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的時候,瀝瀝淅淅的雨點掉下來,九如站在薛王府門口,春琴在身後喊:“小王妃先進去避雨,我和芍藥會把東西都搬進來的。”
她還是站在台階前,很快,雨水將她的肩膀和頭發都打濕了。這時,斜斜衝出來一個人影,手忙腳亂地給她打傘:“小王妃,謝天謝地,你可算是回來了。”
九如看他一眼,有點驚訝:“辛澤,你怎麽在這裏?”
“我能不在這裏嘛!你一走,沁月閣上下都亂了套,小王爺吵著鬧著要出府去找你,後來還是大太太來過一次才消停下來的。”
九如見到他麵頰、脖頸側邊都有淤青的傷,走到他的傘下,輕聲問道:“大太太責罰你了,為了海棠的事情?”
辛澤眯著眼一笑,摸了摸脖子:“是我自己嘴快,怪不得旁人。”
“隻是嘴快嗎?”九如斜眼看他。
“小王妃,大太太都相信是我嘴快了,你就饒過我吧。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月錢也扣了。”辛澤委屈地回道。
“月錢扣了幾個月的?”
“半年。”
九如輕“嗯”一聲道:“我們不回沁月閣,先到大太太那裏去。”
“大太太還不知道你回來,先回去看看小王爺吧。”
“相公那邊,已經遲了,不差這一會兒的。”九如走得慢下來,等辛澤站停在身邊,又道,“你以為府裏頭上下真的有大太太不知道的事情嗎?”
辛澤眨眨眼,再沒有出聲,然後心有餘悸地摸摸後腦勺。
到了大太太門口,還沒有收起雨傘,碧痕已經在那兒候著了。九如對辛澤揮揮手:“你先回去,告訴小王爺一聲,我一切安好,讓他在沁月閣等我,不必過來,小心大太太生氣。”
辛澤覺得她說話一個準,再不敢反駁,轉身就走。
碧痕笑著過來,指了指她衣衫的水漬,像是問她要不要換衣,九如搖搖頭道:“去見大太太,衣服沒關係的。”抬頭看著碧痕溫婉的笑臉,心裏麵好像有什麽晃了一下,她來不及抓住,那個念頭已經迅速地飛走了。
“九如回來了。”大太太的心情很好,拉著她的手來看,“事情都問清楚了嗎?”
“問清楚了,官府的錢已經打點,但是上頭的人有些貪,送一次怕是打發不幹淨,所以才會扣著屍首不放回來,也不給發喪。”
大太太的臉色一變,拍擊桌麵,低喝道:“薛王府是什麽人,什麽地方!打狗還要看主人的。”
“那邊的勢頭也大。”九如聲音很小。
“嗯,應該也是後台硬,不過我們這裏是死了人的,你沒有讓蘭心去說說明白?”
“都關照了,蘭心該做的都做了,所以隻要再出點小錢,就徹底擺平了。”
“又要出多少?”大太太果然是不樂意了,“這一次又一次的,簡直是無底洞了!”
“這些小錢,不必大太太煩心,我都會打點好的。也關照了蘭心,薛家不是軟柿子,以後遇到這般的事情不必退讓的,直接端出老王爺的名頭就好。這一次,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大家都多生一個心眼了。”九如說得委婉,將所有的責任都給輕描淡寫地抹平了。
大太太聽到不用再從賬上出錢,自然是滿意的:“就知道派你過去才是對的,拿捏分寸,你最是適宜的。在莊子上頭還做了些什麽?”
“將這幾個月的小賬都看過了。”九如取出一本手寫的賬冊,“這個是整理好了給大太太過目的。”
大太太接過來,翻了兩頁,頭也不抬地問道:“你寫的?”
“是,前些天在大太太身邊學了些皮毛,有樣學樣才會弄這些。”
“莊子上的小賬,我是知道的,又多又繁瑣,你才去了兩天……”大太太將賬冊一頁翻過一頁,越看越是驚喜,“你居然將那些賬目都整理像樣,每一條都很幹淨利落,才學了幾天而已,就有這番本事,確實是,確實是……”一時之間找不出合適的誇獎話來,就拍了拍九如的手背,“你怎麽弄的?”
“看賬冊的時候,腦子裏像是會自動分檔,將相同的數字都加合在一起,到最後一結賬就都出來了。”
“這本事,不是在薛家學的,自小就會的?”
