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三太太的好意,九如怎麽好當麵再推脫。等做好的藥膳送上來,她打開碗蓋,就看到黑漆漆的一坨,不知什麽食材。她用勺子輕輕撥開,沒有問話,直接舀起一勺,慢慢送進口中,味道不算壞,湯頭很濃稠,帶著淡淡的腥,淡淡的回甘。

“九兒,你怎麽也不喊我起來。”薛霆嵐揉著眼睛,往外走,辛澤捧著腰帶跟在身後。他打了個哈欠,看看桌邊的人,“原來三太太也在,好熱鬧。”他走到九如身邊,吸吸鼻子,“在吃什麽?味道聞起來怪怪的。”

九如抬眼去看三太太,眼中有詢問之意。

“嵐兒身子根底有些弱,不能吃這些的,沒有你的好口福了。”三太太領會了她的意思,直接給否認了。

薛霆嵐就是孩子習性,越是說不能做的,他越是好奇:“怎麽九兒能吃的,我卻不能吃,嚐一口都不行嗎?”

“嚐一口當然可以。”九如明白他的性子,舀起一點來,“不過這是三太太特意送來給我吃的藥,相公想陪著我一起吃苦,那是更好了。”

薛霆嵐聽到藥,又聽到苦,一雙眉毛都快擠在一起了,趕緊用手去推開:“既然是給你的藥,我就不用嚐了,九兒吃就好,不過九兒生病了嗎?為什麽要吃藥?”

三太太瞧著小兩口兒對話頗有趣致,插嘴道:“她沒有生病,我隻是想讓她身體更好些。”

“九兒這樣子就很好了。”薛霆嵐不解地問道。

“身體再好些,就能給嵐兒生個小娃娃出來。”三太太和顏悅色地看著九如將一盅熱湯慢慢喝完,點了點頭,“嵐兒媳婦的性子確實招人喜歡,難怪大太太這麽挑人的都沒有說過你半個不字。”

九如眸中似乎有水紋波動,她沒有回三太太的話,而是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大概是真的要年紀長大,才會明白許多道理。未出閣時,她的性格別說是討人喜歡了,連父親看到她都隻會皺眉,隻會斥罵。偏偏她又是要強出頭的,為了不讓父親將金算盤拿去,差點犯下忤逆之罪,在小院子裏被禁足了三年。

還記得,三年到期的那天,父親站在祖訓檻外,冷冷地看著她,冷冷地問:“九如,你可曉得自己錯在哪裏?”

她聲音清朗,字字生脆:“九如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錯過什麽。”

“很好。”沈秋明的目光像是含著冰雪一般,讓人心生寒意,“既然如此,再關你三年,看你還明白不明白。”

當初,要是她能妥協地退後一步,也不至於與母親六年沒有碰麵,連母親臨終前的最後一刻都沒有陪伴在她身邊。那時候,她覺得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三年,又三年,也沒有關係。

原來有些事情,一旦錯過,再後悔都追不回來了。

“九如,九如。”三太太的聲音聽著恍惚,沒有能夠喚回她的思緒。

薛霆嵐離得她更近,見她睫毛撲扇撲扇兩下,瞬間像撒下一層晶亮的粉末,他的手探過去,找到她的,握在掌心:“九兒,你怎麽了?”

他的手心溫熱,把心口一塊空空的冷意給焐得嚴嚴實實。九如回過神來,見他一臉擔憂,還有三太太也是帶著詫異正盯著自己看:“是不是藥膳哪裏不對?我看著你的神色不太好。”

“沒事的,我沒有事,藥膳也沒有問題。”九如將臉偏側過去些,不想讓三太太看清楚自己眼睛裏的脆弱,卻與薛霆嵐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他將她所有的情緒都看了個正著。

“我剛才喝得有些急,好像燙到舌頭邊,這會兒碰著有些痛。”

三太太舒一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海棠快些給小王妃取涼水漱口。我平日裏見你娘家帶來的那個丫鬟很好,這會兒去了哪裏?怎麽沒有見到?”

