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的聲音又尖又高,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還刻意地笑了幾聲:“怎麽了?怎麽不說話了?是被我說中軟處,不敢回嘴了?”
九如扶著石桌邊緣,慢慢站起身,慢慢轉過身,直視著二太太,抿著嘴唇不言語。
二太太見她臉色發白,顯然是身體不適,但是一雙眼睛亮得出奇,讓人不敢對視,於是她微微將自己的視線給轉開來。打九如一進薛家的門,她就覺得九如的眼睛讓她看著不舒服,暗暗啐了一口道:“一身的妖氣!”
九如不怒反笑道:“二太太特意從沁月閣門口走過,就是來說這些的嗎?”她中氣不足,說話不如平日利索,不過一字一句,依然清晰入耳,分量不輕。
“敢情你覺得有大太太給你撐腰,讓你去學著管理家務,你的腰杆子也硬了,說話聲音也大了,長輩說話都不放在耳朵裏了?”
“二太太的話未免有偏差,這裏隻有我與你兩個人,明明是二太太說話的聲音更大才是。”
二太太要說的話,被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哽在嗓子眼裏:“我說話聲音比你大些,你也沒資格教訓我!”
“二太太是長輩,我怎麽敢在長輩麵前放肆。”九如頓了一頓又道,“隻是長輩也不應該在小輩麵前無中生有,搬弄是非。”
八個字一出,二太太氣得險些往後退一大步:“你說什麽?你方才說什麽?我無中生有,我搬弄是非?你、你好大的膽子!”
“二太太教訓我,我作為小輩自然是不能回嘴,但是二太太怎麽能侮辱我的出身,我的娘家?”
“娘家,沈家是吧?”二太太笑得氣焰囂張,隻差兩手叉腰了,“你們沈家捅了天大的簍子,跪著求王爺幫忙呢。要是王爺袖手旁觀,別說是什麽娘家,你能不能在薛府待下去都未可知,看你還能神氣到幾時!”
九如在心裏輕輕歎口氣。沒有不透風的牆,老王爺對她的警示,讓她即便是聽到什麽風言風語都不要計較,沈家是沈家,她已經是薛家的兒媳了。
這種無謂的爭鬥,又是在沁月閣門前,她實在不想繼續糾纏下去,不過是想等著芍藥在裏麵安排好才進去,有些話,她不願意讓薛霆嵐聽見的。
“怎麽不說話了?怎麽不敢說話了?”二太太見她退半步,立時要多進兩步,“別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也別說我無中生有。沈家的事,外頭打聽打聽都能知道,你的娘家就要敗了,敗了!你聽見沒有?”
“九如多謝二太太關心了,特意跑來告訴我這些,不過在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實在不想聽這些閑言碎語。”九如知道再僵持下去,場麵隻會更加難看,索性抬腳往沁月閣裏麵走。
二太太根本不容許她中途退場,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拉扯道:“話還沒有說完,你要躲到哪裏去?”
九如是撐著一口氣才能走路,根本經不起外力,身體一歪,眼見著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雙手橫伸而來,將她給穩穩托住了。
“二太太怎麽這樣好興致,站在沁月閣門口也不進來坐坐?”趙淩琪見九如站穩,立時將手給放開來,示意與他一起出來的芍藥將她扶好。他的態度溫和有禮,未語先笑。
二太太見到突然出現的旁觀者,心裏有些虛,不知自己方才的話被他聽去多少。她也是眼見著四下無人,才敢特意放肆,那樣子的話,即便是九如告到老王爺麵前去,也沒有人證,她完全可以抵賴。不過趙淩琪一出現,場麵上立即有了變數。她勉強笑道:“原來表少爺也在這裏。”
“在教霆嵐寫字,聽著外麵真是熱鬧,所以才出來看看出了什麽事情。”趙淩琪的笑容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要是仔細看,一雙眼睛卻是寒意頓生。
二太太一時找不到台階下,尷尬地說:“沒、沒有什麽事情,正好路過與九如說幾句話罷了。”
“是這樣嗎?”趙淩琪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不過也不想輕易放過。
“二太太說得沒有錯,確實是在門前遇到,所以說了幾句家常話。”九如不想再生事,方才的對話,她也不算吃虧,就沒必要在旁人麵前再讓二太太更加難堪,免得心中積怨越來越重,鬧將起來,誰都不好看。
“既然如此,二太太要不要進來喝一杯茶?”趙淩琪知曉九如的心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喝茶就不必了,我那邊還有好些事兒等著。”二太太趕緊推托,“下午還約了裁縫,給晴芸做幾件新衣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留二太太了。”趙淩琪微微揚起下巴,“芍藥扶小王妃回去就好,免得霆嵐聽到小王妃身體不適,又要心焦。”
二太太眼睜睜見著那兩主一仆返身就走,沒有人給她行禮,也沒有人再多看她一眼,恨恨地一跺腳,低聲道:“你不過是王爺看著可憐,收留在府裏討生活的敗家子!表少爺,表少爺,喊得好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根底!”
