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回去與薛霆嵐一說,薛霆嵐一百個不樂意,扯著她的袖子不放,好似她要離家出走:“九兒,你答應大太太每天一早就過去?”
“是的,每天一早。”
“你就不能推脫嗎?說你身體不舒服,說不會做事,說……”薛霆嵐偷偷打量著九如的臉色,見她不冷不熱,淡淡等著自己繼續掰下去,他絞著手指住了口,“九兒生氣了?”
九如在屋中收拾,薛霆嵐如影隨形,她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
“怎麽會生氣?”
“那為什麽板著臉孔?”
“隻是沒有笑而已。”
“我說錯話了嗎?”
九如停下手來認真地看著他:“相公不喜歡我去大太太那裏幫忙做事嗎?”
“也不是不喜歡,但你每天要過去的話,那麽晌午之前,我就看不到九兒了。”薛霆嵐低著頭,輕聲道,“表哥和我說,大太太讓你去幫忙,對你而言是好事,對我而言也是好事。薛家統共不過我一個男丁,而我又幫不上什麽忙,所以,你其實在幫的人不是大太太,而是我。”
“表少爺幾時又同你說的這些?”九如微笑著問,薛霆嵐還是肯聽趙淩琪的話,怕是在他心裏,自己是她的娘子,表哥才是他的良師益友。
“你去大太太那裏的時候,表哥看了我寫的字,說是筆力有些長進,全是九兒的功勞。”
“是表少爺教你有耐心,他對你真的很好。”
“他對你也很好。”
九如望著他,薛霆嵐說得很正經,沒有半分其他的意思。
“你不要看表哥人前人後對誰都是一張笑臉,其實他不太愛答理人,那些丫鬟見他相貌好,心裏都喜歡,但是真的敢上前與他搭話的,少之又少,所以背後都悄悄說表哥是冰雪人。”薛霆嵐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他對你卻是不同的,說到你的名字,他的表情會變得很溫柔,眼睛裏麵都帶著笑的。表哥,他喜歡你,九兒看出來了嗎?”
九如垂下眼來,將眸中的波光流轉盡數掩蓋掉:“相公,這些話是別人對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揣測出來的?”
“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有沒有同別人說起過?”
“沒有,我都沒有同表哥說過,我沒告訴他,我能看出來。”
九如很輕地歎口氣:“沒有告訴別人是最好的,這話以後在誰麵前都不能說,在表少爺麵前也不能說。”
“為什麽?”
“表少爺為了我們的親事盡心盡力,他是拿你當自己弟弟才這般照顧你,愛屋及烏也照顧我這個弟媳。原先你沒有成親的時候,他就是沁月閣的常客;如今我們成親了,他不避嫌還過來幫忙,已經很是難得。要是方才的話傳了出去,別說是硬生生地阻了他再來的念頭,怕是我們以後也難逃風言風語。或許當著你的麵不好說,我的日子勢必會過得艱難些。”九如的麵上無異色,心裏卻像是波濤翻滾。她不曾想到薛霆嵐會觀察得這般仔細,仔細到她想藏著的蛛絲馬跡都被翻出來,叫人心驚。
“九兒,九兒,你不要生氣。”薛霆嵐雙臂一展,不管不顧地將她攔腰抱住,麵孔貼在她的肩膀處,嘴唇附在她耳朵邊,“你又要說你不會生氣,可是我看得出來,我真的能看出來。”
九如任由他環抱住,心驚過後,她想的是,如果薛霆嵐都能看出來,那麽沁月閣的其他人又不是瞎子,怎麽會看不出來?轉念又想起三太太離開時意味深長的笑容,薛王府上下,沒有老王爺不知道的事情。春琴調撥走以後,每一個人,每一雙目光都是道不清說不明的眼線,她的一舉一動有多少被添油加醋地傳出去,傳進其他人的耳中?
“九兒,你怎麽一直在抖?九兒。”薛霆嵐起初抱著軟玉溫香還不舍得放開,靜下來才察覺出九如的身子像是打擺子似的,簌簌發抖。他趕緊將手臂鬆開一些,湊近了想去看九如的臉,“九兒,你不要嚇我,到底是怎麽了?你是不是病了?”
