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屋門一關,九如坐在窗前,怔怔看著窗外的景色。在偌大的王府裏,都沒有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她該如何走下去?
門外不知道是誰,輕輕敲了幾下門,見她沒有動靜,不敢再敲,又悄悄地走開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敲門的那個人又回來了。這次很有節奏,而且鍥而不舍,九如想忽視都不行,再這樣敲下去,怕是整個王府都要傳開小王妃與丫鬟置氣,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不肯出來了。她輕歎一口氣,將門打開,沒精打采地應道:“我想靜一靜,怎麽就沒完沒了的?”
門外站著的人,一臉好笑容:“如姑娘,我才回來,怎麽就沒完沒了的?”
九如藏不住的驚喜,一把拉住她的手:“春琴,春琴你從哪裏來的?這些天,你到底上哪兒去了?我找也找不到你,問也問不到消息,快些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都好,都好。”春琴見她真情流露,跟著笑道,“我一回來就趕著來見你了。”
“回來?你去了哪裏?”九如拉她進屋,“進來說話。”
春琴熟門熟路地在盆中洗了手,將九如按在妝台前坐下:“你莫要急著問我,這會兒需要做的,是給你重新梳妝。王爺的壽宴,你做兒媳的不能最晚到場,更不能馬虎。”說著,喚過芍藥,又拿出一套新衣來,兩個人一起把九如收拾妥當,送出沁月閣。
春琴推說自己才回來,風塵仆仆,不方便到老王爺麵前做事,依舊讓芍藥跟著他們過去。芍藥比平日裏更增添了幾分小心謹慎,還特意換了新衣。
“相公,不用走這麽快,被老王爺看到又會說你毛毛糙糙的。”九如笑著喚道。
薛霆嵐轉過頭來,衝著她做了個鬼臉:“我是心裏頭歡喜呢。”
“歡喜什麽?”
“九兒不生氣了,所以心裏歡喜。”
“我早就沒有生氣了。”
薛霆嵐指了指嘴角:“僅僅是這裏笑,不夠的。”又指指眼睛道,“一定要這裏笑,才是真的開心。”
九如心念一動,抬起手來摸了摸眼睛。都說眼睛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思,她不想讓所有的情緒都暴露在薛霆嵐麵前,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隻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麵顯露在他眼前。看來,以後還要更加懂得隱藏才是。
薛霆嵐已經走上來,握著她的一隻手,神情殷切:“不過,隻要是九兒,怎麽都是最好看的。”
芍藥走在前麵,步子很慢,顯然是在等他們,卻始終沒有回過頭來,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九如含著笑將薛霆嵐的手給撥開:“正廳快要到了,老王爺麵前,記得要正經些。”
“要怎麽樣才算正經?”
“老王爺問起你,你隻說些讀書寫字的事情,就是最正經的。”
薛霆嵐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娘子的話,我都記下來了。”
九如抬眼看著正廳,已經在視野之中,門廳前,比平日多掛了四盞大紅燈籠,顯得十分喜氣,開口問道:“芍藥去大太太那邊,幫著做了什麽?”
芍藥不想她這會兒來問,一愣之後,趕緊答道:“大太太要親自下廚做王爺喜歡的點心,有兩份需要提前預備著,大太太知道我以前做過,才喚我過去的。”
說話之間,三個人已經站到正廳門前,九如稍稍往裏麵看了一眼,他們顯然還是來得有點遲,雖說兩位太太還沒有到,老王爺與大太太已經端坐正中了。
“王爺,大太太,小王爺和小王妃到了。”有丫鬟傳話進去。
九如讓薛霆嵐走在她半個身前,引著他先磕頭行禮,說了兩句吉祥話,老王爺心情明顯大好,從桌上取了紅包塞給他。
兩個人才起身,二太太帶著晴芸進門了,一副正眼都不願意瞧他們的神情,讓晴芸給老王爺磕過頭,再給大太太磕頭,自己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案幾上的熱茶,悠悠地喝起來。晴芸乖巧地收下紅包,又脆生生說了一大段祝壽的話。
這麽小的孩子,九如有些敬佩二太太的手段,相同的話,要是大人來說,未必有這麽好的效果。老王爺又從果盤中挑出兩個果子給她,連聲稱讚說她乖巧。
“哎喲喲,每次都是我最晚一個到,給王爺賀喜,王爺萬福萬壽。”三太太緊接著進來,人未到,笑聲先傳進來,等走到麵前,就看到她特意穿了桃紅色的一身。
“人都到齊了,差不多就開席了。”老王爺高聲道。
九如有些納悶,平日裏這種家宴,趙淩琪必然會來,怎麽他人在府裏進出,卻不來湊這個熱鬧?她不方便問,三太太先一步替她想到了似的:“怎麽就是人到齊了?表少爺不是也要過來的,王爺怎麽給忘記了?”
