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場好端端的家宴,前半段是說話的人太多,牽來扯去的別有用心,後半段變成鴉雀無聲。老王爺再沒有多說一個字,連後麵的菜都沒有上齊,他已經起身離席。
一群人都站起來要送,老王爺擺了擺手道:“我突然有些不適,你們隻管著吃好再散席,你們都用心了,我很喜歡。”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一圈,偏偏將大太太給遺漏了,或者說沒有多看她一眼。
待老王爺一走,誰還敢在大太太眼皮底下繼續吃,一個個找借口走了,隻留下九如坐著沒動。薛霆嵐拖了她兩次衣袖,她隻當是沒看到,一雙眼盯著大太太看。
薛霆嵐沒辦法,呆呆地站著。九如示意芍藥先帶他回去。薛霆嵐看看大太太,又看看九如,竟乖乖地跟著芍藥走了。
大太太依舊坐在雕花椅子上,沒有動彈,或者說是沒力氣動彈了。
“大太太。”她離得近些,輕聲喚道。
大太太掀起眼簾看她:“九如,你怎麽還在,大家不是都散了嗎?”
“我不放心。”九如的聲音溫和而低沉。
大太太忍不住笑起來:“不放心什麽,怕我想不開嗎?”九如沒有答話。
大太太想了一想道:“你過去桌上,將糯米雞拿過來。”
九如依言走到桌邊,“都吃得差不多了,大太太要拿哪一份?”
“那份沒有動過的。”
隻有從老王爺麵前被撤走的那份,隻撥弄過一下就沒有動了,九如找到那一份,用雙手捧了起來,送到她麵前:“大太太要的可是這一份?”
“筷子呢?”
“這裏。”
大太太一筷一口,一筷一口,將已經冷掉的糯米雞往嘴裏塞,塞到一半的時候,眼淚沒忍住往下掉,都滲進荷葉的縫隙中去了。
“浸染了眼淚的食物不能再吃了。”九如將手挪移開些。
“讓我吃完。”大太太執拗起來,用力扳動她的肩膀,“怎麽,這會兒,連你都不聽我的話了嗎?”
每個字都是帶著怨氣的,九如都能聽懂。她沒有直視,目光微微地垂下:“家母說過,要是眼淚掉在吃的東西上,再送進嘴裏,那麽從舌頭到心,都是苦的,所以不能吃。”
大太太的動作一僵:“是你母親說的?”
“是的,自小就同我說的。今天怎麽都算是府裏開心的日子,大太太不必吃苦吃到心裏去的。”
“你母親也是心裏有苦的人,不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大太太語聲哽咽一下,“九如,你,你別轉過來,聽我說幾句話,可好?”
“大太太想說什麽,盡管說,九如不過是提供一雙耳朵,其他的就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今天一大早起來,衣服都是先前早早做好的新料子、新款式,王爺進門卻一眼都沒有多瞧,三個太太每人身上分一眼,不多不少。他一直最喜歡吃糯米雞,我想著這些年也沒有人再給他做,特意學來做給他吃的。別人吃了都說好的,怎麽他就不肯吃呢?他不是最喜歡的嗎?明明是他最喜歡的。”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是大太太揮衣袖將案幾上頭的茶盞掃在了地上,因為,什麽都掩飾不住她的失望情緒,擦多少香粉都掩藏不住韶華遠去的老態,她以為精心準備一場,至少會有回報的。
但是,她不懂,喜歡的東西是因為是喜歡的人做的,那個人已經不在,其他的,也就不再重要。
九如還是沒有回頭,她聽到大太太發泄,聽到大太太哭泣,聽到大太太起身整理衣裙,窸窸窣窣,衣料相互摩擦的聲音,然後一切像是回複了平日的樣子。
大太太要差丫鬟送人,九如婉拒,自己拿一個紙燈籠點燃,搖晃著走路,別有味道。
走到沁月閣門外,聽到薛霆嵐的聲音:“快下,快下,怎麽舉棋不定了?”
