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晚,九如都沒有睡好,有些心緒不寧,不知趙淩琪會在沁月閣落腳幾日,麵對麵說話是一回事,住在同一屋簷下又是另一回事。
輾轉反側幾次,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九如披衣起來。大概是時辰太早,整個沁月閣裏靜悄悄的。她走到長廊前,還沒有舉步,就看到趙淩琪站在那裏,隔著水,凝神遠遠地不知看向天際的哪一處。
九如想在他沒有發現前,轉頭走的,沒料到他先開口了:“九如,不要急著走。”
她停在那裏,不動,也不回答他。
趙淩琪很認真地看著她,看到忍不住笑了:“九如,你真美,比我以前初見時更美了。”
像是有什麽在腦中爆裂開來,九如往後退了一小步,險些站不住腳。
“可惜,你離我越來越遠了,我難道不是以前那個趙淩琪了嗎?”他絲毫沒有要避嫌的意思,徑直衝著她走過來。九如又退了兩步,兩個人隔了一尺距離時,他停下腳步,目光清亮,正色問她:“我看著嚇人嗎?”
空氣裏麵有很淡很淡的酒氣,不算難聞,九如又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臉頰多出來的一點粉色,輕歎道:“你在老王爺那邊喝到天明嗎?”
“姨丈興致這麽好,我怎麽能夠推卻。”他仰起頭來笑,下巴的線條精致而好看,領口微微有些散開,露出些許的鎖骨部分,“不過,我並沒有喝醉。”
九如點點頭:“看得出來,不算喝醉。”
“你不要急著走,昨晚你說有事情要找我說的。”他記性還是很好。
“那事情並不著急,你在外勞頓,才回來又喝了連夜的酒,等你休息好了再說也不遲。”九如一直以為自己心裏是恨著眼前這個人的,恨得不會再平靜地與他說話、與他麵對。未曾想,等趙淩琪真的又站在麵前,她心裏升騰而起的居然隻有一絲無奈,那種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無力。她不能怨他,真的不能。
“你是不是心裏怨我?”趙淩琪像是能猜到她的心事,“要是想罵我的話,現在可以,沒有旁人。”
“我為什麽要罵你?”九如這一次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反而迎了上去,她反問道,“你讓一個庶出之女嫁到薛王府做正妻做小王妃,我感激你還來不及,為什麽要罵你?”
“九如,你說的是反話。”趙淩琪打斷了她後麵的話。
“我說的是真話。”她淡淡地回答,沒有不耐煩,沒有刻意地回避,她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表少爺,你也知道,我說的是真話。”
她給他行了個禮,扭頭就走,等一會兒丫鬟小廝們都起身,被看到總是會有閑話,對薛霆嵐也不好。
“九如,你沒有想問我的話嗎?一句都沒有嗎?”趙淩琪不甘地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她的腳步停下來,沒有回過頭:“我有想過問你,為什麽要欺騙我。不過如今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嫁給霆嵐,我是他的妻子。”
“九如,我是為了你好。”
“是,我知道。”
“我有苦衷的。”
“可是,我不想聽呢。”她扔下這句話,人已經轉個彎,走得不見了。
等到薛霆嵐梳洗好,坐在一起吃早飯時,趙淩琪的神情已經恢複了舊貌,那種似笑非笑的疏離感,緩緩流淌出來。反正薛霆嵐是看不出來的,依舊笑嘻嘻地喝著自己麵前的白粥,有九如給他夾菜,他連腦袋都不用抬起來。
“表哥,你一宿都沒睡?”薛霆嵐口齒不清地問道。
“是,酒席到清晨才散的。”趙淩琪對他一貫好耐心。
“父親也是整晚沒睡嗎?”
“姨丈喝得有些多,先一步去休息了。”趙淩琪慢條斯理地喝粥,目光卻落在九如身上,“霆嵐,表哥給你找的媳婦兒,你喜歡嗎?”
