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經將現狀分析得再透明不過了,趙淩琪聽到她這句近乎於喃喃自語的話,還是覺得心口一沉,像是有看不見的鈍器在那裏慢慢撕扯。他趕緊轉過頭去,不敢看九如此時此刻臉上的表情。他覺得那張蒼白的美麗素顏,能夠在他心髒最柔軟的部分,鑿出深不見底的傷口,怕是一輩子都難以愈合的傷口。

“表哥,九兒,你們在說什麽事情?聲音這麽大,是在吵架嗎?”薛霆嵐像是才睡了午覺出來,睡眼惺忪,外衫胡亂地披著,衣帶都沒有係好。

“沒有,沒有吵架。”九如走上前,替他整理衣衫,“辛澤去了哪裏?怎麽沒有替你穿好衣服?”

“我醒過來也沒有看到他,好像是海棠姐姐讓他出府去買什麽東西了。”薛霆嵐疑惑地揉揉眼睛,看看他們兩個人,“真的沒有吵架嗎?我在內屋都聽到你們說話的聲音了。”

“我和表少爺怎麽會吵架?”九如淺淺而笑道,“她們幾個都是怎麽了,你醒來都沒有招呼。”

“九兒,你的臉色不太好。”薛霆嵐擔憂地看著她,“是不是去大太太那裏累到了?”

“沒有,大太太很照顧我,怎麽會累?況且也不過就是在那裏坐坐,聽人說說話。”經過一串的起起伏伏,已經把在大太太那裏積累下的那點倦意打發得一幹二淨,“大太太也是怕我在屋子裏悶著,才讓我去走動走動的。”

“真的沒關係嗎?”薛霆嵐給自己倒茶喝,“不過表哥說了,你去那邊是好事,給大太太分憂,而且父親也會更加喜歡你的。”

趙淩琪總是能把大道理化成淺白的話,讓人一聽就明白。九如覺得自己在這點上還真的是不如他,側眼去看他,他已恢複成印象中那個翩翩貴公子的模樣。她輕輕歎口氣,大概也隻有在自己麵前,他才會不經意地將麵具卸下來。

“小王妃,門外有報,說是有人找。”海棠從門外進來。

“有人找我?”九如詫異了,“怎麽會有人找我?”

“已經被攔在外頭,正好辛澤在那邊看到,聽說是找小王妃的,趕緊傳話進來。”

“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怎麽沒有帶人進來?”

“門房的老媽子看著臉生,怎麽敢放人進來?”趙淩琪提醒道,“不如過去看看才好。”

九如點點頭:“既然有名有姓找過來,總不會錯的。”

“九兒,我也要去看。”薛霆嵐見他們要走,連忙跟過來。

九如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屋裏就好,我隻去看一眼,要是真的找我,我就帶人進來;如果是冒名的,表少爺會替我打發的。”

“怎麽表哥去得,我又去不得?”薛霆嵐嘟囔了一句,還是乖乖坐了回去。

走出沁月閣,九如的步子一緩:“你猜會是哪個找我?”

趙淩琪微微沉吟道:“怕是你娘家的人。”

“你不是才說了沒事的,讓我寬心?”

“傳言是傳言,要是真的找到門前,怕是事情更大了。”

在心裏諸多盤算,見到來人時,九如依然愣了一下,像是不相信這個人會出現在自己眼前,還是這般狼狽的樣子。

辛澤眼見著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搓著雙手在一邊幹著急,見到她出現,立時喊道:“小王妃來了,這位姑娘說是你的家姐,我們誰也不認得,不好領進去。”

“爾容姐姐。”九如緩過神來,走上前去,輕聲喚道。

爾容原本還在低聲啼哭,聽到她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嗚咽道:“九如,九如救救我!”

