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九如帶著芍藥走進大太太的屋子,才進門,大太太就放下手中的茶盞,一副難得的溫和笑臉,衝著她招手道:“九如來得真是準時。”
“大太太起得更早,更辛苦才是。”九如給她按規矩行禮。
大太太攔著碧痕搬過來的凳子:“九如是薛王府的小王妃,哪裏還用坐在一邊,過來榻上坐就是了。”
九如受寵若驚的樣子,一時沒有動作,芍藥在身後輕推了她一把,她才走到大太太身前,低語道:“我才到府中不久,跟著大太太學習的時間更短,何德何能敢與大太太並頭而坐。”
“怎麽了,你覺得我們還和從前一般生分才好?”
九如笑著搖頭道:“大太太從來沒有與我生分過。”
“那還不過來我身邊坐?”
“大太太是長輩,便是心裏頭拿我當女兒一樣看待,在做正經事情時,女兒也沒有與母親齊身而坐的道理。”九如說得溫婉有禮,雙目不卑不亢平視著大太太,唇角帶笑,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大太太的視線銳利,然後慢慢地收斂起來,沉聲道:“你說得很有理,比我想得周到,確實是個好孩子。碧痕,把小王妃的凳子搬過來,天氣涼了,加兩個軟墊才好。”
九如才坐實,諸人已經陸續而來,像是算準了時間一般。大太太看兩件,會傳遞一件給她,讓碧痕也給她另外準備一份筆墨:“九如,你按著自己的判斷落筆就好了。”
“那我就大膽一次了。”
“總是要獨當一麵的。”大太太讚許地點點頭。
“我腦子笨,學得慢。”
“有時候就擔心學得太快,你這般踏實,每一件都認真仔細,以後再上手就不會犯錯的。”大太太這一回才是真心教她,說的都是簡單易懂的方法。她每說一句,九如就牢牢記在心上,預備著回去用小冊子記錄下來,以後留用。
盡管屋中人不少,但是個個守規矩,走路說話十分有分寸,一點兒都不會喧鬧。大太太的神情是所有人的風向標,見到大太太主動示好,眾人對待九如的態度也變得愈發良好,有問必答,句句周到。
九如覺得不過是一個時辰的時間,她好像學了不少。才將手中的賬冊放下一本,想在幾個有疑問的數字上麵畫圈,外頭就有人嚷嚷著一路進來,幾個人去攔也攔不住,已經衝到了她坐的椅子旁邊。她眼前一閃,看到碧痕擋在自己麵前,將來人給擋住了。
來的是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路折騰,已經是披頭散發的狼狽樣,一隻手抓著她坐的椅子腿不肯放,跪在地上哭喊道:“大太太,大太太要給我哥哥做主,他死得不明不白,到現在連屍身都不得下葬。”
聽到牽扯出人命,大家都自覺地閉了嘴,不聲不響。
大太太盯著她道:“先抬起頭來。”
丫鬟慢慢抬頭,居然是沁月閣的海棠,臉頰邊還被抓破了幾道,眼淚鼻涕糊在一起。九如想了想,從袖口抽出帕子來,遞到她麵前,柔聲道:“先擦擦臉,再說話。”
大太太輕嗯了一聲:“我當是誰這麽大膽,原來是你!九如,她是沁月閣的人了。”
才一句話,已經將責任都推過來,大太太想看看她處理問題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九如不緊不慢地看著海棠接過帕子,呆呆地一時也不會動彈。她抬起頭來,望了望四周,清咳一聲道:“各位姐姐,媽子,今天的賬冊就收到這裏,大家都先退了。”
原本有幾個排在後麵的,有些不甘心,才要開口問,九如又補了一句:“凡事有個巨細,分個主次,剩下的賬冊,明天再看。今天沒輪上的,明天請早。”直接把那些人給堵回去了。
海棠還跪在那裏抽泣,九如的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搭在她肩膀處,安撫道:“你先緩一緩,把想說的話都想清楚了再說。大太太與我都在這裏,該給你做主的,必然會給你做主,你是王府裏的老人,應該很明白。”
大太太聽得她話語間,依然以自己為主,很是滿意地對著剩下的人揮揮手。碧痕讓過身子,不再阻攔在兩個人之間,將那些人帶出了大屋。
“海棠,你聽到了什麽傳話,可以同大太太說了。”
海棠抬起頭來,眼神呆滯,像是背書一般念道:“大太太知道的,我哥哥在莊子上麵做事。我早上聽說,莊子上鬧事,前幾天我哥哥被人打死了。官府說要抓人又擱置不動,哥哥的屍首還在官府那邊,不得落葬。”
“你聽誰說的?”大太太似笑非笑問道。
“我娘給我傳的信。”
“找誰傳的?”
