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廳,爾容先給老王爺行禮,又給沈秋明行禮,再給薛霆嵐行禮。薛霆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站起來回禮。九如站得遠些,看著爾容的側影,感覺有些人真的天生就是會演戲的,變臉的速度比變天還快。

不知為何,聽了方才爾容的話,九如又有些寬慰的心思。到底是自家姐妹,即便在人後要爭來爭去,其實心裏頭敞亮得很,知根知底地明白彼此。

“這便是沈家的爾容姑娘?真是好相貌,乍一看與九如還有幾分相似。”老王爺笑道。

“在家時,眾人開玩笑就說過,她們姐妹倆長得最像,年齡又是相仿的。”沈秋明應和道。

這是九如第二次聽到相同的話,爾容與她長得相像。她轉過去,想再多看爾容一眼,卻正好遇到爾容看過來的目光。兩個人一色的神情,都是那種想要避讓又生生忍住的,要是有心人在旁邊看到這一出,怕是更加要說她們像了。

“爾容姑娘的年紀比九如要大一些吧?”

“大一歲多些。”

“有沒有定過親,許配過人家?”

沈秋明斟酌一下,回道:“從小被我寵壞了,脾氣壞得很,怕是旁人家吃不消她,所以還沒有定過親,想給她找個脾氣好的才是。”

“我看著倒是很好,相貌好,脾氣好,笑容也好。”

沈秋明微微一笑道:“既然親家這般誇她,不如替她留意留意,有合適的人家早早定下來也是好的。妹妹都出嫁了,姐姐就更加留不住了。”

爾容含羞帶怯地低聲喚道:“父親,女兒還不想出嫁,多在家裏承歡膝下幾年不是更好?”

九如冷冷地將目光收了回來,別人看著是父女情深,可她也是父親的女兒,自小參與的場合,她都是旁觀者,如今依然沒有例外。

“親家說得沒錯,妹妹都出嫁了,姐姐多留在家中確是不便。親家既然開了口,我自然會幫忙留意,看看親戚家可有適合的孩子,要在相貌品行上頭都般配的,才不會辜負了爾容姑娘。”老王爺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沈秋明嘴角勾起,才要說幾句應承的話,卻聽得老王爺話鋒一轉道,“不過,沈家如今有些麻煩在身,即便是有這樣的人,我又如何同人家開這個口?”

在場的,除了薛霆嵐完全聽不出來意思,其他人的臉色都變了。

九如突然明白爾容會出現在自己麵前的真正目的,說來說去,依然還是為了求得庇護,父親的書信一封接一封地寫過來,老王爺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父親在家怕是坐不安穩,才出了這一著險棋。

哪裏是什麽訂婚不應允離家出走,哪裏又是什麽進了京城與丫鬟走散,一路擔驚受怕,就是算計著她會看不過去,提筆寫信回去,父親正好帶著女兒的親筆信,登門拜訪,一探虛實。

她與爾容兩個都是棋子,隻不過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棋盤縱橫交錯,老王爺也不是好應付的對手,直接將問題攤開在台麵上,將沈秋明的後路都給堵了回去。

可笑的是,她還自以為是能夠高高躍過爾容一頭,比過去的地位有所長進,原來是爾容一直就沒打算與她正麵交鋒。爾容想做的不過就是待在薛王府等待著沈秋明的出現。

“親家的意思,沈家怕是過不了這道坎?”沈秋明應該是在心裏頭掙紮過,臉上忽白忽紅,終於將鬱結在心裏的痛處給問了出來。

老王爺大手一揮:“這話題,不適合在幾個孩子麵前談起,事情的原委究竟是什麽,你心裏比我清楚得多。我並非想聽到真相,但是聽不到的話,又怎麽來幫助沈家,親家你說是也不是?”

沈秋明的臉色一沉道:“不知親家想聽什麽真相?”

“你可以說出來的真相。”

“那麽……”

“我已經說了,不適合在這裏談的。”

“也好,也好。”沈秋明點點頭,“親家覺得哪裏合適?”

