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的屋子就在正廳後麵一排,老王爺近年來身體不好,家中之事多半都由大太太料理。九如到了門外,丫鬟進去回稟說是小王妃來了,大太太沒有為難,讓她進去坐下,不過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都是一副要說正事的模樣,她也就很安靜地坐著,春琴和芍藥站在她身後。
一會兒,有小丫鬟過來遞茶給她,像是沒有瞧見過她似的,多看了幾眼。九如也不見怪,反而衝著小丫鬟微微一笑,倒是對方先不好意思地低頭跑了。不多時,又給她上來四碟小點心。
約莫坐了半個時辰,九如就著手中的賬冊看了半個時辰。春琴還站得住,芍藥微微一動,俯身對她道:“小王妃,大太太那邊,要不要再問一聲?”
九如不緊不慢地答道:“大太太在忙,我們不方便打斷。”
大太太從她進屋後,就一直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開口問道:“九如,我這裏的點心味道可好?”
九如不急著回答,先喝一口茶漱了漱口,才回道:“綠豆糕的味道實在好,我都想著帶些回去。”
大太太顯然很滿意她的答案:“九如真是會說話,等你回去的時候,給你包一份大包的點心帶著,要是還吃不夠,索性將我這裏的廚子也借走。”
一屋子的丫鬟、老媽子都笑開了,氣氛變得融洽不少。
“我倒是想在大太太這裏搭夥呢,隻怕是大太太嫌我吃得多,不肯留我。”
大太太樂不可支地指著九如道:“聽聽她說的話,我哪裏還敢嫌棄,我是怕將你留在這裏吃飯,嵐兒還不巴巴地過來,問我要找媳婦。你們新婚燕爾的,我可沒有這個心思做壞人。”隨手將幾個說事的老媽子都遣散了,她站起身來:“你們都退下,我與嵐兒媳婦說說私房話。”
剩餘的人都識趣地退開了,九如衝春琴使了個眼色,春琴將芍藥也帶走了。她發現整個屋子裏除了她與大太太,居然就剩下一個小丫鬟,就是方才給她端茶遞水的那個。
大太太察覺到她的詫異,淡淡一笑道:“這個小丫鬟不是外頭買來的,是自小被我撿來養著的。”招招手喚道:“碧痕,過來給小王妃瞧瞧。”
碧痕走到九如麵前,隻是笑,也不行禮,也不說話。
“碧痕,你將嘴巴張開給小王妃看看。”
九如有些茫然,等到見她將嘴巴微微開啟,露出白生生的牙,還有半截的舌頭,她突然明白了,這個叫碧痕的丫鬟不能說話,是個啞巴。
“府裏上下,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大太太的聲音還在耳邊縈繞,“一方麵她沒有接觸過外頭,隻知道待在王府裏麵;另一方麵,她即便聽到了什麽也不能對別人說起。”
九如聽了,不知怎麽心裏一寒。
“給你的賬冊都看過了?”大太太的眼神往桌上一瞟。
“是,都看過了,從頭起,看了兩次。”
“都看明白了嗎?”大太太問得突兀。
九如搖了搖頭道:“看不太明白。”
大太太沒有絲毫在意,反而鼓勵她說下去:“哪裏看不明白,你說來聽聽。”
“兩本賬記錄的應該是同一年、同一個地方送上來的賬目,連細數的名目,我仔細核對過也是絲毫不差的,但是兩本的進出數字差額巨大,偏偏到最後結賬時,出來的數字又是一致的。因為隻能紙上談兵,不知道真實記錄如何,所以我才說我看不明白。具體來說,我看不出哪一本是真賬,哪一本是假賬。”
大太太微微沉吟,抬起眼來,像是要將她的相貌看個清楚,一雙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要是旁人在這樣的審視下,早就害怕得低下頭去,偏偏九如平視於心,坦然地接受下來。
“九如,我沒有看錯,你膽大心細,不容小覷。”
“大太太讚譽了,我嫁入薛王府就是薛家的一分子,不是這樣嗎?”
大太太嘴角一卷,眼睛裏沒有笑意:“你竟然有膽子敢問我哪一本是真賬,哪一本是假賬!”
“既然兩本賬冊有大出入,那麽總有一本才是真的。”
“你錯了。”
“謹聽大太太教誨。”
“這兩本賬可以都是假的。”大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也可以都是真的。”
九如靜靜的,沒有任何的表態,真假不過是大太太的一雙手,手心手背這樣簡單的抉擇。
“我讓你看的東西,我想你已經都看懂了,真不愧是,不愧是……”後麵的話,大太太沒有說下去,話鋒一轉換了話題,“你與嵐兒成親已經有十日了,王爺的意思是統統放一個月的大假。嵐兒呢,也不用念書識字,而你更不用過來請安做事,小兩口兒和和睦睦的,讓我們幾個老人家安心。”
“要是大太太需要我過來,隨時吩咐。”
“不,這一個月,我不會喊你做事的,你也不用著急。薛家大小事務繁多,我真恨不得早些尋個稱職的幫手,替我多多地分擔掉一些,而你尚需要多多磨煉才好。”
大太太將賬冊收回去:“我也沒有要急著催你,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就是了。”一回頭又問,“我這裏還有些賬冊,你要不要也拿去看看?”
