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九如喝了兩盞茶都不見辛醅回來,便有些坐不住了。

“辛醅不回來也不算壞事的。”趙淩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又把她給推了回去,“一來嘛,他一定在那裏找到了適合偷聽的好位子,想將始末原本都聽明白;二來嘛,也沒有特別要緊處,不然早回來回稟了。”

趙淩琪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姐姐被安排在哪裏?”

“客房中。”

“真難得,沒一點兒聲音。”

“關著門,讓四個仆婦看著呢,你能聽到聲音,我才會覺得奇怪。”九如看著端上來的八碟小點心,關照芍藥道,“同樣的份額,也給客人送進房去,不能太怠慢了。父親都親自而來,等下要是父女相見,告狀說我欺壓在先,我也好有個托詞。”

“你居然把她們鎖在客房中?”趙淩琪笑著直搖頭。

“怎麽,你要是覺得不妥,你去和姐姐談,沒準她能夠聽你的話,直接乖乖跟著父親回沈家,省下多餘的口舌。”

“請小王妃高抬貴手,放過在下才是。”

“我這個姐姐,是沈家的掌上明珠,論長相,論琴棋書畫都是一流的,也沒覺得有哪裏配不上表少爺的地方。”九如執起一方涼糕,含在口中。

“我的情形狀況,不是都與你和盤托出了,你何苦還揶揄我?”趙淩琪神情微微一滯,手指繞過杯口,低下頭看著桌麵不語。

九如明白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戳到他的軟肋,才想要說兩句話緩和過去,辛醅卻從外麵回來了:“老王爺陪著沈老爺已經過來這邊。爺,小王妃,你們麵對麵坐著總是不妥,還是該先回避一下。”

“也好。兩位長輩過來,萬一心裏存下芥蒂,再要解開就不容易了。九如,你去把爾容姑娘關照好了,千萬不要讓她在姨丈麵前說錯話才好。”趙淩琪一一關照完畢,帶著辛醅走了。

九如想了一想,喚石榴過來眼前:“讓小王爺出來坐坐,老王爺要來了。”

老王爺與沈秋明並肩而來,特意不讓門口的傳話,還打趣說要悄悄進去,看小兩口兒在做什麽。沈秋明點頭稱是。才踏進前廳,就見到九如與薛霆嵐笑語盈盈,相對而坐,九如的雙手背在身後,薛霆嵐側過頭來,不知在做什麽。

“老王爺來了。”九如起身行禮,在見到父親的時候,她微微張口,沒有出聲,臉上帶著很淡的驚訝,不很明顯,又恰到好處。

沈秋明緊緊盯著她的臉,像是要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什麽似的。

“嵐兒,還不快來見過你的嶽父。”老王爺見薛霆嵐盯著從九如手心滾出的紙團看,不知裏麵藏著什麽好玩的玩意,對來者都無暇分心。

“嶽父?”薛霆嵐總算舍得將目光收回來,“父親,這位老先生又是?”

九如笑著將他往前推了一推,附在他耳邊低語道:“什麽老先生,這位是我的父親。”

薛霆嵐趕緊給沈秋明行禮。沈秋明多看他兩眼後,眉眼間透出些許笑意,轉頭對老王爺讚道:“令郎真是一表人才。”

“他也是你的女婿,老丈人看女婿可是越看越歡喜的。”老王爺聽到親家稱讚,揚揚自得。

九如將桌麵騰空,安排兩位長輩坐下:“我去安排茶點。”

薛霆嵐手腳拘謹,想坐又不敢坐,索性跟在九如身後。她聽得身後腳步聲,回身看著他笑道:“長輩都在,你理當在前麵相陪的。”

“我看著他們,覺得緊張。”薛霆嵐貼過來些,“我還是喜歡和九兒在一起。”

“一個是你父親,一個是我父親,有什麽好緊張的。”

“我一看到長胡子的就緊張。”薛霆嵐扯著九如的衣袖不放手,“我就跟著你好不好?你弄茶點,我來幫忙。”

“你哪裏能夠幫忙,還不是給我添亂?既然這樣子,你站著不要亂動就好。”

薛霆嵐一個勁地點頭:“好,我看著你弄就是了。”

“小王妃,我已經安排下去沏新茶,廚子最拿手的幾個點心也已經在做了。”九如走到灶間前,芍藥已經在那裏候著了。

“很好,不過我父親不喜歡吃幹點,我特意過來給他做一碗銀絲麵。”九如洗過手,在軟布上拭幹,將袖口卷起來。想著以前在家時,看母親做銀絲麵的過程,母親含著笑,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然後說父親最喜歡吃的就是銀絲麵。那時候,母親臉上的笑顏真的是很溫柔很溫柔,看著都覺得心生暖意,不舍得將視線挪移開來。

等到麵條開鍋,薛霆嵐湊近前來看。九如將麵條盛放在靛青色的瓷碗中,再配了點蝦仁的蓋澆,麵條雪白,蝦仁粉紅,相映成趣,十分好看,“九兒,我也要吃,你以前怎麽沒有做給我吃過?”

兩碗都盛好,九如自己捧著托盤:“你是要在自己屋裏吃,還是與兩位長輩一起吃?”

