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太太的這種青睞有加是好事還是壞事,九如有些心事重重地往屋裏走,薛霆嵐聽到她的腳步聲跑出來看:“九兒,父親沒有為難你吧?大太太也沒有為難你吧?”九如有些怔怔的,接不上口,薛霆嵐急得抓住她的手,“九兒,你不要怕,你有我呢,我保護你。”

手心黏黏的,有些出汗,大概是著急的。

九如展眉而笑,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將她帶回屋子裏,讓她坐下來,又將他最喜歡的小糕點放到她麵前:“九兒,你不要不說話,好不好?你要吃點心嗎?”

“我不吃這些,我想看看你。”

“怎麽看?”薛霆嵐側頭望著她。

“這樣……”九如抬起手來,摸了摸薛霆嵐的眉眼,眉長而舒,眼睛烏黑漆亮,裏麵映襯著小小的自己,正仰起臉兒。她低聲詢問:“相公,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當然會,誰都不能在我麵前欺負你的。”薛霆嵐信誓旦旦地回答。

“在你麵前,別人當然不會欺負我,打狗還要看主人的;不過在你背後,我也說不準。”九如的笑容,要是細心人看了會覺得裏麵藏著酸楚,“不過有相公的話,我已經安心了。”

薛霆嵐卻是沒心沒肺地回給她一個燦爛的笑容:“九兒到哪裏,我就跟你到哪裏,你不會站在我背後的,所以也沒有人會在我的背後欺負你。”

小孩子一樣的話語,九如不知怎麽卻相信了。

“這樣子,就更好了。”她摩挲著將腦袋湊過來,輕輕地靠在薛霆嵐的肩膀處,衣料軟軟的,帶著他的體溫,溫暖得讓人舍不得離開,“霆嵐,你會愛我護我,一直一直嗎?”

薛霆嵐還是第一次被她這樣溫柔又親密地倚靠著,鼻息中聞到她散發出的淡淡香氣,她的聲音輕輕柔柔,讓人恨不得擁在懷中再也不放開來,他的手臂在她背後的半空中,虛晃了幾下,終於,還是將她的身子環抱住,湊在她耳朵邊,小聲地說道:“九兒,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九如覺得姿勢很舒適,薛霆嵐的聲音也很好聽,她懶懶的,不想動彈。

春琴進屋時,見薛霆嵐抱著九如,明顯受到驚嚇,都不敢說話了。薛霆嵐調皮地微微撅起嘴唇,做了個“噓”的口型。春琴看明白了,連連點頭,一步一步倒退著走,走了十來步,沒忍住:“小王爺,她是怎麽了?”

“九兒累了,她昨晚沒睡好,又早早起來陪我放風箏,所以說著說著話,她就睡著了。”薛霆嵐的力氣一點兒不小,抱著她的手臂很穩當,將她送到床邊,替她將鞋子脫下,又給她蓋好被子,“春琴,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我是想看看還有什麽要我做的。”

“沒有了,沒有了。”薛霆嵐用拳頭遮住打哈欠的嘴,“我和娘子要睡了,你也早點睡才好。”

春琴老皮老臉地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替他們輕輕地將房門關上。

薛霆嵐俯身去看九如沉睡的臉,軟軟地在她麵頰親了一口:“娘子,我們一起睡吧。”

九如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腰背的地方不知被什麽壓著,有些重,迷迷糊糊地用手試探著去摸了摸,摸到一條硬邦邦的胳膊,她才想起昨晚不知什麽緣故,說著話都能睡著,她是怎麽回房的,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她起身,想將薛霆嵐的手臂移開些,薛霆嵐嘴裏嘟囔著什麽,沒有半絲要妥協的意思,翻過身,直接又把她扯回去了,還一副生怕她睡不好的樣子,拍拍她後背,口齒不清地哄著:“小九兒不怕,乖乖睡覺。”說完,嘴巴還吧唧兩下,好像在做一場美夢。

九如的力氣明顯沒有他大,根本就扳不動他的臂膀,掙了兩下,薛霆嵐手臂一收,抱得更緊,就差兩個人臉貼臉了。這種近在咫尺的呼吸縈繞的親密,昨晚她睡著了還沒有覺得什麽,這會兒清醒著,覺得全身都不對勁起來。