老王爺但笑不語,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走在先,沈秋明疾步跟在後麵。九如看著兩個人都是步履匆匆,耳邊好似聽到父親很輕地鬆了一口氣。老王爺最後的那個問題,看似是在問沈秋明,其實是想證明一個立場,一個態度,父親這樣精明的人怎麽會聽不出來?

“他們怎麽弄得像打啞謎似的,我一句都沒聽明白。”薛霆嵐懶散地坐直了身子,“九兒,方才我們玩耍還沒有結束,要不要再玩一會兒?”

九如搖了搖頭,想去取被老王爺扔在桌上的紙條,爾容先她一步,將紙條捏在手中:“這又是什麽,待我來看看。”

“你想看見什麽?”

“看看你有沒有吃裏爬外。”爾容嘴角一翹,不像在笑,倒像是在譏諷。紙條被捏過幾次,再展開時,字跡根本是糊在一起,除了最後那個字,隱約像是個“流”字就再看不清楚了。她賭氣地將紙條往地上一扔道:“你是不是故意寫了,給老王爺看的?”

“那是我與相公玩的遊戲罷了。”九如淡定地答道。

“玩遊戲,你和他有什麽好玩的,還不就是你一直在算計他,他還能有腦子和你比?”爾容放肆地一笑,“九如,你才嫁人時,我還有些嫉妒你,庶出之女居然嫁到了好人家,這會兒看清楚了原委。我覺得他們要的原本就是你,因為父親絕對不會答應嫁過來的那個人是我。”

“你想嫁給我,我還不要呢。”薛霆嵐的聲音不大,卻正好讓在場的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九如心裏頭一寬,覺得有了薛霆嵐的這句話,沒必要再和爾容糾纏。

爾容像是被戳中要害,衝著薛霆嵐大聲嚷嚷道:“你以為你是什麽人,我能隨便看得上嗎?你也就配和她在一起,你,還有她,你們兩個真是般配!”

九如淡淡笑道:“多謝姐姐的吉言,我和相公自然是般配的。”

爾容又是冷冷一哼,低聲道:“我也有我看得上眼的人,你們休要得意忘形!”

九如很是明白,她口中那個看得上眼的人是誰,隻是趙淩琪的真相若擺在爾容麵前,她是否還能夠堅持己見,不會動搖?

“爾容姐姐,方才我聽父親說,你從來沒有定過親。”九如這會兒要問的是,爾容把她耍得團團轉的這一筆新賬。

“你與父親相商好了,拿我做引子是與不是?”

“家裏頭的情況,你是不知道。”爾容忽然放了軟,幽幽地歎了口氣,“你嫁到薛家,確實是不用回頭來管沈家的這一攤渾水,隻是我們身陷泥沼,總想要找個東西拉扯一把的,這也是人之常情。”

九如默然不語,片刻之後才問:“家裏究竟是什麽情況?”

“這裏說話並不方便。”爾容倒了一杯茶。

“是我相公不方便,還是雪卉不方便?”九如笑著問道。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這個沁月閣裏頭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看著你一言一行。你以為是在沈家?關你在小院子裏,你就自由成行,做什麽都沒有人管你了?父親其實最是由著你的性子。”爾容跟著她笑,眼睛裏麵卻是冷冷的。

九如有些明白她的話,又有些恍惚。父親將自己關在後院不聞不問,難道說在旁人眼中隻是慣著自己的個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一味要尋找的自由出路,反過來,豈非成為另一個笑話?

“爾容姑娘,不必與她多費口舌,說了她也不會幫娘家人一把的。”雪卉從方才到這會兒,就沒拿正眼看過九如,在她心眼裏,隻有爾容才是正經主子。

“她倒不是袖手旁觀的人,不過,她知道得少罷了。”爾容用指尖挑出些茶水,在桌上寫了一行字,“而且整個事情也是她引起的,她想不管都不行。”

九如探頭去看,桌上的字寫的是:你可知道你母親的真實身份?

