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凝結了一般,沉得叫人透不過氣來,九如像是明白了什麽,嘴唇跟著哆嗦起來。不知道心裏麵想的話,是不是可以說出來;是不是說出來,咒語會解開來。藏在陰影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她想得全身骨頭都痛。
有節奏的敲門聲,輕輕的兩聲,然後趙淩琪的聲音適時響起,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聽說九如病了,我剛回來,給她捎了家信。”
“方便見一見表哥嗎?”薛霆嵐的手指拂過她的額頭,“你才出了汗,頭發都濕了。”
九如覺得他有種異樣的溫柔,但是掩飾不住心頭的不安,“不要讓表少爺久等,開門去。”
薛霆嵐收回手,低頭看著掌心笑,嘴唇微微卷起,重複著她的話:“是,不要讓表哥久等了。”九如有種衝動,想要撲上去拉住薛霆嵐,但是身上沒有半絲力氣,手指在半空中,抓了個空。薛霆嵐已經將門打開了,趙淩琪走進來,關切地問道:“大夫怎麽說?有沒有大礙?”
薛霆嵐站在他身後,大半個人被擋住,九如看不清楚他的樣子,將那些想問的話,統統都咽了下去。
“沒有力氣說話嗎?臉色看著確實不好。”趙淩琪走得更近了些。
九如勉強笑道:“給表少爺賀喜了。”
趙淩琪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緋紅:“我與爾容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令尊這次舊話重提,我想著自己年歲確實不小了,連霆嵐都娶了親,爾容總算是見過麵說過話,知根知底的人,比另外找的要強些。”他轉過頭去看薛霆嵐,“是不是你欺負媳婦了?我臨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薛霆嵐一雙烏黑的眸子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表哥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不久,你們不是應該收到我的兩封信件嗎?對了,我這裏還有一封沈老爺給九如的信,千叮萬囑說要親自送到你手上。怕是老爺子想女兒,又趕著寫了一封。”趙淩琪從懷中取出信封,交到九如手中時,信上尚有餘溫。
“大夫都來看過,不過是前些天去莊子顛簸勞頓,又沒有睡好的緣故,休息兩日就都好了。”九如不方便當麵拆信,隻是笑著道,“以後就不喊表少爺了,可以改口喊姐夫了。”
趙淩琪微微一笑,拉著薛霆嵐的衣袖,將他帶到一邊,低聲問道:“大夫真的說沒事?”
“嗯,大夫說沒事。”
“有沒有問過她,在別人那裏吃過什麽。她去了莊子上?”
“大太太讓她去了兩日,她也沒有事先告訴我,回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薛霆嵐無奈地攤攤手,“莊子是自己府裏的莊子,當然是拿最好的給她吃。”
趙淩琪臉色一變,在他肩頭重重拍了一下道:“你又知道些什麽,就算是舟車勞頓,按著她平時的身體又怎麽會輕易暈倒?姨丈那邊還等著我過去,你去問問她,問清楚了再告訴我。”
九如隱約聽到他們對話中的幾個字,見趙淩琪拂袖而去,薛霆嵐的臉色更凝重,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薛霆嵐慢慢地走到床前,慢慢地坐下來,握住她的一隻手,低聲問道:“九兒,你去三太太那裏還有沒有見過別人?”
九如將在三太太那裏遇到二太太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薛霆嵐看著她發頂的那根玉簪,沉下臉來道:“就是它惹的禍,對不對?”
“玉簪何其無辜,它又哪裏懂得人們要用它來測試人心。”九如覺得頭頂一輕,薛霆嵐將玉簪已經抽走,拿在手中細看。她指給他看:“大太太的東西,簪尾是一方印章,可以給王府的賬冊蓋印。”
“不是大太太的東西,原本不是。”
九如見他神情不太對勁,將玉簪搶回到手中:“你別對著它咬牙切齒的。”
“怕我失手把它給折斷了是不是?”
“三太太說,要是玉簪折斷了,我在大太太麵前也不會好過。”
“二太太有沒有對你動手?”