“九兒這麽好,我當然喜歡。”薛霆嵐不假思索地回答。
薛霆嵐用手指沾起一粒米來,仔細看看:“這米很難種嗎?”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王府裏的米糧都是自己家裏莊子上收來的最好的稻穀。霆嵐,你要是身體好些,是該帶你出去走走看看的。”趙淩琪知道九如不願意聽方才的話題,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隻不知道姨丈願不願意。”
“父親總是說我身體不好,哪裏都不能去。我與表哥身量都一般高,也不會比你更瘦,你哪裏都去得,我卻哪裏都去不得。”
“老王爺也是為了你好,身體養養總會好的。”九如接過才送上來的酥油餅,“你最喜歡吃的,帶芝麻的。”
“我不想吃了。”薛霆嵐不知怎麽,更加不快地將筷子扔在桌上,也不顧還有兩個人,自己先離席了。
“相公。”九如才要起身去追。
“他其實沒有姨丈以為的那麽虛弱,的確應該放他出去的。”趙淩琪的手一伸,將她給攔住了,“你要是現在去勸他,隻會讓他更加長不大。”
九如抿著唇角,低聲說道:“他原本就不會長大,你比我更加清楚。”
“府裏頭的事情,能幫你的,我都會幫你。”
“怎麽?”九如聽出他話中有話。
“吃過飯,你先把昨晚想說的事情說了。我的意思,你要是再不明白,我可以再重複的。你初入王府,不太懂他們的家規,薛家表麵平靜,暗藏洶湧,我能幫你的自然都會幫你,隻要你相信我。”趙淩琪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這裏是沁月閣,你想說的,沒有人可以不讓你說。”
九如沉默了一小會兒,猛地仰起臉來問道:“這一次,我是不是確實可以相信你?”
“我一直有說過,讓你嫁進薛王府,我不是在害你。”
“你是想幫你自己。”九如盈盈一笑,語音溫軟,有禮得體,眉梢眼角都是秀色,美不勝收,“要是我沒有猜對,也請表少爺不要介意。”
趙淩琪擊掌而笑道:“九如聰慧過於常人,要是這樣想會讓你心安理得,我就再不必否認。”
盒蓋打開,翻開軟布,九如小心翼翼地將金算盤捧出來:“珠子都已經拾取回來了,一顆不少。”
趙淩琪仔細地撥弄一下,皺皺眉道:“這樣金貴的東西,怎麽摔壞的?”
“家母亡故的時候,我失手摔碎的。”九如眼神黯然一沉,想到那天——那天的沈府烏雲密布,趙淩琪站得遠遠的,在她眼中無疑等同於一道光,一道可以照亮以後希望的光芒,隻可惜,他的光芒隻適合遠看,卻不屬於她。
“那天,我在沈府見到了你,下著很大的雨,你全身的衣服都淋濕了,身邊都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跟隨。”趙淩琪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指捏著其中一顆碧玉的算珠,“這金算盤如果是整個沈府,那麽你隻不過是這一小顆珠子,還被摒棄在外,不被承認。”
什麽是虛情,什麽是假意,九如還能分得出來,終於,她的嘴唇張開合起,合起又張開,問道:“從一開始,你打算讓我嫁的就是霆嵐,對不對?”
“你肯問我了?”
“你不是一直在等著我問?既然這樣,就告訴我答案。”
趙淩琪忽而一笑,九如不明白,他怎麽會在這樣的時刻笑。隨後他背著手,往外走了幾步,又側過身,再沒有看著她,仿佛怕她完整地出現在眼簾中後,就沒有勇氣和盤托出真相。
“九如,我到沈府的時候,令尊怎麽稱呼我?”
