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淩琪知情識趣地輕輕起身,手背在身後,對著幾人一揮,他轉身一走,屋子裏的丫鬟都跟著他離開。屋子裏就剩下了四個人,方才歡快的氣氛沉澱下來。九如覺著脖頸後麵像是有隻看不見的大手,用力按住她,令她有些喘不上氣。
薛霆嵐緩緩移動了兩步,離她更近些,有意無意地將她半個身子擋在了自己身後,黑白分明的眼直視著老王爺:“父親是有話要說嗎?”
老王爺頗有些吃驚的樣子,沒有回答,隻是衝著他左看右看。
“嵐兒長大了,知道要護著媳婦兒了。”大太太的臉上也有絲詫異,不過掩飾得很好,“王爺是要和九如說點兒家事,她會知道怎麽做。”
“我不要走,不要每次都不給我聽,我又不是小孩子。”薛霆嵐微微撇著嘴角,那模樣說有多孩子氣都行,九如藏著的那一丁點兒忐忑都被他給化解了。
大太太失笑道:“是誰說要讓你走的?你坐著一起聽便是了,沒人拿你當小孩子。嵐兒都已經成親了,怎麽會是小孩子。九如,你說對不對?”
聽到大太太提及自己的名字,她趕緊應聲:“是,大太太說得極是。”
“九兒,你是幫誰說話,站在哪一麵的?”薛霆嵐恨恨地瞪她一眼。
九如很仔細地看了兩位長輩的臉色,再聽到說是家事,有些吃不準根底。老王爺的神色,實在不像是有喜事,索性沒有搭薛霆嵐的話。他見她不吭聲,老實地往她身邊坐下來。
老王爺將茶盞拿起又放下,咳嗽一聲,緩緩言道:“沈家最近出了點麻煩事。”
九如保持坐姿,一動未動。
“沈老爺托人寫了信過來,應該沒有同你說過吧?”
她這才仰起臉來答道:“父親沒有同我說。我嫁過來後,家中也沒有書信往來。”
“這事牽連到京城一些官員,沈家做的是皇商的買賣,被牽扯於其中也是難免的。既然沈老爺開了口,能幫忙的,我自然會幫忙。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要真有風吹草動到了你耳朵裏,你不必驚慌就好。”
九如聽明白了,沈府做買賣的時候出了岔子,得罪了人,父親才輾轉來找親家幫忙,老王爺並不希望自己插手此事。原本她住在深宅大院,想幫忙也是無從插手,隻會惹長輩厭煩,要是這事出在幾天前,老王爺未必還有這樣好的耐性。
真正是巧了,昨天是她與薛霆嵐圓房的日子,不看僧麵看佛麵,老王爺才沒有給出重話,讓她識相做人,不要生事。
“王爺,我看九如一直是個明白孩子,點到為止就是了,也別嚇著了他們。看看嵐兒,生怕媳婦兒吃虧,半步都不肯走開。”大太太換了笑臉,走過來,拍拍她的手背,“春琴留在我那裏也不會吃虧,你盡管放心。怎麽說我們與沈府是親家,不會坐視不理的,你以後也莫要聽那些風言風語。”
“是,我都記下了。”九如心裏麵一寸一寸地發涼,在他們麵前又不能顯露出來,暗暗地用指甲掐著自己手心,才將無限雜思給壓製下去。
兩個人又漫無邊際地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要走,九如親自送到門口。大太太比老王爺走得稍稍慢些,回頭給她打了個手勢,她是看得明白,問賬冊有沒有看過。她這幾天哪裏還有閑心看這個,見大太太等著回答,趕緊地點頭,大太太這才滿意地幾步上前跟著老王爺走了。
九如像是失了魂似的,從門口飄回到廳裏,在椅子上重重坐下來。
薛霆嵐喊她幾聲,她都沒有反應,便走近她身邊,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九兒在想什麽?都不理人。”
九如覺得耳畔酥麻一片,將他的手“啪”地拍開來。
“九兒好凶。”薛霆嵐看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委屈地垂下眼簾。
“有沒有拍痛你?”九如拉過他的指尖,手指輕輕摸一下,“真的有點紅,我下手有些重了。”
“要吹吹。”薛霆嵐笑眯眯地提議,“吹吹就不疼了。”
“好,給你吹吹。”
“以後九兒不要悶著。”
“以後……”九如有些心不在焉地給他吹了兩下,“以後的事誰都說不準呢。”
薛霆嵐似懂非懂地看著她,擔心地問:“父親方才說的,我不太明白,是你家出了事嗎?”