隻可惜,門前隻留了她一個人,後麵的話,別人都聽不見了。
“你是怎麽弄成這樣子的?”趙淩琪見九如坐著不說話,微微有些氣急敗壞,方才的從容一掃而盡,“怎麽會在門口與二太太爭吵起來?”
“一時之氣。”九如緩緩言道,“或許這種時候,我應該忍的。”
二太太話中的含義,她並非聽不出來,看著她不順眼是一碼事,她被大太太帶在身邊,參與管家是另一碼事。當家的好處是個人心裏都明白,大太太的公開舉動,等於是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全府上下,除了二太太,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她,等著她出醜,再來落井下石。
“二太太的脾氣便是那樣子的,要是真的說了什麽難聽的話,你隻當聽不見就是了。她膝下有晴芸在那裏,王爺頗為疼愛晴芸,她自然就有了說話的底氣。”趙淩琪見她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生怕自己的話說重了,讓她更加不快,隻能輕聲安慰,“怎麽說,她都是長輩,一起鬧到姨丈麵前,吃虧的人還是你。”
趙淩琪說了一大通的話,見她還是不言語,索性在她正對麵坐了下來,歎氣道:“九如,你這是要做什麽?”
九如抬起頭來,莞爾一笑道:“我是覺得表少爺說得有理,在自責中反省。”
她的鬢發有些微微散開,茸茸的樣子,趙淩琪正對著她素淨的容顏,強壓住想要抬手去摸摸她頭發的衝動:“幸好是霆嵐沒有在場,否則的話……”
“否則的話,他一定會不開心的。”
“不開心還在其次,我是怕他想不明白,會覺得你去大太太那裏做事不妥,央求到姨丈麵前去。”
“那樣子的話,老王爺一定會覺得我沒時間照顧好他,在大太太麵前打了我的退堂鼓。”
“是,隻要姨丈一開口,你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那不就正好迎合了府中好些人的盼望?”
“我們不要給那些人盼頭就好了。”
“表少爺替我打聽的事情,有沒有眉目了?”方才二太太口口聲聲說,沈家的事情已經是滿大街都知道,九如知道雖然不如二太太說得那麽誇張,不過父親一再寫信來拜托,事情或許真的不小。
“我正是要找你來說這件事情的。”趙淩琪見她微微含著笑,麵色卻是越來越蒼白,擔憂地問道,“聽芍藥說,你方才在大太太那邊坐到脫力,走不動路?”
“沒有她說得那樣誇張,不過是因為餓了一個上午,哪裏真的就突然變得嬌貴了。”九如急著打斷他的話,“先把你打聽到的關於沈家的事情告訴我。”
“聽說是令尊得罪了京城中的高官,翻出了多年前的舊案,涉及人員頗廣,糾葛不斷,令尊才頻頻寫信來,找尋可以相助之人,其中就有姨丈在內。”
“舊案是哪方麵的案子?總不會是殺人放火吧?”
