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大太太給九如使了個眼色,讓她給蘭心斟酒,九如心領神會,笑眯眯地將酒杯送到其手邊。蘭心絲毫沒有推托之意,坐在旁邊慢慢喝,姿勢十分灑脫,真的沒有半分王府內其他下人畏畏縮縮的樣子。九如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她像是察覺到九如的目光,笑起來:“是不是覺得我舉止粗俗,不像個女人?”
“我是覺得蘭心姐姐有種不常見的灑脫,別有一番磊落的味道。”
好聽的話誰不愛聽?蘭心又喝了幾杯酒,聲音也變得豪邁起來:“莊子裏男人多,我整天混在裏麵,想扭捏都不行。這一點,我看你倒是可以,不像是個拘謹的性子。我最怕見深閨大院的小姐做鵪鶉狀,見一個就想掐死一個。”
九如沒有敢接她的話,隻顧著低頭給兩個人布菜、盛湯。
“你覺得官府的那件案子,該怎麽處置?”大太太適時問道。
蘭心吃一口菜,想都沒有多想:“破財消災。”
“這麽大一筆銀錢,王爺要是問起來,頗為麻煩。”
“這筆錢,別人看著是多些,但是又哪裏放在大太太眼睛裏?其他的地方省一省就都出來了。”
“你心裏頭的賬倒是比我記在賬冊的還清楚。”
“那是因為王爺和大太太相信我,才放手讓我去記的。”蘭心將九如遞過來的熱湯一仰頭盡數喝下,還打了個飽嗝,“到底是府裏的菜式美味,每次來都在大太太這裏叨擾一頓,真是好福氣。”
大太太見她起身:“你這是要走了?”
“我主要還是來問那事,問完又吃飽了肚子,自然是要回莊子上的。”
“九如,送送蘭心,然後,你也早些回去,你那邊還有好些沒處理幹淨的事情。”
“大太太放心,沁月閣的事,我都會處理好的。”
“有個萬一的,過來找我就是了。”
九如笑道:“還是大太太疼我,我有大太太撐腰,在府裏還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
大太太對著她一揮手,放人了。
蘭心的步子有些踉蹌,九如抬手去扶她的手臂,她扭過臉來看著九如,輕聲道:“我在莊子上已經聽了不少你的事情。”
“要是蘭心姐姐以後想知道什麽,不用聽別人的,隻管來問我,我一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你果然是有些與眾不同的。”蘭心點點頭,“聽說你在娘家是庶出之女,是不是?”
“是,九如確是庶出。”她一雙眼亮晶晶地回望著蘭心,坦誠回道。
“庶出的好啊,要是正室的女兒未必肯答應這門親事,我真替嵐哥兒歡喜,撿到了這麽大一件寶貝。你要是真想成為大太太的左膀右臂,後麵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遠。”蘭心頓了一頓,毫無顧忌地繼續說道,“怕是二太太,第一個就會給你看臉色。她有沒有來找過你麻煩?”
“做長輩的適時教訓小輩都是應該的,並不麻煩。”九如避重就輕地回道。
“二太太的脾氣看著是個惡人相,不過隻要你不與她對著,她三兩下的火氣下去就不足為患。”蘭心將手臂輕輕抽出來,仰頭望了望天,“王府的地麵不大,裏麵的乾坤路數卻是一環扣著一環,不過我覺得按照你的性子,想是能熬出頭的。”
“承蘭心姐姐吉言。”
“你左一聲姐姐,右一聲姐姐的,我也不好意思讓你白叫,有空到莊子上來坐坐,我再同你細細地說。這裏嘛,隔牆有耳。”
“我嫁過來以後,還沒有出過王府的門。”
“這有什麽,隻要大太太點過頭了,可以立時安排車馬送你的,又不遠,打個盹就到了。”蘭心笑著道,“我每次來回都是一個人,也不用你再費時送我,你自己回去就好。”
九如遲疑了一下,腳下未動。
“嵐哥兒的性格,我多少也了解些,他必然是喜歡你的,你們好好過日子。”蘭心甩手而去,背過手來,還對著她揮了揮。
九如不知怎麽有些羨慕蘭心的樣子,就像她說的話,還有她性格中的灑脫,必然也是由著她的能幹為基礎,獨當一麵的本事到家了,其他的自然就可以隨性些。哪裏像她,在王府中,處處被束手束腳的,施展不開。
她低頭歎了一口氣,折身往沁月閣走,還有二十來步的距離,就看到芍藥已經站在那裏等她了。
“我從大太太那裏出來,隻想著要送那位蘭心,卻把你給落下了。”
“我想著小王妃送了人就會回來,就沒急著進去,在外麵候著了。”
“芍藥,王府外頭的莊子很大嗎?”
“據說是老王爺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在京城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不過我並沒有機會一見。”
“整個莊子都是由那位蘭心來管事的嗎?”