九如強笑著躲開他摸上臉的手:“我沒事,沒事的。”
“你的臉,好涼,冰涼的。”薛霆嵐不放心地又去摸她的雙手,“手心也是,一點兒溫度都沒有。”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床邊坐下,蹲在她身前,仰著臉看她,“九兒,我以後一定不說了,你嚇壞我了,你不能出事的……”
他慢慢地將腦袋側過來擱在她的膝頭:“九兒,我有些害怕,你知道嗎?”
九如摸了摸他的頭發,低聲道:“你害怕什麽?”薛霆嵐的發質濃密,摸在手中猶如生絲一般。她的手指穿過去,黑白交錯,有種奇特的和諧。
“我覺得表哥什麽都比我強,他長得好看,人又聰明,大家都誇他能幹懂事,八麵玲瓏。如果他喜歡九兒,九兒會不會不要我了?”
薛霆嵐的聲音小小的,有些字都被吞下去,九如還是聽明白了,明明是很孩子氣的話,不知怎麽她聽著卻覺得安心,安心到有些想笑。
“九兒,你身子不發抖了。”
“嗯,我說了沒事的。”
“你的手也沒有剛才那麽冷了。”薛霆嵐觸碰到她放在頭頂的手,仔細地摸了摸,“慢慢地,又變成暖暖的了。”
九如的唇角微微卷起,低聲道:“傻瓜。”
薛霆嵐支起腦袋,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九兒說的是我嗎?”
“是啊,相公是個傻瓜。”九如的笑容更濃了。
薛霆嵐拉下她的手,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她柔軟的手心,像隻眷戀溫暖的貓,還舒服地眯了眯眼,“傻瓜就傻瓜,反正我本來也不聰明。”
“可是啊——”
薛霆嵐的一雙耳差點都豎起來了。
“我很喜歡這個傻瓜。”九如笑著笑著,濕暖的**從衣角掉下來,順著衣襟滾落,止都止不住。
薛霆嵐用手指小心地碰一下她的眼睛,又將手指放進口中,嚐了一下:“九兒,你哭了,你的眼淚是鹹的。九兒不要哭,不要傷心。”
“相公,流淚不一定是因為傷心。”
“那是因為什麽?”
“有些時候是因為聽到自己的心發出的聲音,所以會忍不住流淚。”九如笑中含淚,梨花帶雨般的容顏,讓薛霆嵐看得有些呆了。
第一天到大太太那兒做事,九如起了個大早,她起來得輕手輕腳,薛霆嵐依然在熟睡,睡相清秀恬靜,淡粉的嘴唇微微嘟著,讓她坐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起身穿衣。
九如以為自己已經到得夠早,不想大太太已經在處理事務,見她進來,讓碧痕給她搬了張椅子,坐在下首,沒有多餘的話。那些前來回事的老媽子已經見怪不怪,知道新進王府的小王妃,從此就是大太太的左膀右臂,這是鐵板上釘釘的事實。
她隻聽,隻看,沒有問任何話。大太太忙半個時辰會歇一歇,將幾本賬冊給她,示意她自己看,自己靠著喝口茶。九如看完後,再交還給大太太。現在還輪不上她批字,所以她隻是淡淡地點頭搖頭。
大太太隨手按著她的意見就給畫了圈,始終沒有一絲笑容。九如很仔細地看大太太的神情,用來揣測自己的做法是正確還是錯誤。幸好大太太始終沒有皺眉,她處理的幾件事也都按照分寸進行,想來是沒有錯誤。
碧痕給她沏的茶,一直到放得冷了,都沒有來得及拿起來喝上一口。
一直到最後一個丫鬟的事處理好,已經是兩個時辰以後了。九如想站起來說話,腹中空空的,竟然有些頭暈眼花。大太太隻瞧了她一眼:“沒吃東西就過來了?”
“是。”她壓根一點底氣都沒有了。
“沒想到會這麽忙,是吧?”
“是我沒有考慮周全。”
大太太見她低眉順眼,也就不多挑她的毛病:“以後,可以起得再早些,吃些東西果腹,等事都處理好了,再回去補覺也不遲的。”
“多謝大太太指點。”九如見大太太又翻手去捶腰,趕緊附和道,“上次的推拿,要是還受用,不如我再給大太太推推?”