“琪王,琪王爺。”
趙淩琪的笑容又盛開了幾分,從九如所站的角度看過去,眼眉處不知堆砌著什麽,壓抑得化不開似的:“琪王,聽起來真是美名,隻可惜,琪王府早已被我父親敗光賣光,隻留下個空空的殼子。他很好,在賣出最後一件值錢的家具後,一命嗚呼了,留下府裏頭大大小小十七口人。我是受了封,得了他的爵位,可惜的是,不過是個兩袖清風的空位子,年俸都不夠家人吃飯度日。”
九如吃驚地看著他,吃驚到都不敢出聲打斷他的話。衣著鮮亮,溫文爾雅的青年王爺背後,像是有個巨大的黑洞,將他所有可以付出的都慢慢吞噬幹淨,趙淩琪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這樣怯懦過,簡直與她印象中的判若兩人。
“我為什麽要一直來薛家,因為要趁著他們還肯承認我是表少爺的身份,來順些好處。姨丈明著從來不會嫌棄,我教霆嵐識字念書,還給我支出一份月錢;我想做生意了,還替我出了本錢,這次是我第一次去外地做買賣,雖然累,但是也算是有所得,還順帶替姨丈跑了腿,傳了信。”
趙淩琪很慢地轉過頭來,看著九如。她站在背光的地方,身邊像是被融融的光線罩了一圈,臉色柔和,眼神寧靜。他的語聲輕柔動人,像是情人間的呢喃絮語:“這樣子的我,怎麽能夠實現當初對你許下的話?九如,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在沼澤地裏跌打滾爬。我,舍不得,所以我自私地幫你定下了薛家的親事,我想讓你活得好,活得比在沈府更好。”
“我沒有想到。”
“是的,你沒有想到,別說是你沒有想到,薛王府上上下下的人,成日裏見我出入,也沒有幾個人會想到,是不是我隱藏得太好?”
“其實,你沒有必要的……”
“九如,你錯了,若有必要,就算我真的要死在爛泥裏,也不會讓別人看到的。我也有自己最後僅存的自尊。”
“你不應該一直瞞著我,瞞到此時此刻才告訴我。”九如輕歎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想錯了,如果不是他刻意隱瞞,按照她的個性,她又怎麽會順順利利嫁到薛家?“當初,你是算準了我的個性,一步一步算計著我會作出的決定,讓我走到這一步的,是不是?”
“九如,既然我已經都和盤托出了,也不在乎你會不會更加恨我了。”趙淩琪長吸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仿佛將心頭鬱結的東西都帶出了身體,呼吸之間,臉上那層頹敗的氣色正在緩緩地退去。
九如一直在留意著他,知道等那層氣都退盡了,他又會是人前那位翩翩多情的君子王爺。醜陋的東西隻在一瞬間揭示出一角,又很迅速地掩藏起來。
隻要她不提及,他就更不會提及。
“這件寶貝,我會找人幫你修複完整,不能說是一模一樣,至少也是八九不離十的。”趙淩琪將軟布重新包起,沒有放進木箱,而是直接揣進懷中,見九如依然目不轉睛看著自己,譏諷一笑道,“你何必這樣子看我,怕我拿了寶貝就不還給你嗎?”
九如搖了搖頭:“東西在我眼中固然珍貴,其實還是有價之物,赤金碧玉放在那裏,分量也不算重,倒一倒手也換不了多少白銀。”
“你對金錢倒是一向豁達。”
“不過是因為我的嫁妝還算豐厚。”九如從櫃中取出兩錠銀子,不由分說地塞在他手中,“不要推脫,是我求你辦事,這些不過是手工的錢,還未必夠花。如今這世道,能工巧匠比什麽都值錢,我隻求快快修好,送來給我,我才安心。”
“原來,你還是在擔心我私吞?”
“你不要老是曲解我的意思,這寶貝自我九歲那年,就沒有離開過我待的屋子,沒有它在,我實在不安心。”九如覺著趙淩琪既然可以將心底的陰暗攤在她麵前,等於將她的心結也同時解了,她一直沒有說的故事,趁著時機,想說給他來聽,“你應該知道,我被父親關在沈府小院六年之久,三年又三年,都是因為它。”
“因為這個金算盤?”