“哪裏會?莊子的事還是大太太來管,蘭心負責兩頭跑動傳話,不過聽說她在莊子多年,說出來的話很有些威信的。”
“要是讓你去莊子上做事,你願意嗎?”
“不瞞小王妃說,在府裏做事的丫鬟、老媽子誰都不願意去莊子上。那裏風吹雨淋,大太陽照著,非要存著吃苦耐勞的心思,才能堅持下來。小王妃沒見到那位蘭心的膚色黝黑,皮相粗糙?都是成年積累下來的結果。”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九如默念一句,在沁月閣的門匾處,靜靜看了片刻,三個字寫得暢快淋漓,住在裏麵的人呢?
“小王妃心中有事嗎?”芍藥很是小心地問道。
“多事之日。”九如才踏進門去,遠遠已經聽到雪卉的聲音,約莫是在指使海棠拿東西。她覺得後腦勺都隱隱發疼,不知道自己一上午沒在,她們主仆又造出什麽事端,當下也不算客氣地揚聲道:“海棠,這是在做什麽?”
“小王妃可算是回來了。”海棠正犯愁中,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姐姐,這裏不是家中,有什麽事不用為難她們幾個,你直接找我說。”
“我也想找你說的,可是一大早起來已經不見你的人影,想問問妹夫,他又說不清楚個始末,我隻能問這兩個丫鬟了,沒想到口風一個比一個緊,依舊什麽都問不出來。”爾容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光景,垂眼看著自己的纖纖玉指,將右手翻來覆去,像是能夠看出朵花似的。
“小王爺人呢?”九如聽到她話中有針對薛霆嵐的意思,心生不快,又不知道爾容到底同他說了什麽。
“辛澤陪小王爺在屋中待著呢。小王爺說要將這兩日寫的大字整理出來給表少爺過目。”海棠看得出來,九如是能夠壓得住這位親家姑娘的主兒,說話聲音都大了幾分。
“姐姐要問的究竟是什麽?”
“親家姑娘問表少爺什麽時候來,我們幾個哪裏知道表少爺什麽時候會來,隻說是不清楚,親家姑娘說我們是故意隱瞞不告訴她,真正是冤枉。”海棠退了幾步,貼著九如而站。
“丫鬟沒有要隱瞞姐姐的意思,表少爺是個大活人,長著兩條腿,他喜歡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不喜歡來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巴巴地出府去尋找他的。”九如當然知道,爾容自從在沈府見過趙淩琪後,一直對其念念不忘。這一次說是要逃避婚約,大半的原因怕也是在這個男人的身上。
“妹妹說的是什麽話,明明就是在敷衍我。”爾容輕輕哼了一聲,“你與他本來就是相熟,怎麽能夠推得一幹二淨。還有你的那個相公,三句話有兩句半文不對題,需要找個大夫,好好看看才是。”
“住嘴!”九如一忍再忍,是看在爾容頂著她娘家姐姐的名頭,但是又怎麽能夠容許她肆意拿薛霆嵐來說事。沈爾容,你何來的膽子,何來的資格!
“怎麽,我話都沒有說完,你聲音還比我大了!”爾容見她一張俏臉板得嚴謹,也不甘心被她打壓,硬撐著要將話說下去,“難不成,你還要堵著我的嘴不讓我說話嗎?你未出閣時,已經與琪王……”
“海棠,芍藥,把她和她的丫鬟一起送到客房裏,隻等我的父親傳回消息,再作處置。在這之前,不許任何人放她們出來,也不許她們踏出客房的門半步。另外找兩個身強體健的婆子給我看著客房的門。”九如動了怒氣,再一味容忍,等爾容撒手回去了,她還怎麽在薛家過日子?
海棠幾個巴不得九如下令,利索地將爾容和雪卉圍攏著,石榴又去招了四個婆子來,像是押送般將人往屋子裏送。
“沈九如,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樣對待我!”爾容高聲尖叫道,儀態都顧不得了,“我是你的姐姐!”
“原來,姐姐還知道我是你的妹妹。”九如轉身,站得離她更遠些,冷冷看著她們倆,“要是姐姐想大家以後日子過得舒坦,最好免開尊口。想來父親收到書信會作出決斷,也不會覺得我這樣做有失顏麵的。”
爾容知道自己理虧,被九如的眼神再一掃,知趣地閉上嘴,乖乖去了客房。廳裏一下子變得好生安靜,隻有九如還站在原地,怔怔而思。
“真是難得,沁月閣這麽靜,人都去了哪裏?”趙淩琪一襲青袍玉帶走了進來,“怎麽隻有九如在,那些丫鬟都去偷懶了不成?”
九如聽到他的聲音,忍不住發笑道:“表少爺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此話怎講?”