九如兩步走上台階,趙淩琪坐的位置正對著外麵,隨手放下棋子來,衝著她笑道:“你回來了。”
薛霆嵐扭轉過頭來,也跟著笑:“九兒回來得正好,來幫我們數子,免得表哥又耍賴。”
九如接過石榴遞過來的手巾,擦拭一把,走到他們跟前,輕輕瞟了一眼棋盤中的景象,不覺失笑,這還哪裏用得著數子,趙淩琪執白,已經吞吃大片的地方,黑棋零零散散,早就潰不成軍的樣子。
“九兒,你說,你說我們誰贏了?”
她的手指煞有介事地在棋盤上撥拉幾下,隨手將棋子一抹,都打散開來:“正好是平手,誰都沒有輸,誰也沒有贏。”
趙淩琪抬起一雙點漆眸子,靜靜看她片刻,點點頭道:“霆嵐的棋藝有了長進,再過段日子,隻怕我就不再是他的對手了。”
薛霆嵐不疑有他,歡喜地拉過九如的手,問道:“大太太沒有為難你吧?”
“大太太對我極好的,疼我還來不及,怎麽會為難我。”
“我看她今天心情不好,把父親都給氣走了。”
“老王爺是臨時有事情才走的,沒有人氣他。”
“大太太明明知道父親隻喜歡吃母親做的糯米雞,偏偏要在父親的壽宴上做出來給父親看到,所以父親才會生氣的。”薛霆嵐一雙眼澄清見底,說的都是真相。
九如用手指掩住他的嘴,低聲道:“大太太是一片好心,不許你這般說。”
薛霆嵐半懂不懂,覺得唇上都是她指尖淡淡的香氣,不敢說一個不字,老老實實地點頭,不再往下說了。
“要是方才相公沒有吃飽,我去給你做一碗麵。”九如放下手來,說道。
“好,好,九兒煮的麵最好吃。”
九如淺淺一笑,邊挽著袖口邊往灶間走去。
灶台燒著現成的熱水,她熟門熟路地取了曬幹的掛麵,扔進沸水中,另開小灶做澆頭。
“我也才從外頭回來,不知道是不是能跟著討一碗麵吃?”
九如沒有回頭,知道趙淩琪站在離著她很近的地方看著自己,她都能夠感受到背後他目光探查的熱度,“表少爺開了口,沒有什麽不行的,都是舉手之勞。”
“我還以為要揉麵的,太麻煩,原來是有加工一半的。”
“霆嵐貪嘴,有時候下午晚上的,說是肚子餓,又不要吃正經的飯菜,才讓廚子做了幹麵條,想吃的時候,直接下到熱水中就好了。”九如手起刀落,將找出的筍絲和肉絲都切得細細的,碼成一堆。
“你記得嗎?在沈家時,你也做過一碗麵條給我吃,也是這個時節,你笑著說有新鮮筍子,又說我有好口福。”
“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記大半了。”九如依舊是淡淡的神情,繼續切手中的蔥花,“不過,表少爺這樣一說,我倒是想起來,筍尖雖鮮美,卻要先過水,否則有澀氣,相公不喜歡的。”
“沒有旁人的時候,你還一定要喊我表少爺嗎?”
九如的手下一停頓,隨後問道:“不喊表少爺,又要喊什麽?”
“喊我的名字,不好嗎?”趙淩琪腳下三步並作兩步,與她並肩而立,一隻手蓋在她的手背上麵,“九如,我想我後悔了。”
九如一瞬間沒有聽明白他最末那句話的意思,整個人有些呆呆的,根本忘記要去推開他。
趙淩琪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順勢要來摟她的肩膀,聲音低得像是呢喃,又像是竊竊私語:“九如,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每日每日看著你在我麵前走動,說笑,我越來越恨自己,當初為何要狠心作出那樣的決定。”
“當初是為了什麽?”她其實已經問過的,此時此刻,卻又想要問了。
“因為我的家世,我的風光表麵下像是一床早已經被蛀蟲咬穿的錦被,根本容不得別人來精挑細選。你對我說的那些,我怕自己根本沒有法子給你。”
“你問過我嗎?”