印象中的爾容一貫注意衣著打扮,每次見麵總是穿著新衣,珠花玉簪,環佩叮當的。九如實在不能把這個穿著灰撲撲衣衫的女子和沈爾容聯係在一起。

“爾容姐姐,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情?”九如看看她身後,沒有丫鬟,沒有老媽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都不要站在門口,引來更多人看到更不好。既然是小王妃的家人,直接先帶到沁月閣去,坐下來慢慢說就是了。”趙淩琪輕咳一聲,見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又說不出個所以然,要是招來別處的丫鬟,傳出去,驚動了老王爺,愈發麻煩。

爾容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琪王……”

“都先回去,回去再說。”趙淩琪怕她又哭哭啼啼個沒完,索性抬高了嗓音。這會兒不是敘舊的時間。

九如明白他的意思,一把扶住爾容的手臂:“爾容姐姐一路來吃了不少苦,先跟我進屋才好。”

爾容驚魂未定,看到她等於是看到最親的人,一個勁地點頭。

趙淩琪拿出銀子打點門房,叮囑千萬不要再告訴旁人,看著前麵相扶相持的背影,他搖了搖頭,疾步跟了上去。

到了沁月閣,薛霆嵐見九如帶了陌生女子進門,好奇地湊上來問道:“九兒,真是你的家裏人嗎?”

“是,是我姐姐。”九如吩咐燒洗澡水,再讓廚子做些清粥小菜,將爾容交給海棠手中,“姐姐先不用說什麽,等收拾好自己,吃過飯,我們再慢慢地說。”

爾容的神情有些呆滯,不過接受了她的建議,乖乖地進屋洗澡。

九如在屋中兜著圈子走,薛霆嵐起先還有興致地看著她,等她轉到第三圈,哇哇叫起來:“九兒,你就不能坐下來嗎?我被你晃得眼睛都花了。”

趙淩琪拍下他的肩膀:“不要吵她,她在想事情。”

“既然那人是她姐姐,又不是壞人,她幹嗎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正是因為不是旁人,是她姐姐,她才著急。”

“表哥,我不太明白,既然九兒著急,她又不去問那個姐姐,還說是要先洗澡更衣的,問清楚再洗也不遲啊。”

“九如是擔心那位姐姐支撐不住,她的娘家離這裏雖然沒有很遠的路,不過單身女子,又從未出過大門,一路走過來,想來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九如總算是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爾容姐姐怎麽會來的?她怎麽可能一個人出來?一定是家中出了大事。”

“九如,不要胡亂揣測。”

“她都出現在這裏了,怎麽是揣測?”

“我看爾容姑娘的樣子,不像是因為家中巨變而逃出來的。”趙淩琪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既然你已經決定要等了,索性等她出來問個清楚不是更好?”

薛霆嵐見九如急躁的樣子,心裏難受,站起身來,將她的肩膀摟住,按在椅子上坐下來:“九兒,人都來了,你急也急不來的,你這樣會傷到自己的。”

兩個人離得近,九如能在他澄清的雙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神情焦慮。她想擠出些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怎麽也擠不出來,“相公,我嚇到你了是不是?”

薛霆嵐覺得她像是一朵素白的花,仿佛隨時要凋落枝頭似的,隱隱地有些心驚,輕聲細語道:“我才沒有那麽膽小,你怎麽能夠嚇到我,其實是表哥被嚇到了。”

趙淩琪聽著他們的對話,不知怎麽扯到自己身上,有些啼笑皆非,才要張口說話,見到薛霆嵐背過身來,重重地瞪了一眼,仿佛讓他不要打擾自己勸慰娘子,便識相地把嘴給閉上了。

薛霆嵐的手指逐一摸過九如的眉眼、臉頰,還有鬢邊的碎發:“九如,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呢。”

九如閉了閉眼,囈語般道:“嗯,有相公在,沒事的。”

明明是一句空如浮雲的安慰話,她的心跳聲卻慢慢平緩下來:“你們說得都對,爾容姐姐就在屋裏,她既然來了,那麽家中的事情都可以一一問清楚,我也不必再成天提心吊膽的才是。”

“趁她還沒有出來,我先回避一下才好。”趙淩琪站起身來,“明日我再過來看情況。”

薛霆嵐見他行色匆匆,抓抓頭發問道:“表哥為什麽要回避?”

