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的字跡就像是趙淩琪的人品外貌,十分俊朗,上書四個字:霆嵐親啟。

九如撕開來,裏麵隻有薄薄的一張紙,她沒有照著念,先看了一遍。

“表哥說什麽了?九兒,九兒。”薛霆嵐問道。

“他說這次出門很順利,按照書信的送達時間,他應該是在我們收到信的第二天就會回來,要給你帶些好玩的小玩意兒,讓你不要牽掛他。”九如將信上那些文縐縐的話,簡略在一起說了。

“明天嗎?明天表哥就要回來了。”薛霆嵐歡喜地跳起來,“還說要給我帶好玩的?”

“是的,明天。”九如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三太太特意提起過趙淩琪,她心裏麵隱隱有個念頭,要是他在外麵做生意做得時間長久些,半年,不,最好是一年,等她順順利利將有些東西都放下來再回來,到時候兩個人才見麵該有多好。

雖說,表少爺來王府,她是可以不見的,不過趙淩琪總是會來沁月閣,她又能躲到哪裏,又能避到哪裏?太刻意的回避怕是還更加容易落下口舌。

相比於薛霆嵐的真歡喜,她是真不歡喜。

以至於夜深後,她都不能安靜入眠。在**輾轉數次,九如還是披衣坐起來,將蠟燭重新點亮,取出枕頭下麵的賬冊,翻開來細看。

第一頁,她看得很迷糊,匆匆翻過去,連著邊看邊翻,到了十幾頁的時候,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趕緊將賬冊又翻回到了第一頁。這一次,每個數字都像是活生生地存在,印刻在她腦子裏麵。她豁然明朗,大太太所說的這兩本賬冊與原先的大有不同,不同在哪裏。

數字一個接著一個跳出來,九如的手指習慣性地在枕上劃來劃去,到後來數字越來越多,她覺得腦子裏有很多扇看不見的小門被打開,裏麵關閉著的東西用力想要衝出來,但是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她索性起身翻找從家裏帶來的箱子,她記得春琴把那個小箱子放置在衣櫃的最下麵不起眼的地方。撥開一層層的衣裙,她將那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木箱拿了出來。

箱子打開,燭光映襯下,破碎的金算盤重見天日。九如憐惜地將算盤捧在手中,另一隻手細細地數,所有的玉珠一顆不少,可惜的是金算盤的一個角被跌碎,拚不起來。

要是找個會補金器的手藝人,要補得完好如初,應該不難。

隻是,她身在薛王府之中,又要怎麽出去找會補金器的手藝人?她連王府的門都不能邁出去的,即便能夠邁出去,她對京城也不熟悉。

等一下,方才書信裏說的是,趙淩琪明天會回來。九如眼前一亮,或許找他來幫這個忙,是個不錯的主意,雖然他也不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不過想來他不會多嘴多舌到讓整個薛王府的人都知道她藏著這麽件東西。

九如的手指在金算盤上輕輕摩挲而過,破碎的赤金,仿佛快失去生命一樣,懨懨無力,她低聲道:“我既然帶了你出來,一定能夠讓你恢複原樣,也希望你以後可以幫我,幫我得到我想要的。”

特意起了個大早,薛霆嵐興奮得坐不住,在九如麵前轉圈子,轉來轉去,把她的眼都晃得發花,隻好笑著讓海棠去拖他過來坐:“表少爺是說今天回來,但是沒說準信,更沒有說時間,你把我們都拖在這裏,要等一天不成?”

“表哥每次來都是先過來我這邊,隻要他前腳踏進門,後腳我就知道了。”

九如四下一看,明白了:“你是讓辛澤去門口候著了?”