薛霆嵐,畢竟是她的相公,畢竟是個大男人,從洞房那天以後,他們都是分床睡的,王府裏的長輩也沒有急著催他們圓房的意思。她嫁到薛家最大的用處是什麽,她很清楚,是衝喜,說得好聽是給生病的老王爺衝喜,但是從頭到尾老王爺都是氣色極好,紅光滿麵地出現著。昨晚拍桌子的氣勢,別說是生病了,九如瞧著比沈家那位老爺的身體還要好得多。

那麽,剩下的衝喜,隻能衝薛霆嵐自己的喜了。

薛霆嵐的智力停留在七八歲孩子的年紀,但是他能夠很清楚地認人說話,還能夠背《三字經》,寫幾個不算好看的字。九如雖然不太方便問,心裏頭是暗暗猜想過,他是因為一場病或者是其他什麽特殊原因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他不是天生的弱智。

那麽,老王爺是認為娶妻可以讓薛霆嵐的狀況慢慢變得好起來。薛王府太久的陳舊味道實在不利於薛霆嵐養病,怎麽說,娶個新媳婦進來也算是帶進些許清爽的氣息吧。

而這會兒,九如鼻尖癢癢的,是他的呼吸正熱乎乎地吹過來,有一下沒一下地。她想往後縮,床鋪就這麽大,沒有地方讓她縮;她想躲,腰裏像是被捆得緊緊的,也沒有地方讓她躲。看薛霆嵐還依舊睡得香甜,她忍不下氣,索性也對著他緊閉的眼睛位置輕輕地吹氣。

薛霆嵐被她吹了幾下,覺得臉上有點癢,騰出一隻手來撓兩下,另一隻手依然沒有鬆開她,非但如此,為了躲避開讓他有些不舒服的源頭,他索性將腦袋往九如懷裏拱。

九如畢竟是未經人事的女子,被他在胸口拱了兩下,嚇得臉兒漲得通紅,再怎麽也不敢吹氣了,生怕他在**又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他倒是好,見源頭沒動靜,開始找尋更舒服的睡覺姿勢,鼻尖磨蹭著,將九如的衣襟給蹭開了縫隙,兩個人的肌膚若有似無地輕觸了一下。九如整個人不知哪裏來的大力氣,高聲喊道:“薛霆嵐,你給我起來!”

她的聲音拔尖高亢,薛霆嵐絲毫沒有猶疑地直接蹦起了身,四下打量:“九兒,九兒,出什麽事情了?是不是有壞人?壞人在哪裏?”

九如恨不得對準他的後腦勺給他重重敲一下,然後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壞人就是你,你這個登徒子。但是落眼處,薛霆嵐一副無辜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明明沒有睡醒,還要拚命將她擋在自己身後的樣子,她心軟了:“沒有壞人,王府裏頭怎麽會有壞人。”

“可是方才,我明明有聽見你喊我的名字,喊得很響。”薛霆嵐不解地問,一雙看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眨都沒有眨。

九如順著他的目光,一低頭,看見自己鎖骨處的扣子鬆開了,露出一小片肌膚來,他,在看的就是這裏。她狠狠地咬著牙,將扣子重新係好,裝作沒事人一樣問道:“昨晚,我睡著以後,誰送我回屋的?”

“當然是我,我把你抱回來,給你脫鞋蓋被子,相公是不是很能幹?”他揚揚得意起來。

“那你怎麽會睡在這裏?你不是一向睡在……睡在隔壁的嗎?”九如結巴地問。

“你昨天說要我一直保護你,分開睡怎麽能保護你呢?所以我以後都要和你睡在一起。”薛霆嵐見她低頭不語,嬌怯怯的樣子,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他心坎上搔了一下,讓他忍不住想往她身邊湊過去。

九如一抬眼,瞪了他一下,用眼神警告他。

他果然識趣地停下來,哀怨地說道:“九兒,你是我的娘子,為什麽你老是想避開我?昨晚你睡著的時候,就很乖,我親你,你都沒有躲。”

九如覺得呼吸都困難了,血氣都衝到頭頂不往回流了,但薛霆嵐是她的相公,所以他所做所說都是合理的,合理到她都沒有辦法出聲去反駁。

“門外是什麽聲音?”薛霆嵐耳朵不錯,“別是有小耗子什麽正好經過。”他跳下床去,連鞋子都沒有穿,直接光著腳,將屋門光明正大地打開了。

辛澤第一個摔進來,後麵的人姿勢更加不好看,薛霆嵐還很有興趣地一個一個喊他們的名字:“辛澤,春琴,海棠,紫薇,你們都站在門外做賊嗎?怎麽不敲門?”