“是,父親總覺得它是不祥的妖物,想從母親手中奪走銷毀,但是被我攔了下來,以命威脅,才讓父親終於罷了手。不過他急火攻心,氣沒有地方出,索性將我連算盤一起鎖在了後院,鎖在了祖訓檻的外麵。也就是說,這六年裏,他沒有承認過我是他的女兒。”
“九如,你我命數相同,我才更加憐惜於你,霆嵐他……”趙淩琪的話沒有說完,苦笑了一下,“霆嵐見你一直躲在屋中,來尋你了,我先回避才好。”
他前腳出去,薛霆嵐後腳進來:“九兒,你在屋裏做什麽?”
“沒做什麽。”九如將木箱盒蓋上,不知怎麽,她不想與薛霆嵐四目相對,不想去看薛霆嵐的目光,很刻意地回避開來,目光遊離在其他地方。
“九兒,我剛才走掉,你生氣了嗎?”薛霆嵐見她低垂著麵孔,看不清楚她此時的表情,急得圍著桌子轉了兩圈,然後索性蹲下身來,仰視著她,“九兒,你真的生氣了?”
“沒,沒生氣。”九如將東西收拾妥當,見他一雙亮晶晶的眼湊得很近,伸出手來將其蓋住,“相公,不要這樣子看我。”
“不,我就喜歡看你,你長得好看。”薛霆嵐的眼簾被她柔軟的掌心覆著,也不動彈,“不過,九兒說不看呢,我就閉上眼睛;九兒說可以看呢,我再睜開眼睛。”
九如將手掌拿開來,發現他真的是緊閉雙目,維持著蹲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笑著去扳動他的肩膀:“相公起身來,蹲著像什麽樣子。”
“被人看到可以說是在躲貓貓。”薛霆嵐撐開一絲眼皮,側著頭問,“現在可以睜開眼睛看你了嗎?”
“一直都可以的。”九如主動牽著他的手,聲音低得隻有她自己才能聽見,“什麽時候你都是我沈九如的相公。”
“我沒有見到表哥。”
“可能在後院散步。”不假思索地,九如脫口而出。她猶疑了一下,為什麽會說謊,為什麽會當著薛霆嵐的麵說謊?是怕傷害他?不,或者她不過是太自私,怕傷害到自己。
“表哥以前來沁月閣都一直陪著我的,不過如今我成親了,表哥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薛霆嵐扯一下她的手指頭,“九兒,我們去找他,我要給他看你教我寫的字。”
真的是被她說中,繞了小半個園子,趙淩琪果然背著雙手站在後院中,背影對著兩個人。薛霆嵐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將她的手放開,輕手輕腳地貓到他背後,突然撲了上去:“表哥,我抓住你了。”
趙淩琪完全是一副早有準備的心態,絲毫沒有被驚嚇到,不過是轉身與他相視一笑:“霆嵐還喜歡玩這些。”
“不好玩嗎?”
“你覺得好玩就好。”
“表哥怎麽也沉著臉,看起來和父親平時很像。”薛霆嵐指了指他的眉心,“這邊有個很難看的結。”
九如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趙淩琪眉毛中間,真的多了幾道原本不易察覺的刻印,應該是習慣皺眉才會留下的。他最近也有很多煩心事嗎?
“表哥,你外出以後,都是九兒教我寫字,你要不要來看?”
“九如溫柔細心,比我教得要好很多。”
九如想到他說薛府老王爺特意給他教書潤筆的錢,連忙搖頭道:“我哪裏真的會教,最多是讓他別把學會的又忘記了才好。如今表少爺回來,還是他來教你才好。”
薛霆嵐看看他,又看看她:“你們教得都好,一起來教我,我就更加開心。”
“貪心鬼。”九如輕輕嘟囔了一句。趙淩琪溫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