“是的,出了大事,但是具體的事項老王爺沒有告訴我,而我足不出戶更加不會知道。”
“那你家裏都沒有寫信告訴你這些?”
九如緩緩搖頭,輕輕一笑道:“我們家和薛王府不太一樣,或者說,我在家裏的地位和你截然不同,即便有什麽,也不會輪到我參與。找到你父親不過因為他是王爺,有用得著的地方,而我,不過是無用的棋子。”
“九兒,我們找表哥來問問好不好,表哥一直在京城內外走動,認識的人多,知曉的事也不少,沒準他能打聽到些什麽。”
九如眼睛一亮:“好,好,表少爺在哪裏?我這就去找他。”
果然,趙淩琪很快出現在眼前,還沒走到她麵前,就開了口:“九如,你家的事情,方才我聽聞了。”
“怎麽說?”
“具體並不知曉,外頭半絲風聲都沒有。”趙淩琪若有所思地在她對麵坐了下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來既然沈老爺還可以傳遞信件過來,應該還不至於有牢獄之災;二來姨丈既然在你麵前提及,那就是不會袖手旁觀。其他的,我出了府,再替你詳細打聽。”
不知怎麽,聽他三言兩語的,九如就覺得有八九分的道理:“這事情,便是我急了也是於事無補的。”
“有消息,我自然會告訴你,你安心待在霆嵐身邊就好。”趙淩琪微微笑著安撫,目光柔和地落在九如臉孔邊,像是在認真看,又像是跨越過她去,看著遠處,“以前這些話,姨丈都不會讓霆嵐聽到,怎麽這一次就變了?想來是考慮到他已經成家,也應該有些擔待才是。”
“相公,他很好……”九如話中有話地回道。
薛霆嵐沒有聽明白趙淩琪的話,對九如的這一句,卻是千般妥帖舒服地落在耳朵裏,要不是礙於表哥在場,恨不得黏到九如身邊,抱著她才好,轉頭見趙淩琪還在氣定神閑地喝茶,撇撇嘴角道:“表哥,你怎麽還在?”
趙淩琪一愣,忽而明白過來,撫掌大笑:“霆嵐有了媳婦,就嫌表哥礙眼礙事了,這是明擺著要趕我走。你們兩口子有事就喊,無事就轟,還把不把我當正經親戚了?”話是這樣說,他依然站起身來,“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表少爺,莫要介意霆嵐的話。”九如知道薛霆嵐不會說話,生怕他無意中得罪人。
“無妨的,霆嵐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如果哪一天他真的懂得珍惜,那麽他就真的是個大人了。”趙淩琪低下頭來,溫柔地對她說道,“你不是急著想知道家裏的事嗎?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打聽,不要太擔心。”
她沒有刻意道謝,隻淡淡回一句:“有勞表少爺了。”
九如親自送了趙淩琪到沁月閣大門口。四周沒有旁人,他停下腳步,黑如漆墨的雙眸凝視著她:“九如,你又有些我初見你時候的清冷。”
“我已經有些記不清當初的我是什麽樣子了。”她避重就輕地答道。
“你的金算盤,我已經找到合適的巧匠修補,三天後拿回來,你就可以用了。”趙淩琪閉了閉眼,“你坐在屋簷下麵,穿一襲珍珠色衣裙,十指纖纖撥動算珠的樣子,我怕是不會再忘記了。”
“有些該忘記的總要忘記的,做人一輩子記不下太多東西的。”九如揚起眉眼,黛眉彎彎,更添三分嫵媚風韻,“我隻送表少爺到這裏了。”
“九如。”趙淩琪在她背後喚她的名字,“姨丈雖然是一家之長,但薛王府的錢財大權全是掌握在大太太的手中,你多向她討教才好。”
九如明知他一片好心,卻沒有回轉身。好心太盛,她生怕以後沒有辦法償還。以前剛嫁來時,或許還有一絲半分的念想,如今圓了房,真正成了薛霆嵐的人,她已經不會再回頭去想舊時人了。
薛霆嵐喊著她的名字,她快步進屋,他過來牽她的手,微微埋怨道:“表哥在府裏頭比你還熟門熟路,哪裏需要你去送了?”