“雖然不是殺人放火,但也不是小案子。”趙淩琪斟酌了一下才道,“說是窩藏朝廷要犯之後。在本朝,這罪過也算是大了。”
九如原先想過,家中一直做的是皇商的生意,要是出事,最多也就是銀兩貪墨,拉攏權貴這一類,怎麽突然生出個窩藏罪犯?沈家上下的人口裏麵,誰會是要犯之後?她一時也想不明白,卻見到趙淩琪一雙眼眨都不眨地看著自己,心裏頭一通慌亂:“你的意思是……”
“是。”
“不會的。”
“真的是。”趙淩琪苦笑道,“我也不敢想的。”
“難道那個要犯之後,是與我有關的?”
趙淩琪點一點頭。
“既然說是舊案,我又完全不得而知,那麽即是說……”九如隻覺得眼皮上下亂跳,趕緊用手去捂住,“即是說舊案中的那人是我的母親,我已經過世的母親?”
“所以,我覺得這事不會有大礙,令堂已經過世,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也是死無對證,令尊最多是花些錢財,找些人脈,費些時間,還能折騰到哪裏去?”趙淩琪不想給她太多負擔,刻意輕描淡寫地帶過。
九如嘴角一抽道:“母親雖然已經過世,但是我還活著,我是她的血脈,或許這就是父親會寫信來薛王府求救的原因,也就是為什麽老王爺讓我不要對此事多加幹涉的原因吧。”
沒想到,最後牽扯出來的,還是自己,九如有種人算不如天算的挫敗感,還真的是被二太太說中了,想來她也是聽到風聲才壯著膽子到沁月閣門口來叫囂的。
九如心念一動,揚起眼來靜靜地盯著趙淩琪。
“你怎麽這樣看著我?”趙淩琪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自己,“我有哪裏不對勁的?”
“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九如鎮定地問道。
“知道什麽?”
“不要明知故問。”九如想要將趙淩琪那張溫和的笑容撕開來,看看這個男人的好皮相下麵,藏著多少不為別人所知的東西。他最擅長的、保持不變的笑容,仿佛是最好的擋箭牌,將那些他不喜歡的、厭惡的統統隔絕在外麵。
“沈府是你的娘家,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趙淩琪一臉的無辜。
“夠了,你不是霆嵐,不要套用他的表情。”九如猛地一揮手,指甲差點抓到他的臉孔上,“你明明在我麵前提起過,關於我母親娘家的事情,你定然是知道的。”
趙淩琪有些後怕地瞄了一眼她的指甲,訕訕笑道:“你不要急,聽我說,我知道的總是會告訴你的。”
“我的金算盤呢?”九如突然對他的所言所行都懷疑起來。
“不是送去找工匠修理了嗎?”
“你看著我,同我說,我的金算盤呢?”九如原本礙著談論的話題,不方便讓太多人聽到,一直壓低著嗓子,這會兒著急起來,嗓子都壓不住了,覺得趙淩琪實在有太多事情瞞著她。
“九如,這一點請你一定相信我,你的金算盤我找到了合適的工匠,已經修複得差不多了,絕對不會出任何差池的。我用性命對你擔保,用性命!”趙淩琪見她真的發急,趕緊正色言道,“你要是再不相信我,我此時也拿不出來給你看的。”
九如緩緩地將目光收回來,低聲道:“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會害我。你也知道金算盤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對我何其珍貴。”
“是,我知道。”
“在小院中六年,有時候覺得自己熬不下去了,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最多一次有整整二十七天沒有人同我說話,等到再次張口時,我的舌頭和嗓子都仿佛是粘連在一起,不會言語了。”九如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遠遠的,不知落在何處,沒有收回來,“有時候想想,也會有後悔的,為了一件不會笑不會說的死物,和自己的父親死磕。若非母親過世,我可能還被關在那裏,出不來的。”
“不會的,九如,你已經出來了,不再是被關在後院的那個可憐女子,你能夠走出來了。”
九如看著他,嗬嗬地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麽,“你也覺得我可憐是不是?”
“我不是那層意思。”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她用手抹了一下臉,“不過,你說得對,已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重複地去回憶對誰都不好。我慢慢地會將過往的事情都淡忘的。”視線流連在趙淩琪的臉上,她的聲音更低了,“其中,還包括了你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