九如想到未嫁時,爾容對趙淩琪的那些小心思,要是說出來的話,未免會牽扯出自己與趙淩琪從前的舊情,於是搪塞道:“爾容姐姐雲英未嫁,表少爺覺得有些話,他在場就不太方便說的。”

“那麽,我要不要也回避?”薛霆嵐為難了,“可是,我是你相公,她是你姐姐,我們算親戚,親戚之間也要這麽講究嗎?”

“你是我的相公,在場沒有關係的。”九如有些不太願意與爾容獨自相處。

“那就好,我留下來聽你們說話,我不會插嘴的。”薛霆嵐歡喜地點點頭。

海棠先從屋子中出來,九如往後一看道:“她怎麽了?”

“那位姑娘洗完澡,換好衣服,坐在榻前,不知怎麽又哭了,我也不知道怎麽相勸才好。”海棠無奈地回道,“就聽到她在叨念一個名字。”

“名字?”

“是的,好像是雪什麽。”

“雪卉?”

“對的,正是雪卉。”海棠應道。

九如心裏有點底:“我先進去看看,你把辛澤喊回來,怕是一個進了王府,還有一個落在外頭了。”

她推開門,爾容還在低頭抹眼淚:“爾容姐姐,你是不是帶了雪卉一起出來的?”

爾容猛地抬起頭來:“是,雪卉幫我翻了牆出來,可是進了京城的時候,我們走散了,我問了很多很多人,才找到這裏。雪卉,雪卉不知道怎麽樣了。”

“姐姐不要急,我先差人出去尋她,這會兒天還沒有黑,及時去找,雪卉不會有事的,姐姐出來先吃些東西才是。”

爾容喝下一碗熱粥,臉色已經好看很多,四下環視,目光停留在廳堂中的那株紅珊瑚上麵,不住稱讚道:“這株珊瑚的成色真好,家裏的那株父親當做寶貝一樣,拿過來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姐姐要是已經能夠定心,我想問問,家中到底出了什麽大事,父親怎麽都不曾與我通信說明?”九如按捺良久,不想爾容還有閑情看屋中陳設。

“家裏出大事?”爾容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反問道,“我出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九如見她不像是偽裝,一手撐額又問道:“那麽姐姐怎麽會獨自來京城找我呢?”

“我還帶了雪卉的。”

“我已經派人去找雪卉了。”

“你方才說過了。”爾容放下筷子,方才那種失魂落魄的倒黴相一掃而空。九如抬手的時候,爾容看著她袖口的花紋說道:“這是你嫁過來以後做的新衣吧,料子真好,是京城才有的貨色吧,回頭我也捎帶兩匹回去做衣服。”

九如暗暗咬著牙,不想在薛霆嵐麵前給娘家人難堪:“姐姐,你是否方便告訴我,你到京城是為了什麽,我好替你作安排。家裏頭這會兒保不準在四處找你,亂了套的。”

想到父親一邊為了舊案忙得焦頭爛額,一邊再發現寶貝女兒離家出走,不知道是種怎樣火上澆油的場麵。

“我留了書信的,寫明是我自己要走的。”爾容撇了撇嘴角,“一時想不到去哪裏,就想著你在京城了。”

“原因呢?”

“父親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我不太喜歡。”爾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些心疼地說道,“斷了兩根指甲,真是不小心。”

“姐姐的意思是,為了逃婚,才跑來京城的,不是為了其他?”九如覺得心口像有把火在燒似的,她強行克製才忍住沒有拍桌而起。轉念一想,沒有大事才是好狀況,難不成還真的希望娘家倒了才叫好事嗎?

“我求父親退婚,父親說不行,我隻能逃出來。你放心,我已經留下書信說明是來找你的,要是父親不答應退婚,我就不回去,隻住在你這裏。”爾容站起身來,圍著桌子轉一圈,“我進府的時候覺得到底是王府,地方又大又氣派,多住我一個,應該沒有什麽關係的。”

薛霆嵐聽不明白她們的對話,隻看到九如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他蹭著身過去,扯了扯她的衣袖:“九兒,她是你的姐姐嗎?”