九如唇角浮起個笑容來:“大太太覺得春琴很好,調撥去她身邊了。”

“大姐也真是的,娘家帶來的丫鬟必然是貼心的,就是再好也不能調撥走,難不成薛王府就沒有好丫鬟了?”三太太安撫她道,“趕明兒,我尋個機會同大太太說,將春琴討回來,海棠她們幾個雖然好,畢竟還年輕,好多事情需要個有經驗的。”

“大太太說了,隻是調撥過去一陣,會再送回來的。三太太要是去說,大太太勢必又要為難,還以為我在暗中埋怨她的安排。”

“這樣子啊,那我去說倒是不太妥當,你要是這裏缺人手……”

“沁月閣真的什麽都不缺,春琴到大太太身邊當值也是她的福氣,等她回來一定更加能幹,更加盡心。”

“你能這樣想真是不錯。我都沒有你想得明白,一把年紀都白白活了。”

吃飯時,三太太被推著坐了上首的位子,九如與薛霆嵐在三太太一左一右坐下,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嵐兒和嵐兒媳婦,真正是一對金童玉女,隻可惜四妹妹去得早,看不到嵐兒成親,否則一定會比我還歡喜的。”

這是九如第一次聽到有人正兒八經地提起薛霆嵐的母親,她手中的動作緩了一下,問道:“四太太是不是在相公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三太太多看了薛霆嵐一眼,他似乎沒有在意她們的對話,安心吃著飯。她壓低了聲音說道:“也不算很小,霆嵐快八歲了吧,也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生了一場大病。”

這些話,九如聽辛澤也說過一次,她總覺得王府的人對這位早逝的四太太多少有些忌諱,可能也是礙著薛霆嵐的病,不能放開來說。她居然至今都不知道四太太是因為生病還是意外才過世的,沒有人肯說,她更不方便去問。

薛霆嵐聽她們小聲了,反而抬起頭來看著,三太太果然立即停了嘴,佯裝問道:“嵐兒最近胃口好不好?以前沒成親的時候,還會過來一起吃飯,如今都在沁月閣吃飯。每每飯桌上看不到他,我還多少有些不習慣的。”

“不知道老王爺的意思是?”九如明白今日即便是想問也不能問出什麽了,索性順著風,換了話題。

“王爺的意思是嵐兒成親就該分開來,這樣子,你們相處的時間長些,他接受你也快些。”三太太替薛霆嵐夾過一個雞腿,放在他的飯碗中,“不過王爺顯然是多慮了,嵐兒疼媳婦,怕是整個王府上下都知道了。”

九如卻是有些笑不出來,三太太的話說在嘴裏輕鬆,聽在耳朵裏,卻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原本要每天去正廳請安的,免了;原本是要一大家子守著規矩吃飯的,免了。怕就怕哪天有人跳出來說她恃寵而驕,依靠著薛霆嵐的不懂事隨意擺布。到那時候,她想解釋都來不及。

三太太在她臉上看不出波瀾,見她低頭不語,大概猜到幾分她的心思:“王爺隻有嵐兒一個獨子,多疼嵐兒些,誰也不好說什麽的,愛屋及烏對你必然也是好的。要是真的有人說你閑話,別說是老爺,我也會替你說話的。你已經這般小心謹慎做人,再要得罪到誰,那也不是你的過錯。”

九如想起放個風箏都能惹怒二太太的事情,拿年幼的晴芸做幌子,將她告到老王爺麵前。這種事情,第一次老王爺看在她初來乍到,不過是嘴上責怪幾句,一而再,再而三的,怕是就沒有那麽簡單了事。

除非是她躲在沁月閣裏,陪著薛霆嵐吃喝玩樂,再不踏出門外,做人微小謹慎,放低姿態,這樣子的話,與她在沈府被關在小院子又有什麽區別?抬起頭,每每能夠看到的天空,隻有那麽大的一片,猶如井底之蛙。

筷子在碗中撥動,趙淩琪的話,總是不能忘卻:外頭的世界很大,九如,你不能一直做被困住不能展翅的鳥兒,你可以更加自由。

這種自由太難能可貴,怕是要用自己的更多付出來換取。

三太太仿佛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飯後喝盞茶就走了。

送到門口處,三太太想一想還是回頭來說:“我過來吃飯的事兒,王爺都是清楚明白的,這王府上下,沒有王爺不知道的事情。”

也不管九如是否能夠聽懂話中的含義,她走得有些匆匆。

九如站在沁月閣的台階處,看著三太太的背影漸漸遠了,再仰頭看著門匾上的三個字,麵色微冷,嘴角輕輕一抽。她是那門外的人,門裏麵的世界不知何時才能容許她進去,她諸般努力,希望不會有朝一日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