“什麽?”
“你問過我,願不願意與你一同吃苦,一同奮鬥嗎?你問過我,如果是現時這般的人,我還要不要你,你問過我嗎?”
“我……我不敢問你。”趙淩琪被她這樣直白的問題問得退後了一大步,不敢再去碰她,五官微微扭曲著看她,“我怎麽能夠問你……”
九如將視線收回,不再多看他一眼,自顧起了油鍋,將一小鍋的筍絲炒肉翻炒得香氣四溢。她看著自己手底下不停在鍋中翻滾的紅紅白白,聲音低下去了:“你沒有問過我,怎麽知道我心裏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隻說是為了我著想,將我許配給了薛霆嵐。要是這樣說,我是不是要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安排的良人?”
“如果,當時我問了呢?”趙淩琪的聲音發顫,他不自覺地想要握緊拳頭,好像這樣子才能站在原地,聽取對方給出的答案。
這一邊,麵條已經出鍋,鮮美的澆頭淋上香油,被分成了兩碗。九如抬起晶瑩如玉的麵孔,衝著他笑道:“既然當時沒有問過,那麽以後就再也不要問了。表少爺,麵條做好了,請出來與霆嵐一起吃吧。”
兩個男人麵對麵坐著吃,九如站在一旁靜觀,薛霆嵐完全不明白方才短短的一刻內,發生了什麽。趙淩琪的神情從走出灶間以後,已經看不出半分破綻,他想藏起來的時候,除了一個人,誰都不能看穿他。
他,還是眾人眼中溫文爾雅的表少爺。
“九兒做麵越來越好吃。”薛霆嵐吃兩口,誇一句。
“再說下去,沁月閣的廚子都要被辭退了。”
“這是為什麽?”
“傳到老王爺和大太太耳中,廚子的手藝還不如我這個門外漢,他們還怎麽有臉留下來做活?怕是一個個都哭著自己卷鋪蓋走人了。”九如的話一落音,屋子裏的人都跟著笑。
薛霆嵐抓抓頭發:“那麽,以後都不能誇你了?”
“不是不能誇,而是不能像你這般,誇獎的時間,比吃東西的時間都長。表少爺一碗麵都吃完了,你的還剩下大半碗來。”九如接過麵巾,替他擦擦嘴邊的痕跡,“再不吃,麵條都黏了。”
趙淩琪放下筷子來,正色道:“不是霆嵐吃得慢,是我趕時間吃得有些快。”
“表哥要趕什麽時間?”
“我明天一早,要出遠門,原本是來辭行的。”
“又要出門做生意?”
“也算是做生意,姨丈有一攤子買賣正好要與親家合作,他在京城裏頭走不開來,便讓我過去了。”
“親家的話,”薛霆嵐盤算一下,又去看九如,“就是和九兒的父親一起做生意?”
“正是,九如有什麽要托我帶過去的物件,交予我也是一樣的。”
九如搖頭道:“父親與姐姐才過來看我,暫時沒有東西要交傳,不知這一門生意是長是短?”
“據姨丈的交代,先想試試水,要是能夠照應下來,就是長久的買賣了。以後我少不得要兩頭跑,你要帶點東西回去,或者從家裏捎東西過來,都會方便的。”趙淩琪起身,微微一整衣道,“明日,天不亮就要啟程,棋也下了,麵也吃了,我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對著兩個人正式行禮,九如趕緊還禮。
一直到辛醅打著燈籠,兩個人走得看不見人影了,薛霆嵐與九如還站在沁月閣門前,薛霆嵐才問道:“你有沒有覺得表哥的樣子怪怪的?”
九如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相公覺得表少爺哪裏怪了?”