薛霆嵐想一想道:“父親不喜歡看我躲在屋子裏,不如一起吃。”

九如又多加一碗:“那就一起出去才好。”

兩位長輩正在優哉遊哉地喝茶,老王爺手中展開的紙團正是方才九如扔下的,上麵寫著幾個小字,被茶水浸染,墨跡化開,已經看不清楚。

沈秋明波瀾不驚的樣子,在看到碗中銀絲麵的時候,被徹底打破,像是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你怎麽會做這個?”

九如暗暗道:為什麽母親會做這個,我就不會?父親,你究竟對我有幾許了解,還是你從來就沒有放過心思在我這個不孝女的身上?

沈秋明還沒有回過神,直到九如輕咳一聲才醒轉過來:“好,好,九如知道我不喜歡甜口的幹點,所以才費心下廚做了麵條。”

“這般說,我們都是沾了親家的光。”老王爺的心情愉悅,“嵐兒,坐在這裏就好,你們翁婿雖是第一次相見,你也不必太拘謹。”

薛霆嵐隻是去看九如,見她站在自己身邊,沒有要走開的意思,心裏才安穩,等另兩位拿起筷子,他才跟著動筷。

老王爺吃得最快,九如從身邊的丫鬟手中取來熱麵巾遞上,老王爺慢條斯理地擦過嘴,笑道:“要不是親家突然出現,我還不曉得府裏來了客人,九如怎麽也沒有事先告訴我一聲?”

九如的手定格在半空中,茶點都沒有吃完,已經要開始了。說實話,她寫信回家之時,也沒有想到父親會親自過來,更沒有想到父親是直接見過老王爺才一起來的沁月閣,她原先在心裏盤算好的話,統統都打了水漂,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要怎麽替自己來迂回解釋。

薛霆嵐最後一個吃完麵條,將碗中的湯汁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筷子來,咧嘴笑道:“父親要問的是九兒姐姐來家中的事情嗎?九兒的姐姐,就是家中的親戚,親戚之間走動走動也很正常,晴芸還會過來沁月閣玩耍的。”

老王爺一怔,原本看著可大可小的事情,被兒子輕描淡寫兩句就化解開來,“嵐兒這樣一說,倒是顯得為父做人過於小心謹慎了。也是也是,爾容姑娘是九如的親姐姐,妹子出嫁後,她過來探望下,確實無可厚非。”老王爺輕笑道,轉而又問沈秋明,“小輩們的想法與我們差了很大一截,我們要不服老都不成了。”

沈秋明順著他的話,也笑開顏:“不過,有時候聽聽他們的話,又覺得很有道理。”

“當真就是如此。好了,九如,去把你的那位家姐請出來,見過你父親。”

九如應聲,走向客房時,心中揣測,父親或許並非真的隻為了爾容而來,不過是借著這個引子,借著自己的信件,來薛王府走過一遭,與老王爺碰麵敘談。隻是她從未有想過父親與老王爺以前是否相識,看兩個人的言語之間,又不像是初次見麵。

到底還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還真說不好。

守著門口的仆婦見到她一一行禮,九如問道:“姑娘在裏麵可好?”

“回小王妃的話,起始還有些聲音,後來石榴送點心進去,又不知說了什麽,裏麵就安靜了。”

九如點點頭道:“將門打開便是了。你們都下去,沒什麽事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見爾容坐在窗前,雪卉則站在身後,兩個人聽到動靜,齊齊轉頭來看著她。爾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咬著下唇道:“妹妹真是好手段,居然敢拘禁姐姐。”

“爾容姐姐,父親已經來了。”九如淡淡地將最要緊的先說了,“這會兒就在外頭,與老王爺一起坐著喝茶。”

雪卉不太懂事,立時喜上眉梢:“姑娘,老爺來了,她可不能再欺負我們了。”

爾容哼一聲站起身來:“這是她的婆家,薛王府家大業大,怕是父親都看著她公公的臉色行事,若非如此,她又哪裏敢做出這般大的舉動。九如,雖然你是困住了我,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收留的。我尋到王府前的時候,你若是真想害我,隻要不出來見我,說一句不認得我,那麽我此時的情形怕是就更加難堪了。”

“姑娘怎麽突然幫著她說話開脫?便是在這裏製不了她,我們回去也可以向老爺告狀的。”雪卉一臉的不服氣,直嚷嚷道。

“不用告狀,我已經想明白了,她未必不是為了我好。”爾容抬手阻止了雪卉後麵的話,“九如,你真是太聰明,所以,盡管我心裏是明白了,但是我不承你的這份人情。”

九如毫不在意地淡淡笑道:“姐姐心裏明白,就比什麽都強了。”

“你就沒有想問我的話,你都能猜到始末不成?”

“姐姐想告訴我的,不是已經都說了嗎?”她回答得意味深長,“姐姐因為不滿父親安排的婚約,才賭氣離家出走的。”

“我說什麽,你都信不成?”

“姐姐親口說的,我怎麽好不相信。”九如依舊帶著笑容,“不相信姐姐,就成了不相信父親的話,我哪裏有那個膽子?”

“沈九如!”

“在,姐姐,我在,不用喊這麽大聲。”

爾容深深吸一口氣,懷疑地問道:“你真沒有和他說?”

九如不承認也不否認:“兩位長輩在外頭等著,姐姐這會兒與我掰扯這些問題,怕是不合時宜的。”

“你,你狠!”爾容扔下這一句,抬頭挺胸,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自顧自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