她嘴角微勾地笑著道:“即便表少爺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按照禮數,也應該送到門口的。”
“好吧,好吧,你們一個一個口口聲聲都是禮數,全府上下就我不懂禮數。”
九如伸出手指,在他額角輕輕一點,嬌嗔道:“全府上下誰見了你都要矮三分的,小王爺,你還不知足嗎?”
薛霆嵐一個轉身將九如攔腰抱起來,九如雙腳離地,一聲驚呼脫口而出。他笑得揚揚得意:“不是你說誰見了我都要矮三分嗎?如今,我讓你比我還高,你不開心嗎?”
九如握拳去捶他的肩膀:“放我下來,讓丫鬟看到像什麽樣子。”
“她們才不敢來看。”薛霆嵐抱著她,軟玉溫香哪裏還舍得撒手,直接將她抱回房,輕手輕腳地平放在**。
九如掙紮著要坐起來,被薛霆嵐雙手按住肩膀,動彈不得,她又羞又急道:“相公,你放開手。”
薛霆嵐索性將鞋子都甩脫了,整個人爬上床來,手臂纏住她的腰肢,壓倒在身下,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九如緊張得都不敢說話,生怕嘴唇一動就會碰到他的嘴唇。昨晚片刻的親熱場景,略略從腦海中浮現而起,雖然不夠清晰,也足以讓她再一次麵紅心跳。
“九兒,我隻是想抱抱你。”薛霆嵐的聲音裏麵帶著一絲嘶啞,他的唇貼著她的唇輕輕摩挲,“不喜歡你對表哥笑的樣子,好像隻有你們兩個人,都看不見我了。”
九如掙了掙上身,辯解道:“你說的又是什麽孩子氣的話,你不是一貫最喜歡表少爺的?”
“是,我喜歡表哥,但是我更喜歡你。”薛霆嵐用手指鉤住一縷她的長長發絲,貼到唇邊,“九兒,你還是這麽香,這麽好看,我想把你關在屋子裏,隻有我能看到你,好不好?”
“不好呢。”九如嚐試著又去推他,薛霆嵐的態度有股說不出來的古怪。她在他眼中是不是猶如小孩子心愛的玩具,不想讓另一個孩子分享?
“為什麽不好?”他低頭,又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老王爺和幾位太太還需要請安的,不能隻鎖在屋子裏。”
“原來是為了這個。”薛霆嵐像是很喜歡她的答案,歡喜地笑起來,“我去同父親說明,不要天天請安就是了。”
“我不想成為薛王府太特殊的存在。相公,不管你明不明白,我隻想做你安分的妻子,不去主動招惹那些閑言碎語,不給別人落下口舌。”她輕輕歎口氣。
薛霆嵐苦惱地抓抓後腦勺:“九兒,你的話,我聽不懂,隻要是你喜歡的,為什麽不好?”
“做人不是肆意的,不是你覺得好,就能做到的。”九如柔聲道,“就像我們大白天躲在屋子裏,如果有多嘴的人看到傳出去就是不好的,老王爺和太太們都會不開心的。”
薛霆嵐掃興地揮手坐起身,背過身去不看她:“九兒,你怎麽也像別人一樣,和我說些讓人越聽越糊塗的道理,我不喜歡聽這些,你知不知道,我討厭聽這些!”