“他好像給自己下了什麽決定似的,表哥沒有說,我也不好問。”
“表少爺已經是大人了,即便是作了決定,也有他自己的分寸。相公說的是,他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九兒,其實,我覺得你也怪怪的。”
“相公說說看,我又哪裏怪怪的?”
“以前,表哥來,你不太正眼看他,府裏頭人人都說表哥長得好看,恨不得多看他兩眼,你卻是有意無意地將眼睛給回避開來。可是這兩次,表哥來的時候,你都肯正眼看著他,說話的時候,也是看著他才說的。”薛霆嵐側過臉來看著她,“九兒,哎,你說說看,我和表哥誰長得好看?”
九如啐了他一口:“男人家,不要比這些!”
薛霆嵐黏過來,圈著她的纖腰,不肯放手:“你說嘛,我要聽你說,不然我不放手的。”
九如拍打他的手,見他沒有要放鬆的意思,笑著道:“好,好,相公在我眼裏是最好看的。”
“真的?”
“千真萬確。”
“比表哥還好看?”
“你就隻會同他比。”
薛霆嵐的腦袋往她肩胛處拱著:“難不成問你,我比父親是不是長得好看?”
“胡說,王府上下,老王爺的相貌最是堂堂,哪個能同老王爺比?”九如正色說道,那模樣極是認真,不過隻維持了短短一會兒,已經撐不住,笑開了。
薛霆嵐揉著鼻子,貪戀她的如花笑顏:“這話應該當著父親的麵說,那麽晚上的壽禮都不用送了,父親一定很是歡喜的。”
“那我還不被幾位太太的眼神給射穿了,才不要這麽做。”九如與他拉著手,往內屋走,迎麵見到春琴迎過來。春琴含笑不語地給他們倆行禮,九如明白其中意思,“壽宴出了點小岔子,不過老王爺很喜歡那份壽禮,你用心了。”
“對了,九兒,你什麽時候抄錄了那份壽禮?先前不是說不知道父親壽辰的?”薛霆嵐進了屋才想起來問。
“那原先是抄錄還願,給我母親祈福的。”九如幫他脫了外衣,將被子展開,“春琴說,都是含著孝心的物件,送給老王爺也是一樣的。”
她手下的動作微微一滯,像是想到了什麽。
薛霆嵐突然從後麵環抱住她,腦袋輕輕擱在她肩膀後頭:“九兒,你在想什麽?”
“想我的母親。”
“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很溫柔,很美麗,可惜我不是個孝順的孩子,我太自私。”
“九兒,過去的事情,不要太念念不忘,放下來以後,心裏才不會難過。”
“相公,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被你聽出來了,是表哥教我的。九兒,你嫁進薛家以後,是不是過得不開心?”
“怎麽會呢?”
“九兒,你都瘦了,抱起來,骨頭硌人。”
“你要是喜歡胖的,趕明兒起,我每天多吃兩碗飯,等全身圓鼓鼓像個球似的,你可不許嫌棄。”
“隻要是九兒,胖的瘦的,我都喜歡。”薛霆嵐的聲音不大,溫熱的氣息縈繞在她耳朵後麵,像是一種承諾,“我會一直和九兒在一起的,因為九兒也從來沒有嫌棄過我。”
九如安靜片刻,勉強笑道:“你是我的相公,我怎麽能夠嫌棄你。”
“九兒那麽聰明,當然會明白我的意思。”
一直等兩個人並頭臥睡下來,薛霆嵐從身後將她半抱半摟在胸口,很快發出入睡後的平緩呼吸聲,九如嘴唇輕動道:“相公,有時候,我真的不懂你,我不想隻把你當成小孩子,我想與你的心走得更近一分,卻總是有什麽阻攔在其中似的,是我不夠努力,還是你的心在抗拒著我……”
薛霆嵐,沒有回答。
桌上的蠟燭“噗”的一下,燃盡最後一點,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