“是,她是沈爾容,我的家姐。”九如深吸一口氣,高聲道,“芍藥給我拿筆墨信紙來。”

芍藥動作一貫麻利,替她鋪好了紙,磨好墨汁,將毛筆遞上。九如稍稍一想,飛快寫了兩頁,將信紙疊起,裝進封皮中:“你去門房找個可靠的小廝,將這封信加急送去我娘家,地址我都寫明了。”

“好的,我馬上去辦。”

“記得多給些打賞,還有,別讓太多人知道。”

“小王妃盡管放心就是了。”

爾容起初還不明白她要做什麽,聽她說完,一把攔著芍藥:“你這是要給家裏通風報信嗎?留我住幾天也不行,你這是妹妹對姐姐應該有的態度嗎?”

芍藥見爾容攔在身前,知道是九如的家姐,不敢推搡,僵持在那裏。

九如不客氣地將爾容直接拖開,“芍藥,你隻管去,早些將事情辦理妥當。”

“沈九如!”爾容的嗓子瞬間拔高了。

九如對著她一揮手,將她後麵的話給堵了回去:“姐姐,我在這裏還稱呼你一聲姐姐是尊重你,不想與你爭吵。你擅自離家,雖然留了書信,可是就沒有想過,萬一書信沒有落在父親手中呢?你是父親最疼愛的女兒,要是突然在府中失蹤,會引起多大的波瀾,你想過嗎?”

“我將書信直接放在桌上的。”爾容底氣有些不足了。

“雪卉陪著你進城,還走丟了,保不成留下的書信會出什麽意外。我不過是給父親寫信告知,你已經平安到了我這裏。若是家中的糾葛,那麽請他派人或者親自來接你就好。畢竟這裏是我的婆家,傳到老王爺耳中,詳細問起來,又會問到姐姐要退婚的事情,一來二去,對姐姐的名聲更不好。”九如花了十二分的耐心解釋給她聽。

爾容聽了她的話,知道不是要趕自己走,但是心裏頭總是覺得不平衡,眼珠子一轉,看到在旁邊坐著的薛霆嵐,手指著他問道:“他就是你的夫婿嗎?”

薛霆嵐聽到自己被點名,咧開嘴衝著她笑道:“姐姐好。”

爾容麵顯尷尬之色,往後退了一小步,才道:“小王爺,不敢當。”

“你是九兒的姐姐,不用喊我小王爺,直接喊我名字就好的。”薛霆嵐已經一副把她當成自己家裏人的樣子,“姐姐是來看九兒的嗎?要是這樣子,就在沁月閣多住幾天,九兒嫁過來好些天,一定也想家了。”

爾容一直隻知道九如所嫁之人並非當日錯以為的趙淩琪,而是他的表弟,薛家的小王爺,具體的事宜,沈老爺並未在眾人麵前多加提起,她也不甚在意。不過三兩句言語後,她看出薛霆嵐多少有些不對勁。看這身量,看這年紀,和琪王也差不多大小,怎麽說話的方式,這麽古怪!

九如見爾容盯著薛霆嵐深究,怕她當麵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來,直接喚了海棠來,“姐姐一路奔波,應該也累了,先在客房休息就是。若父親收到我的信,很快會給姐姐一個交代,到時候姐姐也不必辛苦寄居在此。”

爾容一貫了解九如伶牙俐齒,在家時,每次針鋒相對自己就沒有贏過她,不過見她出嫁一月有餘,非但穿著體麵,身邊伺候的人多,而且說起話來頭頭是道,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一大通說出來,連個碴子都挑不出來,心裏多少有些嫉恨。

“在父親派人過來之前,我將海棠留在姐姐身邊,你要用什麽吃什麽,隻管與她說就是了。”

爾容確實也累得夠戧,慢吞吞跟著海棠往客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腳來,回頭問道:“九如,那個琪王是不是會經常來王府做客?”

九如皺了皺眉,才想用什麽話替趙淩琪掩飾一下,那邊的薛霆嵐已經興衝衝地替她回答道:“表哥最近都住在沁月閣,姐姐要找他很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