“不曾。當時晴芸在場,她怎麽也不會當著女兒的麵和我撕破臉的。我暈倒的事情雖然關照了不要傳出去,不過表少爺才進門都知道了,怕是老王爺和大太太那裏都瞞不住了。沁月閣看著都是自己人,個個都是眼線。”九如低語道,“在三太太那裏,二太太怒目相斥,我不害怕,剛才突然暈倒,我也不害怕。可是看著你這會兒的樣子,聽著你說話,相公,我心裏麵害怕,真的,我不想瞞著你,可是你變得很陌生,陌生到我在想,眼前這個人是誰,是誰占據了薛霆嵐的身體。”
薛霆嵐傾過身來,麵孔幾乎貼著她的麵孔:“九兒,我是霆嵐啊,怎麽會覺得陌生呢?要是你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自己確定的。”拉著她的手,按在他的眉眼上麵,慢慢往下走,“是不是你熟悉的人?眼睛、鼻子、嘴唇,有哪裏不對嗎?你看,我還是我。”
九如安靜地等著他一連串的動作結束,輕聲道:“相公,那個紙卷在哪裏?”
“哪個紙卷?”薛霆嵐的神情好似在笑,又好像要哭。
“我從莊子裏帶回來的紙卷,從你母親住過的屋子裏找到的,回來以後,我放在枕頭下麵。這張床,隻有春琴會來收拾,而且我都在場,除了睡在我身邊的人,不會發現那個紙卷的。”九如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方才問相公,相公裝著不知道,但是看你的樣子,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
“九兒,你真的比尋常女子要聰明,不過,我們怕是沒有時間解釋。”
“為什麽?”
“因為又有人來了。”
這一次的腳步聲很急,還不止一個人的。九如琢磨了一下,今晚的沁月閣真是熱鬧,人來人往的,一撥撥沒有停過。
薛霆嵐不等來人敲門,大步走過去將門給開了,嗬斥道:“又有什麽事?”
“王爺傳話了,說是讓小王爺和小王妃過去正廳一趟。”說話的丫鬟十分麵生,守規矩的沒有進屋來。
“小王妃身體不適。”薛霆嵐微微起了怒氣,“來回折騰,怎麽休息?”
“王爺說了,知道小王妃身子不妥,但是事關重大,請小王爺務必和小王妃一起到正廳相商。”
傳話的走了。薛霆嵐轉過身,努力將臉上的怒氣給收斂起來:“九兒,看來我們還是要走一趟的。”
“幫我把春琴喊來。”九如掙紮著要起身。
薛霆嵐按住她的肩膀問道:“喊春琴來做什麽?”
“你看我披頭散發的,怎麽見長輩……”九如想一想又道,“不如你幫我把梳子拿過來,我自己收拾一下。”
薛霆嵐取了梳子過來,卻沒有交在她手裏,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坐好:“九兒,其實我也會梳頭,隻是沒有她們的手巧。九兒,你的身體很涼。”
九如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覺得其他都不是那麽重要了。薛霆嵐的手臂環抱著她,兩個人的體溫相互分享著,他溫熱的鼻息透過發絲傳遞到她身體裏麵,將那些寒氣滲透的部分一小塊一小塊地熨熱了。
“九兒,等會兒要是父親說什麽,你隻管聽著,不用說話的。”
發髻好不容易梳理起來,薛霆嵐扳過她的臉頰細細親吻,手一鬆,烏黑的頭發落了滿手背,兩個人的唇相互吮吸著,都不舍得鬆開彼此。等到薛霆嵐鬆開手,九如的雙頰已是一片誘人的薔薇色,襯著她蒼白的臉色,顯得愈發嫵媚。
簡單的發髻總算是梳起,薛霆嵐不許她走路,用貂毛的鬥篷將她裹著,要將她抱去前廳。九如不自在地掙了掙道:“老王爺看到這樣子要說話的,眾人麵前成何體統……”
薛霆嵐低頭親親她的眼睛,微笑道:“今天,父親不會介意這些的,你顯得更柔弱才好。”
他的步子很穩,九如的眼前是一片融融的貂毛,像是有雪花要飄進眸底。
正廳的燈光,光明一片,她下意識地想往薛霆嵐的懷裏躲藏,眼睛生疼生疼的。薛霆嵐的嘴唇貼著她的耳郭:“九兒不要害怕,我在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嵐兒,九如身體不好,也不用你抱著她走來走去。大庭廣眾,成何體統!”老王爺威嚴的聲音傳來。
“王爺莫急,大夫都說嵐兒媳婦是突然暈厥,怕是未必有力氣走路的。”這是大太太的聲音。
“不能走路可以找兩個丫鬟攙扶著,你將她先放下來。”
薛霆嵐站定在屋子中央,錚錚而言:“父親,你是不是曾經把母親放下來,所以她才離開我的?”