“方才有人呼天喊地地問你去了哪裏,丫鬟們回答不出來,個個被嚇得花容失色。這會兒問題已經解決好,表少爺倒是沒事人一樣來了。”
“這話真是冤枉我了,我哪裏是沒事人一樣,說好要給你送寶貝來的,九如怎麽忘記了?”
九如見他側身去,雙手背在身後,捏著個用杏黃色軟布包裹的物件,看大小,看形狀,一下子驚喜喊道:“是我的……”
“噓——”趙淩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的手指修長,印在淡色的嘴唇邊,說不出地好看。
九如索性大大咧咧往桌邊一坐:“客房裏有我那位姐姐,內屋是相公和辛澤,裏裏外外都有丫鬟老媽子,我覺得躲躲藏藏的,其實也藏不住,不如就在這裏將東西拿出來給我看了就好。”
“你才知道沁月閣裏沒有藏得住的,如今知道也不算晚。”趙淩琪在她對麵坐下來,“我辛苦這一趟,你也不給我沏杯茶?”
九如抿著嘴,取過茶杯,替他斟滿,端到麵前:“我這裏隻有粗茶一杯,聊表心意,表少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至少事情給你辦妥當了。”趙淩琪輕手輕腳地將包裹放在桌上,打開軟布,裏麵包了好幾層,一層層打開,金算盤完好如初地躺在裏麵,每顆珠子都透著靈性,似乎會自行發出滴答撞擊的清脆之聲。
九如歡喜地輕呼一聲,已經將算盤捧在手中,手指忍不住去撥動:“找的果真是高手,半絲縫隙都看不出來。”她仔細地將四邊的框架都反複查看,“連成色都一絲未變。”
“你的眼光也是好的,要是別人或許還能糊弄一下,在你麵前必須謹慎再謹慎。”
九如聽著覺得他話中有話,直截了當地問道:“是不是你在府裏又聽到了什麽關於我的風聲?”
趙淩琪卻沒有要正麵回答她的意思,淡淡笑道:“即便有你的幾句傳聞,如今也都是將你誇得捧上天一樣。薛王府新娶進來的小王妃,大太太麵前的紅人,哪個有膽子說一個不字?”
“別人說這話也便罷了,連表少爺都用這樣的言辭來取笑,好沒意思。”九如三兩下將金算盤又用軟布包妥當,神情收斂起來,嘴角都不見了笑容。
“我又不是那層意思,你何苦多想。”趙淩琪噓了口氣,還想接著說,見外頭慌慌張張跑進來一個人,他一皺眉道,“辛醅,這是哪裏,怎麽能這樣莽撞,什麽天大的事情需要手忙腳亂的?”
“我才從外麵回來,在門口見到車馬,下來的人有些眼熟,等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沈老爺。”辛醅勉強將氣息給理順了。
“沈老爺!我父親!”九如詫異地叫道,轉念一想明白過來,父親收到她的書信,就親自來接爾容回去。她從來沒有說錯過,爾容真是父親的掌中珍寶,心裏麵一時間多少有些酸澀。
趙淩琪何等聰明的人,已經猜到了七八分:“爾容姑娘的事情,你給家中寫了書信?”
“是,昨晚見到姐姐,覺得這事情不是我能處理的,直接寫了信,讓人快馬加鞭地送回去,隻是未曾料得父親會親自來。”
“爾容姑娘究竟為了何事離家出走?”
“不滿父親給她安排的婚事。”
“她是這般與你說的?”
“正是。”
“是真是假?”
“不好判斷,她既然這樣說了,我就這樣聽了。”九如被他這般詳細地一問,覺得爾容的話多少有些不可信,當時怎麽就沒有認真去想過,“那麽表少爺又如何想的?”
“女子訂婚,隻需要順應父母之言。爾容姑娘深得令尊疼愛,要是不滿意婚事,隻需要直接說了,令尊想必也不會為難她,這是第一層;再者,你見到她出現,難以決斷,給娘家捎話也無可厚非,但是令尊急急忙忙親自趕來,怕遠遠不是爾容姑娘所言的這般簡單,這是第二層。”
“父親已經來了,我要不要去見?”
趙淩琪招了辛醅過來身邊,將茶杯塞到他手中,“你將杯中的茶喝完,順順氣,然後裝作沒事人一樣,去正廳那邊轉轉。我們出現都多有不便,你與那邊的丫鬟也算混的臉熟,不會有人懷疑,能聽到什麽就多聽些,我們在這裏等消息即可。”
九如站在門前,看著辛醅的背影,歎氣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沒有做錯,隻是最近沈府出了岔子,我有些擔心。”趙淩琪站到她身後,兩個人隔了兩尺的距離。從他的角度望過去,九如的肩膀似乎比以前更窄了一些。他很明白,她的肩頭壓著什麽,要是換做別人怕已經承受不住,但她的背影筆直,沒有絲毫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