“這……這個……”
“薛王府裏麵,居然有人從莊子給府內的丫鬟傳信,你先告訴我傳信的人,你哥哥的事情我再給你做主。”大太太很是和藹的樣子,“碧痕,先把海棠給扶起來。”
海棠咬著嘴唇,目光閃爍,像是在掙紮要不要把傳信的人交代出來。碧痕給她找了張腳踏,讓她安分地坐在上麵。
大太太掃了九如一眼,九如接口問道:“海棠,幫你傳話的人是沁月閣的人是嗎?”
海棠猶疑地點了點頭。
九如心裏飛速地盤算一下,沁月閣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她腦中過濾一遍,又能傳話,又能讓海棠相信,還能四處走動的,她想大致已經認定是誰了:“是不是辛澤給你帶的話?”
海棠又是一呆,不敢說是,又不敢說不是。
九如已經轉頭對大太太解釋道:“辛澤經常外出幫霆嵐買些小東西,連霆嵐練字用的筆墨紙張都一定要他出去采辦的才喜歡,更別提那些風箏陀螺的小玩意兒。所以沁月閣裏,進出王府最頻繁的人怕就是辛澤了。”
大太太點了點頭:“這些都是實話,辛澤跟著霆嵐多年,在你嫁入薛家之前,確實是嵐兒最貼心的人,嵐兒喜歡什麽,他都知曉,而且他平日裏會做人,上下打點的禮數都很周到,認識的人比誰都多,要是傳話的人是他,倒不足為奇了。”
海棠覺得小腿邊微微一痛,低頭看,九如剛剛將一隻腳收回到裙底,立時明白過來:“是,小王妃猜得對,辛澤出門給小王爺買放風箏的團線,在府外見到候著想見我一麵的家人,他素來心軟,才幫我傳了話的。”
九如聽畢,輕輕噓出一口氣。
“行了,既然是辛澤傳話,我稍後再責問他,先說說你哥哥到底怎麽回事?”大太太半眯了眼問道。
“據說是有來頭的人將莊子的地私自圈走,我哥哥帶著人去說理,那人反咬一口,說王府霸占良民之地。我哥哥氣不過與他們動起手來,結果鬧出了人命。”海棠結結巴巴地將所聽的一股腦都說了。
九如覺得此事大概與前幾日蘭心來時說起的那宗官司有關聯,起身走到大太太身邊,在她耳畔低低說了幾句話。大太太神情有些鬆動,皺了皺眉道:“蘭心怎麽辦事的?還沒有解決!”
“蘭心當時提的那一筆……”
“早撥給她了,莊子裏她一向看管慣了的。”大太太目光一轉,銳利異常地瞪著海棠問道,“你哥哥的屍首還被官府押著?”
“是,去討要了,要不回來。”說到這裏,海棠又哭哭啼啼起來。
“豈有此理!”大太太想站起身,站了兩次,不知怎麽腿腳發酸,就是沒有起來,恨得咬著牙在榻邊重重一拍道,“也是我這身體不聽使喚,才讓底下亂成這樣子!九如,我去不得莊子,你給我親自跑一次,看看到底亂成什麽樣子了。直接找蘭心,同她說,你去與我去是一樣的,讓她一切都聽你的。”
“我隻見過蘭心一次。”
“無妨的,我將小印給你,以後你就替我行事。”大太太從發髻中抽出一根玉簪,指尖翻轉,將簪子一頭按在印泥中,然後在紙邊印下痕跡,“要是蘭心不放心,你將這個給她看就是了。”
這根玉簪,九如時時見大太太戴著,覺得羊脂白玉成色很好,卻沒有想到是隨身所帶的印章。她多看了兩眼,沒有去接。大太太已經在軟布上麵將印泥擦拭幹淨,微微扳過她的肩膀,替她將發簪挽進烏黑的雲鬢之中,笑著道:“以後,你隨身戴著就好,也配你頭發的顏色。”
“大太太,九如不敢當。”
大太太放開手,瞪她一眼:“難道你還要讓我拖著兩條老腿去莊子上看那些不懂事的折騰,才算是擔當嗎?”捏著九如的手,淡淡笑道,“東西是我給你的,我可以給你,也可以收回來,這個道理,你記在心裏頭就好。”
“我都明白的。”
“你一直是個明白人。”大太太回頭看看,“你帶了哪個丫鬟過來的?”