“你……你說什麽!”老王爺的臉都扭曲了,手指直直指著他,“家規你忘記了嗎?如此大膽!”
“王爺,嵐兒平日不是這樣的,怕是嵐兒媳婦生病,他心焦,千萬不要與他置氣。”三太太軟語相勸,又過來拉薛霆嵐的手臂,用力給他使眼色道,“嵐兒先將你媳婦放下地,這樣抱著是不好看。”
“父親,九如,她不是生病!”
“大夫同我說過,隻是疲累,的確不是病。”老王爺已經生出了怒氣。
“如果隻是生病,倒也就罷了,父親既然已經問過了大夫,就沒有問一問九如的病情是什麽樣子的,她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暈倒?這樣的場景,父親難道你就不覺得熟悉嗎?”
“你、你在說什麽?”老王爺這才反應過來,“嵐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頭頭是道的?”
薛霆嵐將九如抱到雕花大椅邊,喊站著不動的那個丫鬟去拿軟墊,聲音不大。那個丫鬟呆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人似的,跌跌撞撞地去拿了。“九兒,你再等一會兒,椅子涼,不能直接坐。”
九如依在他懷中,點了點頭。
正廳裏麵隻有他們兩個人在說話,其他人像是受了大打擊,麵麵相覷。老王爺坐在他最喜歡的那張椅子上麵,喘著粗氣,根本發不出一個字。
“小……小王爺,軟墊拿來了。”那個丫鬟結結巴巴地捧來好幾個軟墊,手忙腳亂地幫著鋪好。
薛霆嵐彎下身將九如放置安妥,將披風的兜帽都取下來。九如的麵孔露出來,兩頰邊的薔薇色更加濃重,豔色化不開一般。
老王爺的雙手扶著椅子,不停地發抖。二太太有些不信邪,湊得近些來看她,多看了兩眼,驚呼道:“她的臉上,怎麽和四妹妹是一樣的?”
正廳裏的那層不敢揭開的薄膜終於被二太太的話給打破了。大太太坐得原本就近,哪裏有看不出來的可能,就是一直忍著不說,等二太太的話音剛落,直接嗬斥道:“二妹妹說的什麽昏話?四妹妹不在世都這些年了,你哪裏又記得這麽多!”
二太太不是個肯輕易妥協的人,嘴硬道:“怎麽就不記得,當時你們不是都在嗎?我就不相信,你們會不記得!”
三太太又一次出來打圓場道:“嵐兒媳婦是受了風寒,臉上有紅暈也是正常的。二姐姐怎麽就能扯到舊事上麵去了?”
“你不要和我說,你也把當初的事情給忘記了。”二太太根本沒留麵子給她,直接反駁道。三太太臉色一白,很不好看,趕緊把後麵的話都給咽了回去。
“都給我閉嘴!”老王爺大喝一聲,雷聲滾滾般,將所有的聲音都給壓了下去,他的手還是一直在抖,抖著指向薛霆嵐,“你……你先說,你是怎麽回事?”
薛霆嵐始終握住九如的一隻手,九如的視線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掌之上,覺得薛霆嵐想要向她借取部分的力量吧。陳年往事說出來,字字啼血,句句帶淚,又是牽扯到他親生母親的亡故,這般想著,她回握的力氣稍稍加重了一些,盡管微薄,但是她知道薛霆嵐能夠感受得到。
“嵐兒,你的病都好了,是不是?”老王爺殷切地又問了一次。
“我從來沒有病過!”薛霆嵐鎮定地回答道。
“從來……沒有……病過?”老王爺細細咀嚼了這句話,一抬頭,目光如電,“你是說這些年,你都是在裝的,假裝自己癡傻?”
“如果我沒有裝,大概我已經和母親一起死了。”薛霆嵐將手中的物件對著老王爺甩了過去,“這個是九如在莊子裏麵找到的。這些年,你從來不準我離開府裏半步,也不肯讓我去莊子上,是不是父親心裏早就有了疑惑,卻為了家中的寧和不肯說出來?”
落在老王爺懷中的東西,正是那個用蠟封好的紙卷,一頭的封蠟已經破開,露出裏麵的紙張。
“這、這又是什麽?”老王爺居然不敢打開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