“自小會一些,我母親又教了我一些。”
大太太滿意地將賬冊一合:“這個,我收起來慢慢再看,平日裏那些小賬都能算死人,你這個也算是天賦了,很是難得,辛苦你了。”
“給大太太做事,不辛苦的。”
“你也學到不少,同我說說,最大的收獲是什麽?”
九如的手指正搭在衣袖的那個紙卷處,她認真想一想道:“最大的收獲是,以前不知柴米油鹽貴,小賬看完,市價的進出都大致知曉了,以後替大太太看賬的時候,能夠更加周到全麵些。”
這個回答是她事先盤算過的,一方麵確實是事實,另一方麵還很討大太太歡心。
大太太一開心起來,就不會再追究太多,“辛澤的事情,你走了以後,我替你處理過,他是初犯,也不是有心的,稍稍管教了一下。海棠已經從沁月閣調撥走了,反正你娘家的丫鬟也回來了,跟著你更加貼心。這樣安排,你看著可好?”
“大太太的安排都是為了府裏著想,當然是極好的。”
“就是嵐兒那邊,我沒辦法同他交代你去了哪裏。要是說去莊子上,他擺明要跟著一起去的,到時候鬧到王爺麵前,你懂的,王爺並不知道所有的小事。”
“是的,等我回去,會與他說清楚。”
“他要是氣得說你兩句……”
“我也明白,不會與相公爭執。他要是想罵我兩句,我聽著便是。”
“要是都像你這般懂事得體,我就省心了。還有莊子上麵的事情,你記得都辦好,千萬不要鬧到王爺跟前。”
“我都記下了,大太太盡管放心。”九如起身,行禮,往外退走。
碧痕將她送到沁月閣門口,轉身要回去。
九如想到初見時,碧痕張開嘴,口中沒有舌頭,心裏一寒,將想要說的話給吞咽了下去:“沒事了,多謝你送我回來,要是大太太那邊得了空閑,過來我這裏喝杯茶水。”
碧痕像是能看出她的心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才離開。
石榴問道:“碧痕常年跟著大太太,能夠出來送個人已經很是難得,哪裏還能有其他喝茶的時間?”
“那是大太太特別信任她,身邊離不開她。”九如將肩膀上新染的水漬用指尖撣了下,浸入衣料中,顏色顯得更深了,“小王爺呢?”
“辛澤已經來回話說小王妃回來,小王爺在廳裏坐著等你呢。”
九如抿嘴一笑,低聲道:“這是要興師問罪了,我要不要來個負荊請罪?”
石榴沒有聽清楚她的話語:“小王妃說什麽罪?”
“沒什麽。”九如已經一隻腳踏進前廳的門檻處,見薛霆嵐正麵衝著門口,腰背坐得筆直,一張臉難得是板著的,顯得更加俊氣。她心裏已經先軟了,柔聲喚道:“相公,我回來了。”
薛霆嵐就差吹胡子瞪眼了,還努力要做出不動聲色的樣子,沉聲道:“你去了哪裏?從哪裏回來?”
九如一步一步走近,她不想瞞著他,事先不能說是一碼事,過後當然要給個真相的交代:“我去了莊子上,給大太太做些事情。”
“你……你……”薛霆嵐一臉悲憤狀,才想要多說她幾句,突然仰麵打了個噴嚏,唾沫星子濺了九如一臉。
九如沒事人一樣,用衣袖擦了擦臉,發現前廳就他們兩個人,連跟著她進來的石榴都不見了蹤影。大概是薛霆嵐安排好的,也大概是下人生怕他們兩個人吵架,殃及無辜,刻意躲得遠遠的。“相公,你是不是染了風寒,要不要找個大夫給看看?”