大太太輕咳一聲,像是要遮掩什麽;二太太坐在那裏冷冷哼了一下,像是生怕大家聽不清楚,清清嗓子,又重重哼了一聲。
九如去看薛霆嵐,薛霆嵐像是明白她的心思,對著她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淩琪說是外麵要張羅生意,先送來賀禮,又與我說過,今晚怕是就不能過來了。”老王爺的一雙眼,平平掃過眾人的臉,將每個人的神態一覽無遺,“不是整數的壽辰,不過是學著尋常百姓人家,湊在一起圖個熱鬧。”
當家人這般一說,別人也沒有異議,接著便有丫鬟陸續進來,將菜肴鮮果擺放了滿滿一桌子。老王爺領著諸人入席,坐在上座,然後依次是薛霆嵐與三位太太,最尾坐的才是晴芸和九如,還算是吃得氛圍融洽。
“九如,聽說前幾日,你娘家來了人,你父親和你姐姐都來過了?”三太太真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問的就是她最不想聽到的話。
她又不能回避,輕輕點一下頭,想應付過去。
“這親家來訪,怎麽王爺也沒有喊大家出來見見。聽說九如娘家在當地也是大戶人家,也不知道那位嫡出的姐姐,人品相貌可好?比得上我們嵐兒媳婦不……”三太太越說越開心,嘴巴上像是突然被打開鎖的閥門,一句接著一句,“嵐兒有沒有看到那一位?”
薛霆嵐很幹脆地回道:“看到了,和九兒有幾分相似。”
“那也是個十足的美人了,不知道定過親沒有?”三太太笑著將筷子放在手邊。
“三妹,嵐兒媳婦娘家的姐姐,有沒有定過親,你這麽熱絡是為了什麽?”二太太不知怎麽,插上嘴,說上話。
“我不是想著我們家那位表少爺,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他們倆一個是弟弟,一個是妹妹,已經結成連理,要是合適,不如來個親上加親。”
二太太像是聽到了什麽引人發笑的話題,尖著嗓子笑道:“我們家那位表少爺,怕是早就有了心上掛念的人,要不然年紀也不小了,怎麽對成親的事半字不提?”
“表少爺有了心儀的姑娘,我怎麽沒有聽過?二姐姐從哪裏聽來的,快些說與我聽。”三太太的嗓子也跟著高了,眼睛也亮了。
“這事兒,你問我是沒有用的。”二太太故意在眾人麵前賣了個關子,一雙眼盡往九如坐的地方瞟,“表少爺的眼界一向高,能看上的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好了,都吃飯了,再說下去,菜都涼了。”大太太出聲將所有的閑言碎語都壓製下去,“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麽日子,王爺在這兒呢,兩個妹妹打聽這些做什麽。表少爺的親事,就算他雙親不在,還有王爺做主,輪不到我們幾個。”
正逢上了新菜,大太太親自站起來,將蒸的熱氣騰騰的籠屜打開:“今天做了王爺最喜歡的糯米雞。”
老王爺執起筷子,在荷葉中翻了兩下,淡淡說道:“收下去吧。”
“王爺,你不是最愛吃糯米雞的?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到位?那也先請嚐一嚐。”大太太的笑容定格在臉上,急切地將碟子往前推了推。
“不用嚐了。”老王爺說得很認真,“拿下去給大家嚐嚐也可以。”
“可是……”
“聽不懂我說的話了嗎?”平靜的語調,暗藏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