他不明白,九如會不明白?辛澤見她還沒有起身,趕緊轉頭往外走,被薛霆嵐一把揪住:“辛澤,你跑什麽!屋子裏又沒有吃人的老虎。”

說完這句,大家靜默了片刻,忽然都齊聲笑起來。春琴出來打圓場:“方才聽到小王妃高喊小王爺的名字,我們幾個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情,也沒有約好,就都趕過來。要是兩位沒有差遣,我們就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九如披了外衣出來:“慢著,你們等一下再走。”

春琴仔細看她,沒有要動怒的樣子,先笑著搭話:“小王妃可是有什麽要吩咐的?”

九如點點頭:“昨晚的事情,大家都在場,老王爺是為了放風箏的事情略有不快,罰了大家一個月的月錢。在薛王府老王爺的話就是最大,不過在沁月閣,我要說一句,大家辛苦了,所以這一個月的月錢,明天我會讓春琴雙倍補給大家的。”

眾人都是歡喜得不行。她輕咳一聲又道:“以後若是放風箏這些,你們分派出兩個人看著沁月閣的大門,除了我們小院子的,其他人等就不要放進來湊熱鬧了。”

這一次,眾人又是齊聲地答應:“小王妃放心,我們都記在心裏了。”

兩本賬冊都看完,九如抱著厚厚兩大本,走出沁月閣去見大太太,芍藥跟著她出來:“小王妃是要去哪裏?”

“去大太太那邊,回點事情。”

“小王妃才到王府,又不怎麽出門,我來帶路就好。”芍藥細心地看了看九如的衣著,“大太太喜歡看人穿鮮豔點的,小王妃這一身妝容太素了些。”

其實除了成親那天,九如一直都挑選素色的衣裙,雖然是頂著熱孝嫁人,怎麽說母親過世的日子不久,穿得素淨些,權當是給母親守孝了。聽了芍藥的提醒,她低頭看著身上:“大太太喜歡什麽顏色?”

芍藥認真想想道:“喜歡湖藍色、鵝黃色。”

“你原先是在大太太麵前當值的吧?”否則怎麽能夠說得這樣詳盡。四個分配過來的丫鬟裏麵,還是芍藥的話語最少,今天主動搭話,確實不易。

“我在大太太那裏已經有兩年多了。”

“那麽她們幾個呢?”

“海棠和紫薇都是老王爺身邊服侍的,石榴是才進王府不久,在三太太那裏伺候。”芍藥口齒清楚,聲音綿軟,聽著很是舒服。

九如心裏頭更明白了,“你原先在大太太那邊,如今轉過來沁月閣,心裏會不會覺得委屈?”

芍藥沒有回答,九如聽到“咚”的一聲響動,轉身一看,芍藥已經筆直跪在她麵前,她趕緊彎身去攙扶,邊笑邊道:“你這是要做什麽?我不過是問了一句話,又沒有說其他的,快些起來,讓其他人看到,還以為我怎麽仗勢欺人了。”

“不怕小王妃疑心,我才來沁月閣的時候,心裏是有些埋怨的,大太太麵前的月錢也好,過年過節的賞賜也好,都是不少;小王妃進門那天,又給我們幾個人立了規矩,我們生怕服侍得不好,落個兩邊不是人的結局。”芍藥非要把話說清楚才肯起身,“但是前日裏,老王爺過來責難,小王妃是怎麽處理的,大家都明明白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芍藥以後隻當自己是沁月閣的下人,絕無二心的。”

九如點點頭:“好,那你一定知道大太太喜歡怎樣的發式,過來替我重新整理下,也是我疏忽了,什麽都沒有準備,就想著過去還這兩本賬冊。怎麽算,我都是第一次去見大太太,備一份薄禮也是應當拿得出手的。”

“小王妃真是心思聰慧,一點就通。”

“那也需要有肯真心提點的人才是。”九如將春琴喚來,吩咐她去準備給大太太的禮品,想來春琴對這些安排最是清楚的,“等一下,你同春琴一起隨我過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