“不用你管。”薛霆嵐原本要質問她的話,在看到她蒼白的臉色、淡淡青色的眼底時,就像被一大塊實心的糕點給整個囫圇地塞下去了。
九如的笑容淡淡的,像一朵綻放中的純白花朵。她見薛霆嵐的腮幫子氣得鼓鼓的,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
薛霆嵐想側過頭去,不正眼看她,九如的一雙手已經探過來,捧住了他的臉。她微微彎身,兩個人幾乎是平視的高度,“相公,對不起,沒有事先告訴你,雖然給你留了信。”
“對,你給我留了信,上麵就寫了一行字,既沒有說去了哪裏,也沒有說要去幾天,你、你就把我扔下一個人跑了……嗯……”薛霆嵐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了,九如在他唇角輕輕一印,隨即離開,鼻端唇邊都是她身上那種叫人眷戀不已的淡香,他很沒骨氣地掙紮了一下,才作出決定:“親一下太少了,還要親。”
九如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個人湊得那麽近,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相公,我一晚上沒有睡,沒有力氣說話了。”
薛霆嵐聽完她的話,直接站起身,幹脆地將她攔腰一抱:“你都不好好照顧自己,不聽話的娘子,要帶回屋裏好好管教。”
九如將麵孔往他懷裏一埋,雙手順勢抱住了他。這個人,這個姿勢,最讓人安心。
等到將她放在柔軟的被褥上,薛霆嵐彎腰看她,將那些披散的碎發都順手撥到後麵,露出她光潔的額頭,還有額心的那個俏麗桃花尖。再看她美目流轉,倦意濃濃藏在其中,越發顯得有種楚楚動人之姿。
九如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身子往內一縮,小聲道:“相公要怎麽管教我?大太太說了,相公在氣頭上,要是想罵就讓他罵,要是想打也不能回手。”
“我、我怎麽可能會打你罵你?”薛霆嵐整個人差點原地跳起來,“大太太真的這麽說的,說我會動手?”
九如望著他,柔柔地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薛霆嵐將一雙鞋脫下甩出很遠,和衣臥在她身邊,還沒睡定,又翻身起來,幫九如脫外衣。九如忍著笑,不掙紮不動彈,任由他去。他笨手笨腳地弄好久,摸到她衣袖時,皺一下眉毛:“裏麵藏著什麽?”
“沒什麽,一卷小賬冊。”九如趁他不注意,將紙卷抽出塞在自己枕頭下麵。
薛霆嵐完工後將九如抱到懷裏,在她耳後親了親。九如怕癢,笑一下往下躲,奈何薛霆嵐的手臂有力,她想躲也躲不開。幸好,他親一下後不再繼續,在她的發頂揉了揉,輕聲道:“娘子睡覺了。”
九如在他懷中悶聲道:“不是說要管教?”
“你都一晚上沒睡了,睡醒再管教。”薛霆嵐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處,“娘子的頭發很香。”
“用莊子上的皂角洗的。”
“以前好像聞過這個香味,很舒服。”薛霆嵐似乎有一絲走神。
九如猜想是以前四太太大概也用過那個皂角,薛霆嵐才會覺得熟悉,不過他的懷抱溫暖舒服,令得她壓根就不想開口,微微地眯起了眼。
“九兒。”
“嗯。”
“以後要是再出門,哪怕覺得我礙事不能帶著一起,也要先告訴我再走,好不好?”
話裏麵藏著倉皇,薛霆嵐刻意掩飾過,九如還是聽出來了,她沉默了一下,才說道:“相公,這一次是我莽撞了,應該與你說清楚的,讓你擔心了。”
“你還知道我會擔心?”薛霆嵐的手指摸到她的耳垂,捏了兩下,“大太太還幫你一起瞞著我,是怕我追到莊子上去抓你回來不成?”
“莊子上不比府上,人多又雜,大太太考慮到你的身體。”
薛霆嵐用手心將她的嘴蓋起來:“我的身體,我很清楚,沒有什麽的,你相信我的話。”
九如心裏微微地酸,就朝著他的掌心點點頭,明明知道薛霆嵐發現她不見會擔心會尋找,那時候還是想都沒有想就上了去莊子的馬車,她覺得那裏有更重要的東西在召喚她,在等待著她。那麽身邊的這個人呢?他是不是也在家裏苦苦地等待著她?
比起她來,薛王府對於薛霆嵐而言,是一副更大的枷鎖,鎖著他的雙手雙腳,鎖著他的自由。長輩們隻需要用一句“身體不好”就將他的所有想法都打消掉了。薛霆嵐這麽喜歡趙淩琪,不僅僅是因為身邊隻有表哥一個同伴,還因為是羨慕趙淩琪的自由。
可惜,那份自由也不是純粹的。
明明身體已經很累了,九如覺得腦袋裏麵還不肯休息,念頭一波接著一波,直到她先聽見薛霆嵐輕輕的打鼾聲,失笑地想:這幾日他大概也沒有睡好。在他懷裏掙紮著抬起頭來,在他的唇角兩邊,分別又親了親,她笑了。
薛霆嵐,在夢中,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