九如從後麵看著他的肩背,薛霆嵐的身形頗為清瘦,垂下頭去懊喪的模樣,活脫脫是個被大人指責而心有不甘的孩子。她忍住後麵想說的話,還是對他溫和些吧,有些事情可以替他做的,又何必非要去勉強他。
“相公。”
“嗯。”薛霆嵐悶悶不樂了一聲。
“以後,我不說這些了。”
“什麽?”
“相公不喜歡聽的,我不說了。”
九如回想著趙淩琪的話:“在沁月閣,你想做什麽都可以。”雖然沒有長輩在旁,但是沁月閣也算是人多口雜,他這句話的用意何在,是在暗示著她什麽嗎?
薛霆嵐驚喜地回過身,抱住她的胳膊:“九兒,你說真的,以後都不說道理了?”
“是的,不說了。”九如抬起手指,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她笑著,成功地沒有讓薛霆嵐看出其他的情緒來。
仿佛是她的勸慰生出了效果,薛霆嵐放寬心,沉沉睡去。九如望著他的睡顏片刻,指腹沿著他的額頭、眉角、鼻梁細細摩挲。她的動作很輕,薛霆嵐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五官適宜地更加舒展開來,嘴唇輕微地動,聽不真切,看口形,是“九兒”兩個字。
九如唇邊的笑意加深,在他鼻尖又捏一下,才鬆開手,彎身找到自己的鞋子,起身將大太太的兩本賬冊取出來,捧在手中細細地看。每一個數字都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她眼前晃過,完整地留存下來。等她將兩本都看完,再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經過了黃昏。
很輕的敲門聲,是海棠的聲音:“小王妃,到晚飯的時候了,三太太過來了。”
她走過去將門拉開:“三太太幾時到的?”
“才到,帶了個廚子過來,問起兩位,我們說是在午睡未起。”海棠低聲道。
最近,每個長輩都來得很勤快,除了二太太。九如想了想說:“你就同三太太說,我們很快出來,請她稍等。”
“小王爺還未起?”海棠多了一句嘴。
“他想睡就多睡會兒,三太太不會介意的,讓芍藥來替我梳頭。”九如囑咐道,覺得春琴沒有在身邊總有幾分不適應。春琴從來不會多問多說,隻需要一個眼色,就什麽都安排妥帖了。
芍藥來得很快,安靜地替她把頭梳理好。九如透過鏡子觀察,芍藥的目光始終留在她的頭頂附近,目不斜視,沒有多看周圍一眼,更沒有去看還在酣睡的薛霆嵐。
九如攬鏡而照:“你的手藝是很好,你喊辛澤過來伺候小王爺起身換衣,不能讓長輩久候。”
還沒走到廳門,就聽到三太太的笑語聲:“你們不用去催的,廚子做湯還要點時間,等他們起來正好趁熱喝才好。”
九如撩起珠簾,含笑踏步而入:“三太太過來吃飯,讓丫鬟來說一聲就好,沁月閣自然會備下好酒好菜,怎麽還帶了廚子過來?”
三太太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來:“九如有所不知,我帶的這個廚子最會做滋補的湯食,平日裏王爺想喝什麽也是讓他來做的才肯吃。”
“既然是服侍老王爺做湯的,我們做小輩的怎麽能奪人之美?”
三太太拉近了九如,附在她耳邊輕言細語。九如靜靜聽著,耳郭漸漸地發紅,等到三太太放開她的手,已經是一張俏臉都紅撲撲的,含羞不語。
“倒不是說非要喝這些才好,但是既然有現成的食材,現成的廚子,吃一帖也是好的。”三太太語重心長地輕語道,“既然圓了房,早日給薛家添丁才是正事,千萬不要像我似的,年紀大了,沒有一男半女承歡膝下,好不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