“我是怕貪多嚼不爛。”
“多嚼嚼,保管就酥爛酥爛了。”大太太居然還會打趣,“點心都讓人給你包好了,讓丫鬟替你捧著,裏麵還有嵐兒喜歡的白茶,也一並帶回去。”
九如喚碧痕過來,將桌上的東西交給她:“嫁來薛家,還是第一次正式來大太太這邊,一點薄禮,請大太太笑納。”
大太太很淡一笑道:“你想得周到。”順手將禮盒給打開了,臉上那種微微的不屑隱藏了起來。九如看不到盒子裏裝的什麽,知道是春琴安排的肯定出手不小,否則大太太不會是這樣的表情,果然交給春琴很是妥當。大太太已經將盒蓋蓋上,交在碧痕手中:“替我收起來,以後來我這裏,都是自家人,不用送禮。”
“這是做小輩應該的。”
“我這個做長輩的都沒有什麽好東西給你,倒讓你見笑了。”大太太沉吟一下,“這份禮,我很喜歡,會記著你的好處。”她起身打開抽屜,將兩本小賬冊取出來,“這個,你也帶回去看看,不用急,慢慢看,明白嗎?”
九如的手指才剛剛搭上,大太太的手反而往後一收。她抬眼去看,明白於心:“大太太放心,我隻會自己看,不會讓別人看見。”
大太太展顏道:“你懂道理是最好的,不要辜負我的栽培。我也不多留你,時辰一過,嵐兒必然要找你,找到這裏來,怕是要埋怨我留著他媳婦不放人。”
“他不會的。”九如俏臉生暈,連忙搖頭。
“嵐兒的脾氣,卻是會的。”大太太讓碧痕將春琴和芍藥帶進來,又將點心包交給春琴拿好,“有空過來坐坐就是。”
九如已經將賬冊收起,給她行了禮:“大太太,我先回去了。”
春琴出來一味地笑:“我看大太太也是很喜歡小王妃,說話的時候和顏悅色的,平日裏即便是與另外兩位太太,都沒有這麽細心和睦。”
芍藥手裏還包著另外一個大包,“小王妃,這是幾塊料子,大太太說,顏色太豔,她年紀大了不適合穿,讓小王妃拿來做衣服。”正說著,突然奇怪地“咦”了一聲,“那個走過來的人,是不是小王爺?”
還真的被大太太言中了,要是九如再出來得晚些,薛霆嵐已經直接進門來找了。她快步趕上去,攔著行色匆匆的他:“相公,你怎麽會來?”
薛霆嵐見到她,剛剛想笑的,又忍住,瞪了她一眼道:“又把我一個人扔在沁月閣,到大太太這裏玩耍也不帶著我。”
“我是來幫你到大太太這裏討好吃的,想趁著你不知道,就偷偷回去,給你個驚喜的。誰知道相公這般聰慧,居然猜到我來了這邊。”
薛霆嵐聽她誇獎,笑得開心,立時將前麵要責問的話,忘記得一幹二淨:“原來九兒是來找點心給我吃,紫薇還說你是瞞著我,去見大太太了。”
“紫薇說的嗎?”
“是啊,我睡醒不見你,就問了紫薇,紫薇說聽到你和芍藥說要來大太太這裏。出來這麽久,累不累?”沁月閣裏的丫鬟名字,他每個都記得很清楚,從來不會弄錯。
“不累,就想著早些回沁月閣才好,結果還是沒有趕上。”九如裝著有些遺憾的神情。
“沒有關係的。”薛霆嵐很是認真地握住九如的手,“我就當做沒有在這裏遇上你,讓我先回去,你待會兒再回來。我問你九兒,你方才去了哪裏?你說,相公你猜。我用力猜來猜去,裝作猜不出來……”
他再要興致勃勃地往下說,就見到三人已笑得直不起腰,走不動路:“你們都在笑什麽,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九兒,我哪裏說錯了?”
“沒,沒有,相公沒有說錯話。”九如笑得喘不上氣。
“那你怎麽笑成這般?”薛霆嵐懷疑地問。
“就是覺得相公想得太周到,我們怎麽都想不到的。”九如忍著笑,正色道,“不過都遇上了,我們之間不用太麻煩,一起回沁月閣就好。”
“一起回去,一起吃點心。”薛霆嵐完全接受了她的建議,拉著她往回走,還不時轉頭督促後麵兩個人:“你們也走得快些,慢吞吞的,點心都不好吃了。”
春琴扭過頭去,不敢笑,真的是不敢笑。
九如才走到沁月閣門口,好心情被剝離開來:“是不是有人來找我們?”
薛霆嵐遲鈍地問:“是誰?”
“門口站著的丫鬟看著很臉生,我好像沒有見過。”
“小王妃,那個是三太太的丫鬟。”芍藥眯著眼看,已經替她給出了答案。
“這麽巧,我們才離開,又有貴客上門,沁月閣真是要一天比一天熱鬧了。”九如抿著嘴笑道。
“三太太,三太太從來沒來過這裏的。”薛霆嵐搖晃著她的手臂,“你又要去和三太太說話,不理我了是不是?我不喜歡她們一個一個來煩你,我要去同她們說清楚,娘子是我娶進門的,沒有她們的份。”
“霆嵐,三太太怎麽說都是長輩,怎麽可以這樣說話?”九如見他要鬧,及時製止住了他的話,“我隻去看看三太太為什麽過來,就過來陪你。”
“不用你陪,你去陪她們。”薛霆嵐氣呼呼甩開她的手,獨自進門,一個拐彎就看不到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