“芍藥,不知大太太記得不?”
“記得,也算是穩重的,你去沁月閣收拾一下,再帶上你娘家陪嫁過來的那個丫鬟一同去。”
“春琴也要一同去?”
“那個年紀大的,不知在你娘家是誰調理出來的,行事做人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味道。”
“她一直跟隨在我母親身邊。”
“你的生母不簡單哪,不簡單。”大太太抬手將她鬢邊碎發一抹,“九如,你也不簡單,你不用躲開,我這話不是損你,卻是誇你。二太太想做我的幫手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太太嘴上沒有明說,我心裏也很是清楚。不過你是嵐兒的媳婦,既然王爺也有意要推你一把,你且大著膽子才好。薛王府家大業大,不要那些膽小不會做事的,你懂嗎?”
九如抿了抿嘴角,用力點點頭。
“先不要同嵐兒說你去莊子上。”大太太最後交代了一句。
一炷香的時間以後,九如已經帶著兩個丫鬟,坐上了去莊子的馬車。春琴替她將窗簾卷下來問道:“這次一去,怕是不止兩三日。”
“事情順利的話,三日內可以回來的。”九如記得蘭心說過,去莊子的路程一來一去就能花去整天。
“沒有同小王爺話別?”
“他以前就嚷嚷要去莊子上看看,要是被他知道,勢必會要吵著跟去。若是隻去收收賬,看看,帶著他也便罷了,這是要去處理棘手的事情,怎麽能帶著他。”九如在軟墊上微微側過身去,“我給他留了字條的,他要是真找到大太太麵前去,大太太會幫我搪塞的,再不然,等我回去再哄他也不遲。”
九如閉起眼來,馬車不知走的是哪條道,顛簸得有些厲害,震得全身微微酸痛,明明是有倦意的,她卻一點兒都睡不著。蘭心的出現,莊子裏的官司,海棠聽到家中的信兒,大太太派她過去,一連串的事情,好似都有節奏地在往前慢慢推動,而後麵推動的那隻手卻是無形的,她看不見,碰觸不到,卻又有隱隱的不安,好像,好像是特意安排讓她到莊子上去。
那裏又有什麽在等待著她,還真的說不好。
春琴見她盡管和衣側臥,睫毛顫動不止,知道她沒有睡著,“小王妃,你心裏在想什麽?要不要先與我們說說,若是等會兒遇到麻煩事,我們也好心中有數。”
“大太太隻說讓我們三個人過來,是想讓我先探聽一下虛實。莊子那邊有蘭心在照應,不會有大麻煩的。我們都是女流之輩,更不會有人出手傷人。”九如掀開毯子坐起身來,“我擔心的卻不是這些。”
如果莊子上有見不得人的陰影真相,那麽安排她過去的人就真是別有用心了。究竟是什麽目的呢?她有些心緒不定,抬起手來,將窗簾掀開一角,外麵的天是陰沉的,風吹在臉上有淡淡的濕氣,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小王妃,要是事情想不出來,還是多休息的好。”芍藥指了指眼底,“這邊有些淡淡青色,怕是睡眠不足的緣故。”
“是,你說的是,想不出來,不如睡覺。那就辛苦兩位看著,我索性睡了。”九如用毯子裹著腦袋,將那些不舒服的光線都遮擋在身外。這一次,她在顛簸中很快進入夢鄉中。
像是根本沒有睡多久,九如感覺有一雙手在推她,動作很輕,手很軟,不像是做粗活的人。她將毯子撥開一些,看到一雙柔荑,十指纖纖,指甲是晶瑩的粉紅色。她有些恍惚,想不起來,馬車上的哪個人能夠生出這麽好看的手來。
那雙手輕輕推了她兩下,就不再動彈,像是在等著她起身。九如覺得腦袋異常沉重,一點兒都不想動彈,恨不得縮在毯子下麵的小天地再多睡會兒。
那雙手衝著她做了幾個手勢,迷迷糊糊之間,九如看明白那是幾個數字。
緊接著,馬車劇烈地震動一下,耳畔聽到芍藥在喊:“哎喲,要摔死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