大太太點點頭,側過身去,閉目養神。
九如才要走上前,芍藥一把拉住衣角,她回過頭去,看到芍藥的神色,猜到是擔心自己體力不支,便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緩緩將衣袖卷起些:“碧痕,不知這裏可有安神的香?換些過來點燃。”
碧痕往爐中添置了新的香料,青煙嫋嫋,幽香彌漫。
半跪在大太太身邊,九如的手勁不大不小,經過上次磨合,拿捏的位置也是恰到好處。她的聲音低婉輕柔,與大太太說了幾句話。大太太也確實是乏累,聞著安神香,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大太太,大太太。”九如嚐試著喚了幾聲,見沒有反應,才確認是睡熟了,便單手撐著床榻邊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腳都沒有力氣,“芍藥,過來扶我。”
芍藥搭住她的肩膀,覺得她全身的衣裙都像是從水裏打撈而出,從內濕到外。她不敢出聲,趕緊將九如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好。
“無妨的,芍藥,你讓碧痕去倒一杯摻了紅糖的熱茶給我,喝下去就好。”九如用手撐著腦袋,覺得裏麵沉沉的,好像有些撐不住。
芍藥心慌地多看她一眼,難怪方才覺得她臉色雪白,鬢角顏色濃重,應該也是被汗水給浸染才會那樣,趕緊拖著碧痕去弄紅糖茶。
九如半合著眼,連手指頭都不想多動彈一下,不過在大太太醒轉之前,她是不能離開的,這道理,她心裏很明白。大太太是否真的睡著已經不用計較,她要做的就是遵守家規。
芍藥手忙腳亂地把紅糖茶端來:“茶燙,小王妃慢慢喝。”
她雙手捧過來,湊到嘴邊吹一口氣,兩口熱茶下肚,汗出得更多更快,慢慢在眼睫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手臂一動,水珠滴落在手背上。
“小王妃先擦擦汗才是。”芍藥又去擰了熱麵巾來給她,“小王妃是初次來做事,大太太也太嚴厲了些。”
“大太太說得對,是我自己太疏忽了。整個王府裏頭的大事小事都要大太太一把抓,天不亮要起,到吃午飯才會留出空,這還不是逢年過節的,不然事情更多。我冒冒失失地就過來,半分準備也沒有。”九如將臉埋在熱麵巾中,深深吸口氣,全身舒暢不少。
“小王妃,我們要不要先回沁月閣?”
“不用,等大太太醒了再問問還有什麽事情要交代的。”
“大太太幾時會醒?”芍藥問得很輕,一方麵心疼她,一方麵也不敢得罪大太太。
“我想快了,大太太不過是打個盹的工夫。”九如胸有成竹地說。
果然,大太太微微翻個身,碧痕上前伺候她坐起來,她有些睡眼蒙矓地環視四周:“九如,還在呢,這會兒是什麽點了?”
“回大太太的話,已經過了午時。”九如笑著回道。
“我睡了很久?”
“不算久,想必大太太也是到了需要養神的點兒。”
大太太將一隻手遞給她,九如扶著手,扶她坐在自己身前的椅子前。這會兒全身的汗水都收了,後背有些涼颼颼的。
“平時都是過了午時,吃完飯才睡一會兒的,今天是讓你推拿得太舒服就睡了,你怎麽還坐著沒動?”
“才喝過一盞茶的。”九如依然保持著笑容,“怕是大太太醒過來還有吩咐,所以不敢先行離開。”
大太太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娘家也是大戶人家,畢竟是有規矩的,待人接物,說話分寸看著都是極好的,也不需要我多加費心。”
九如聽她說完才預備起身:“既然大太太醒了,我就先回去了。”
“急什麽,留下來吃了飯再回去。”大太太對芍藥招招手,“你先回去,同小王爺說留小王妃在我這裏吃飯,讓他不用急著過來找媳婦。”
九如用衣袖掩口而笑:“大太太說的話,讓我都不好意思了。”
“嵐兒疼媳婦是一回事,你過來做事是另一回事,以後早點晚點的時辰也沒個準頭,他要是隔三差五過來要人,我可是吃不消的。”大太太清咳一聲道,“怎麽還站著不動,沒有聽到我的話嗎?”
“是,是,我這就回去回話。”芍藥多看了九如一眼,見她神情平靜,便匆匆而去。
“這幾個丫鬟才分配到沁月閣不久,看著倒是很幫襯著你,左右有幾個心腹也是好的,但是記得不要太相信下人的話。”大太太細細叮囑道,“碧痕將飯菜都放好了,過去一起吃。”
九如的身子微微前傾,扶著大太太的手走路。
“你的手心有些涼氣。”
“是,方才出了些汗,這會兒汗氣一散,難免皮膚會有些涼氣。”
“今天天氣尚好,屋內也不熱,怎麽會坐著出汗?”