“是的,你還沒起床的時候,辛澤就去了。”

真的是被說中了,等到天黑,趙淩琪都沒有出現。辛澤又餓又渴實在等不下去,先回來沁月閣,見兩位在吃飯,沒有多吱聲,安靜地站在一邊。

九如放下筷子道:“辛澤辛苦一天,先去吃飯。”

“表少爺一點兒消息都沒有。”辛澤耷拉著腦袋說。

“表少爺是大人了,能幹得很,京城內外經常來去,況且他是去做點生意,不是什麽危險的營生,路上有些小事耽擱下也是有的。”九如清咳一聲道,“小王爺才被勸著吃了今天的第一頓飯,你是不是又要來生事?”

“不敢,不敢。”辛澤打心眼裏是有些怕這位年輕貌美的小王妃,那麽溫婉的麵孔一旦正經說話,讓人有些不敢大聲喘氣的壓迫感。他都沒多看薛霆嵐一眼,直接溜下去吃飯了。

薛霆嵐沒有停下往嘴裏扒拉飯粒的動作,不過是兩三粒一次,眼神怔怔的,明顯心不在焉。九如好笑地給他夾了兩筷子菜:“我方才說的,相公都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可是表哥沒來?”

“表少爺總會來的。”

“天色都晚了。”

“晚了說來也會來的,我會陪你一直等他的,等到他出現。”

“再晚也等嗎?”薛霆嵐努力把嘴裏的飯都咽下去,口齒不清地問道。

“是的,多晚都等。”九如看一眼窗外,“天氣還好,應該不會太晚的,你把這碗湯先喝了。”

果然沒有讓他們失望。才吃過飯,九如正低頭在削一隻梨子,就聽得外頭有疾步走的聲音。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表少爺來了。”

一屋子的人,齊刷刷地將視線都集中到了門口,隻有九如紋絲不動。

然後,那個清朗的聲音出現了:“霆嵐,我來晚了些,讓你們久等了。”

九如將一隻梨子削得晶瑩剔透,放在碟中,緩緩仰起頭。

第一印象,趙淩琪瘦了,也黑了,不過精神氣很好,遠遠看著他的一雙眼,黑曜石般隱隱含光,流光溢彩的。九如以前不知道裏麵究竟藏了多少東西,如今也依然看不透他。

薛霆嵐已經撲身上去,扯著他袖子把他往裏麵拖拉:“表哥怎麽回來得這麽晚?九兒說,表哥是大人,不會出事的。”

趙淩琪抬起手,在薛霆嵐額頭輕輕敲了兩下:“弟妹說得很對,我是大人了,怎麽會出事?”

兩個人身高相仿,年紀也差得不多,這樣的動作讓趙淩琪做來,看著很自然,很和睦,絲毫不見突兀。

九如起身給他行禮,他笑著直擺手:“弟妹不必這樣客套,這裏是沁月閣,隨意就好。”

她發現了,大半個月不見,他的一舉一動更加灑脫磊落,增添了幾分英氣,站著的姿態,腰背筆直挺拔,越發吸引旁人目光。她微微偏側過頭去,不再正視他,“表少爺一路勞頓,先去將備下的飯菜擺上,邊吃邊說話。”

兩個丫鬟應聲下去準備,薛霆嵐見到碟中的梨子,討好地端過來:“表哥,吃梨,才削好的。”

趙淩琪順手取過來,放在口邊輕輕一咬,眼角笑得彎起來:“真甜。”目光看著九如,九如正轉身和紫薇交代事情,完全沒有注意他似的。他低頭笑,很快將手中的梨子吃完了,接過海棠遞過來的手巾,邊擦邊走到桌邊,“這麽多好吃的,香氣撲鼻,我確實是餓壞了。”

“表少爺等一會兒還要去見長輩,不用喝酒。”九如將芍藥送過來的酒壺擋下來。

“喝些也無妨的。”趙淩琪一直望著她。

“照理說,來府裏是該先見長輩,你們兄弟感情好,長輩不會見怪,但是喝了酒再去,就是不妥了。”九如直視他,正色道。

“還是弟妹想得周到。”趙淩琪點下頭,“等下要去見過姨丈,還有重要東西帶給他,是不適合飲酒。”