她略微遲疑後,回了兩個字:不知。

爾容用衣袖將水漬擦去,又寫:你母親可有留下特別的東西給你?

九如才寫下“沒有”,轉念又想到被自己收在懷中的金算盤,趕緊又將這兩個字給擦去,複寫道:什麽才算是特別的東西?

這個問題把爾容給問住了,她仿佛也不能確定特別的東西是什麽,認真想了一想才寫:就是父親看到也會很緊張的物件,應該不會太大。

九如的手指一顫。薛霆嵐見她們寫著好玩,貼過身來念道:“就是父親……”

後麵的還來不及念出來,就被爾容飛快地擦去了。

“我還沒有看完呢。”薛霆嵐不滿地瞪她一眼,“你擦這麽快,我都來不及念完。九兒,你們在寫什麽?看著怪好玩的。”

“姐姐在和我比誰的字寫得好看些。”九如覺得自己演戲的天分不會比爾容差半分,說起謊來,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的。

“寫字?”薛霆嵐是有些懷疑這個答案的,但是出自九如之口,他也不覺得有必要去懷疑,“可是她為什麽擦那麽快?”

爾容看著他天真的神情,緩緩地笑道:“因為我的字沒有九如寫得好看,我生怕在你麵前獻醜丟人了。”

“原來是這樣子。”薛霆嵐點點頭道,“九兒的字本來就寫得好看,表哥也時常誇她。”

九如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薛霆嵐又說到不該說的話,能讓爾容不淡定的主要人物,她已經盡量避開去談,薛霆嵐還總是能夠繞來繞去又繞回到趙淩琪身上。

“表哥?”爾容的眼睛眯了一下,“是琪王?”

“我隻有他一個表哥。”薛霆嵐點點頭。

“琪王經常會過來這邊?”

“是的,經常會,有時候還能住幾天。”

“那麽前天……昨天?”

“都在這裏啊。你沒從客房出來之前,他還在這裏和九兒說話呢。”

九如有種想背過身給自己挖口井的念頭,這樣子大概能夠躲避開爾容銳利的像兩把刀子似的目光。

爾容還能夠保持住笑容,一心想要從薛霆嵐口中挖掘出更多的話來:“那麽,表哥與我妹子九如關係可好?”

“當然是很好。表哥總是誇九兒能幹,而且九兒確實能幹,《三字經》背得比我順溜,字也寫得好,她還會畫畫,你知道嗎?”

“知道,我當然知道。”爾容的笑容裏麵藏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惡毒,“她還會畫牡丹花,你有沒有見過?”

“牡丹花?那可沒有見過。”薛霆嵐轉過頭來,衝著九如笑道,“九兒,下次你畫給我看好不好?”

九如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居然沒有出聲。

“她的牡丹花畫得像真的一樣,有整麵牆壁那麽大,每一瓣花瓣都栩栩如生,湊過去,好像能夠聞到花的香氣。”爾容形容得繪聲繪色,“真是可惜,她出嫁得太匆忙,那朵牡丹居然沒有畫完,而且還被父親讓人用白灰給全部抹掉了,真是可惜。”

原本已經被自己上鎖的記憶,重新被打開,封存好不準備再想起來的東西,像是不能阻擋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地拍打過來。九如險些坐不穩,身子一歪要跌倒在地。爾容眼明手快,及時地扶住了她的半邊臂膀,隔著衣料,感覺到她已經不能抑製地顫抖著,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準確無誤地戳中了她的心傷。

心傷,心傷,以為不流血,結了疤,就能痊愈了嗎?

九如啊九如,你是不是與天真的相公相處的時候太長,也變得天真起來了?

九如掀起眼簾,看著與自己離得很近的爾容,在她的瞳仁中,她看到了自己。那一刻,九如才覺得別人的目光沒有錯,她們兩個真的是很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