“喝了熱茶。”
“原來是這樣,那你換到另一邊去坐,不要吹著風,要是著涼就不好了。”大太太讓丫鬟特意又搬出來一架四色花卉的屏風,“要是哪裏不舒服要記得招大夫來看,王府裏頭養著好大夫的。”
她說一句,九如隻管著點頭,沒有開口。
“不用太拘謹,我們以後日日相處,你要是過分小心,我反而不舒服的。”大太太麵對麵笑著道,“我看著是不是有些嚴苛,讓你覺得害怕?”
“大太太說的這些都是為了我好,我心裏明白。霆嵐的親生母親過世得早,他身體又不好,我想過,這些年都是幾位太太對他視如己出,盡心盡力在照顧他,我是霆嵐的妻子,幾位太太就是我的婆婆。婆婆教兒媳規矩,兒媳應該好好聽從才是。”
大太太玩味地多看她幾眼,後麵的話題都圍繞著薛霆嵐最近喜歡吃什麽,胃口是否好,又問上次帶回去的點心,他最喜歡哪幾樣,讓點心廚子再多做些送過去。
九如一一應答,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多半都是在回話,她都記不清自己到底吃了些什麽,隻曉得肚子是吃飽的,菜式的味道也都很不錯。
“沈老爺像是前日又寄了書信來,信裏寫了什麽,我沒有看到,隻見到王爺看過信後十分不悅,想來不是讓人開心的事。王爺不說,我也不方便問,你心裏有數就是了。”大太太放下筷子,用麵巾擦嘴時,慢條斯理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吃下去的飯食變成砂石一樣沉甸甸裝在腹中,九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依然笑著起身,與大太太行禮,退身而出的。由始至終,她都沒有敢開口問,春琴在哪裏。來過兩三次,都看不到春琴的影子。前次說因為沈家的事,春琴不適合留在她身邊,可春琴不過是母親身邊的丫鬟,足不出戶的,又能懂得什麽,難道說是被禁錮起來,或者是送回沈家去了?
蜂刺入懷,解衣去趕的道理,她是明白,隻不知下一次要趕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小王妃,你可算是出來了。”芍藥在門外兜轉著圈子,見人出來,笑臉相迎,“還以為大太太要留著說到下午才肯放人呢。”
“你一直沒有回去?”
“早回去過,又來了,表少爺在沁月閣陪著小王爺,聽我說了事情,差我過來候著小王妃的。”
“芍藥,你先過來扶我。”九如不再硬撐,借了芍藥的半邊肩膀,軟軟笑道,“這會兒,我是全身脫力,也幸虧是你來了,不然還發愁怎麽走回去。”
“大太太是故意給你下馬威,這要是真的傷了小王妃的身子,小王爺也會不開心的。”
“不要告訴相公就好,隻說是大太太留我吃飯。”
“是沒敢和小王爺說起。”
“你也是一大早與我同起,辛苦到這會兒。”
“我回沁月閣的時候,匆匆塞了兩個包子喝了一大壺水,小王妃不必擔心我的。”芍藥擔憂地看著她,“隻是小王爺就在廳中坐著,要是看到你這般,總會要問起的,又該怎麽回答?”
“到了沁月閣,你先進去,讓表少爺支個招將他引開來,我回房中小睡片刻就會好的。不過是餓了一上午,有些脫力,也沒有什麽大不了。”九如想起自己在沈府,住在小院中,樣樣事情親手而為,成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身體才會變得羸弱。
眼見著芍藥進門,她用一隻手臂撐著桌麵,半合著眼歇息,才坐定不過一小會兒,就聽得有人拔高了嗓門在身後說道:“堂堂薛王府的小王妃,難不成是兩口子吵架被攆出沁月閣了?怎麽坐在門口不進去?讓下人見了傳出去,真正是笑話了。”
九如隻覺得像是有鋸子在耳朵根扯磨,聽出是二太太的聲音,她依然坐著不動,輕笑道:“二太太真是好興致,怎麽有空過來?”
二太太原本就對她看不順眼,走過沁月閣都是遠遠繞開,今天遠遠見門前坐著一個人,背影像是她,覺得有好戲看,才走到跟前,恨不得見她出醜。見她依舊四平八穩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你還懂不懂規矩!哪裏有長輩說話,你還坐著的道理,不知是哪家教出來的女兒,這樣輕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