九如過去,親自給他布菜、盛湯,湯碗放在他手邊。趙淩琪真是餓得緊了,一碗飯很快落肚,不過即便吃得快,動作也是斯斯文文的,拿筷子的一隻手,袖口處露出幹淨的手腕和修長手指,玉一樣的顏色,指尖似透明卻帶了一點粉色,連指甲的形狀都無可挑剔。等他端起湯碗時,衝著九如笑,笑容讓四周的鶯鶯燕燕都失了色。

隻可惜,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九如走到薛霆嵐身邊坐下來,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等趙淩琪喝過湯,讓辛醅取來個小木箱,“霆嵐,路上捎帶了些小玩意兒,覺得你會喜歡。我先去姨丈那邊將事交代了,再過來喝茶。”

辛澤抱過箱子,兄弟兩個一碰麵,長得有五六分相似,九如多看了兩眼。見趙淩琪要走,讓海棠提著燈去送他,他婉拒了:“燈籠給辛醅就好,姨丈那邊事多,不能讓你的丫鬟白等良久的。”

九如抬眼看著他:“也好,稍後還有事情要拜托表少爺。”

“那我盡快回來。”趙淩琪匆匆地走了。

薛霆嵐迫不及待地將那個木箱打開:“九兒來看,裏麵很多好玩的玩意兒。”一件件取出,很快鋪滿桌子,亮晶晶得耀人眼。

九如卻有些心不在焉,薛霆嵐喊她幾次,她才閑閑地應一句。薛霆嵐湊過臉來看她:“九兒怎麽了,是不是困了?”

“哪裏有這樣早就困了。”

“見到表哥不開心?”

“怎麽會。”九如用手背拂了一下臉頰,難不成她的表情太外露,連薛霆嵐都能看出端倪?“你的表哥就是我的表哥,我怎麽會不開心。”

薛霆嵐沒有任何懷疑,探過手來,捏一捏她的手指:“九兒要是不舒服一定告訴我。”

“嗯,第一個告訴相公。”九如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一時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靜靜的,像朵半開的蘭花。

薛霆嵐放下手中的物件,索性用兩隻手將她的手包攏在掌心:“九兒,你都沒有笑,是不是我把你削的梨子給表哥了,所以你都不笑?”

結果,九如還沒有笑開,屋子裏其他的人都笑了。春琴趕緊去捧來一大盆的梨子:“廚房裏還有,小王妃趕緊給姑爺削一個吃,他這是嘴饞了,又沒好意思開口。”

九如唇角一卷,取過梨子,細心地削皮。薛霆嵐很有興趣地看著她:“九兒,你的手真巧。”

“削個梨子就是手巧了?”

“你做什麽事情都有模有樣的。”

九如聽他這一句話說得大人味道十足,伸出食指來點點他的額角:“那你豈非就是做什麽都沒模沒樣的?”

薛霆嵐聽出她有揶揄的意思,不在意地笑著點頭:“即便我沒模沒樣都沒關係,因為我以後有九兒了,沒有比九兒再好的了。”

九如的手很輕地一顫,將指甲削去一小塊,她沒有停頓,旁人也不會注意到她的失態,隻是很久,她都低著頭,在慢慢削著梨子,不讓別人看到她此時此刻臉上的神情。

趙淩琪去了一個多時辰都不見回來,薛霆嵐幾次要到門外去看,被九如攔著:“表哥說了在那邊要處理事情的,辛澤都被你派去正廳看過消息,他們在談正事,你去看了也沒有用的。”

“表哥風塵仆仆的,父親也不讓他早點休息。”薛霆嵐揉著眼埋怨道。

“要休息也不是休息在沁月閣啊。”

“小王妃,表少爺每次來王府確實是睡在小王爺這邊的,就是住在沁月閣。”海棠解釋道,“所以小王爺才一直要等表少爺回來。”

話音未落,辛澤回來了:“小王爺,表少爺被王爺留著喝酒。看王爺的興致很好,怕是再回來要半夜了,表少爺悄悄捎話說,不要再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