她。

“夫人休息得可好?”他幹巴巴地問。

納蘭湘似笑非笑:“托林掌門的福,一夜安眠。”

林遠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匆忙招呼弟子們啟程。

接下來的兩天行程,林遠道收斂了許多,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騷擾納蘭湘。

但每到夜深人靜,納蘭湘總能感覺到有人在窗外窺視。

她夜夜戒備,精神日漸疲憊。

第四日午後,車隊進入江南地界。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水田如鏡,一派江南風光。

納蘭湘掀開車簾,貪婪地呼吸著濕潤的空氣。

江南,她少女時代曾隨父親來過,如今物是人非。

“夫人,前麵就是蘇州城了。”林遠道騎馬靠近車窗,“我們直接去蘇家別院,念慈應該在那裏。”

納蘭湘點頭:“林掌門確定?”

“線人回報,蘇老夫人每月初五都會去別院小住,明日就是初五。”

納蘭湘心中一動:“蘇老夫人親自照顧念慈?看來很疼愛這個外孫女。”

林遠道神色複雜:“蘇婉容死後,念慈是蘇老夫人唯一的慰藉。”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蘇州城外的一處莊園。

莊園依山傍水,粉牆黛瓦,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

“這就是蘇家別院。”林遠道指著遠處的莊園,“今晚我們在鎮上住下,明日一早去拜訪。”

納蘭湘仔細觀察莊園布局,記在心中:“林掌門打算如何進入?蘇老夫人若恨你入骨,恐怕不會讓你進門。”

林遠道胸有成竹:“明日是蘇婉容忌日,蘇老夫人必會去後山祭拜。屆時夫人可假借上香之名進入莊園,尋找念慈。”

納蘭湘挑眉:“林掌門對蘇家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林遠道苦笑:“這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找回女兒。”

當晚,納蘭湘在客棧房中仔細籌劃明日的行動。

她取出小翠準備的江南地圖,研究蘇家別院周圍地形。

若找到念慈,必須想辦法帶她離開,這需要周密的計劃。

正思索間,窗外突然傳來打鬥聲。

納蘭湘警覺地熄燈,從窗縫向外看。

月光下,十幾個黑衣人正與點蒼派弟子廝殺。

林遠道手持長劍,被五人圍攻,險象環生。

黑虎幫!納蘭湘立刻認出黑衣人的裝束。

李無是竟然派人來滅口!

她迅速收拾細軟,準備趁亂逃走。

剛打開房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就架在了她脖子上。

“夫人,想去哪兒啊?”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納蘭湘抬頭,看到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閣下是…”

“黑虎幫副幫主,趙鐵手。”壯漢獰笑,“李掌門讓我給您帶個話——任務取消,請夫人上路。”

納蘭湘心中一寒,李無是要殺她滅口!

她強自鎮定:“趙幫主,李無是給你多少銀子?我出雙倍。”

趙鐵手一愣:“夫人說笑了…”

“三倍。”納蘭湘直視他的眼睛,“外加點蒼派的鎮派劍譜。”

趙鐵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夫人有何憑證?”

納蘭湘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正是林遠道昨晚偷偷塞給她的定情信物:“這是點蒼派掌門令符,憑此可入點蒼派藏經閣。”

趙鐵手接過玉佩,仔細查看,臉色陰晴不定。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納蘭湘突然揚手,一把粉末撒向他麵門。

“啊!”趙鐵手捂著眼睛慘叫,“我的眼睛!”

納蘭湘趁機抽出腰間軟鞭,一鞭抽在趙鐵手手腕上,鋼刀當啷落地。

她轉身就跑,身後傳來趙鐵手的怒吼:“抓住她!”

客棧走廊上,幾名黑衣人聞聲而來。

納蘭湘銀牙一咬,縱身從二樓窗戶躍下,落入院中的荷花池。

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頭頂,她屏住呼吸,潛向池對岸。

爬上岸後,納蘭湘顧不上渾身濕透,拚命向鎮外樹林跑去。

身後追兵的火把如螢火般閃爍,越來越近。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輛馬車突然從岔路衝出,停在納蘭湘麵前。

車簾掀起,露出一張陌生的女子麵孔。

“上車!”女子低喝。

納蘭湘猶豫了一瞬,最終跳上馬車。

馬車立刻疾馳而去,將追兵甩在身後。

車內,納蘭湘警惕地看著救命恩人——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婦人,容貌普通,眼神卻銳利如刀。

“多謝夫人相救。”納蘭湘試探道,“不知…”

“梅三娘讓我來接應你。”婦人打斷她,“我是蘇家的人。”

納蘭湘心頭一震:“蘇家?”

“不錯。”婦人點頭,“蘇老夫人想見你。”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向著蘇家別院的方向駛去。

納蘭湘握緊銀簪,心中既緊張又期待。

蘇老夫人為何要見她?

念慈又會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這場江南之行,比她想象的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