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台階下的二太太拉著晴芸的手,匆匆地走了。收手的時候,她看著玉簪的神情複雜,仿佛那是一個能夠吞噬性命的妖怪,一旦回頭就不願意再多看一眼了。

三太太站在那兒隻剩下喘氣的力氣,半天才回神,勉強笑道:“嵐兒媳婦會說話,二姐姐的脾氣不好,我真怕她把玉簪給折損了,大姐知道要、要……”後麵幾個字,因為牙齒打戰,怎麽都說不下去了。

要是將玉簪折損,怕是在場的諸人都要受罰的。九如明白她的意思,輕聲道:“是,我知道二太太脾氣不好,其實她人不壞。”

這話,原先是蘭心說的,不知怎麽,一脫口就順出嘴了。

三太太趕緊點頭:“是,是,你這般識大體最好了,二姐姐不是壞人。”摸索著走到案幾邊,拿起那根害人匪淺的玉簪,雙手捧著遞給九如,“這個還是你收起為好,千萬不要放在我這兒,我膽子小。”

九如笑著接過來,反手給自己挽了個發髻,用玉簪固定好了,“我方才的話,沒有嚇二太太的意思,玉簪看著是個象征,好似誰拿到了就能做主,其實薛府上下,能夠做主的人,還是大太太。”

或者是大太太背後的那個男人,其他的人不過是隨手擺放的棋子。大太太似笑非笑的神態,她還記得,大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九如,我能給你的東西,隨時也可以拿回來。”

三太太忙不迭地把她往外送,邊走邊抹汗道:“下次還是我去沁月閣坐坐就好,你們那裏人多熱鬧,好說話。”

“不妨事的,三太太隨時過來坐。”

“二姐姐的話,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不會,我隻記得三太太的茶是好茶。”九如走到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什麽花開,空氣流動中香氣馥鬱,方才鬱結在心裏的東西,跟隨著散開來,要是真的把什麽事都壓在心裏,怕是心口堵的石頭能比花園裏那塊假山石還大。

九如慢慢走回沁月閣,薛霆嵐不在前廳,她回到自己屋中,也不見人,大概是又同辛澤去哪裏轉悠了。她想一想,爬到**,將自己的枕頭搬開,再將褥子掀起,想將藏在那裏的紙卷取出來看看,裏麵到底寫著什麽。

手探下去一摸,空空的一片,東西沒有了。

幾乎是呆了片刻,九如的一顆心又突突地狂跳起來,方才二太太要找她吵架時都沒有的緊張感,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壓得她差點透不過氣來。她一把將枕頭鋪蓋都卷到另一邊,下麵的褥子也都搬走,還是沒有,褥子下麵幹幹淨淨的,連一片紙也沒有。

她還是不死心地從**爬下來,準備鑽到床底下去看看會不會是從縫隙掉落到地上了。雖然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紙卷也不可能憑空就消失掉了。

半個人才鑽進床下,聽到身後有人沒有敲門就走進來,九如看不到是誰進來,眼前一片黑,一時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九兒,你在找什麽東西?”薛霆嵐的聲音驟然響起。

從床底退出來,九如有些怔忪,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薛霆嵐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他站在那裏,俯身看著她,將一隻手遞到她麵前,嘴角微微一掀:“床底下有什麽好玩的東西嗎?”

他的手掌溫暖有力,將她一把拖起來:“九兒找到想要找的東西了嗎?”

她搖搖頭,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紙卷的尺寸並不太小,她沒有看到,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心都是灰泥,一無所獲。

“那麽,九兒能告訴我,你想找的是什麽嗎?”薛霆嵐很溫柔地問道。

“一卷紙。”九如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一卷紙?”薛霆嵐挑高了一邊眉毛。

“是的,用蠟封住的一卷紙。”九如比劃了大小,“我塞在枕頭下麵的,找不見了。”

“裏麵是很重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呢。”九如無奈地笑了笑,“還沒有來得及看,大概是記錄了些重要的東西。”她望著薛霆嵐,覺得他的五官像是放鬆了些,笑容也不似才見時的那種微微僵硬,小心翼翼地問道:“相公,你有看見嗎?”

“那個東西很要緊嗎?”

九如壓根沒有心思回答他,匆匆扔下一句:“我出去外麵再找找看,你留在屋裏。”

“到底是什麽,你告訴我一下,我們可以一起找的。”薛霆嵐黏在她身後像是一條尾巴。才走到門檻邊,九如猛地停下來,他沒留意差點兩個人撞在一起,就看到九如抓著門框邊緣,不動也不說話,“九兒,你怎麽……”

話沒有說下去,九如整個人已經軟了下來。幸虧薛霆嵐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抱住,見她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已經暈厥過去,嚇得連聲喚道:“九兒,九兒,你怎麽了?辛澤,春琴,你們幾個都在哪裏?快些過來。”

辛澤跑得快,第一個趕到,見這場景也被嚇到了:“小王妃……小王妃這是怎麽了?”

“我和她好好在說話,她說要出去找東西,走到門邊就不對勁,然後就暈過去了。”

春琴來到跟前,蹲下來看一眼:“小王爺先掐下她人中,看看能不能醒轉。”

薛霆嵐一臉的茫茫然:“什麽人中?怎麽掐?”

春琴扭頭對辛澤嚷道:“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府裏頭有沒有大夫,快些去請。”

辛澤跌跌撞撞地跑了。春琴讓薛霆嵐將九如抱到床邊躺下,嚐試在她人中處掐了兩下,見沒有絲毫反應,又跑去用冷水浸濕麵巾給她擦臉擦手。

“春琴,九兒到底怎麽了?我們隻是在說話,她有些急,怎麽就……怎麽就……”薛霆嵐緊緊抓著九如的手,坐在床沿邊,快要哭了。

“小王爺不用急,這個要等大夫來看了才知道,至少小王妃的呼吸還算平穩,可能隻是急了。你們當時是不是吵嘴了?”

“沒……沒吵嘴。”薛霆嵐生怕她不相信似的,又重複了一次,“真的沒吵嘴,真的!”

大夫很快被辛澤請過來了,很客氣地對薛霆嵐說道:“小王爺請先讓一下,我給小王妃把個脈。”

“我不要!”薛霆嵐很幹脆地拒絕了。

大夫的臉都快皺在一起了:“不讓我把脈的話,怕是要耽誤小王妃的病情。”

“小王爺,要不先坐過來些,大夫把了脈,知道是什麽病,小王妃才能醒的。”春琴好聲好氣地勸薛霆嵐讓出半尺的距離,又將九如的手捧過來,交給大夫。

大夫認真地屏息把脈,一隻手撚著胡子,半眯著眼思索。

“會不會是小王妃懷了身孕?”春琴小聲地問道。

“不像是喜脈啊。”大夫搖了搖頭,“看脈象的話,沒有任何問題,怎麽好端端的就會暈厥?實在沒有道理,這樣子吧……”他摸出一瓶鼻煙來,拔開蓋子,送到九如鼻端。

九如先是輕咳一聲,吸氣的聲音大些,大夫趕緊將鼻煙取走,她已經抑製不住兩個噴嚏,睫毛扇動著醒過來了。

“好了,好了,醒過來了。”春琴歡喜地喊道。

大夫見薛霆嵐急得抓耳撓腮的,趕緊把位子騰出來:“小王爺坐在這邊,我去給小王妃開個藥方,吃幾服應該會好。”

春琴讓辛澤去取筆墨,帶著大夫挪移到旁邊。九如看著一屋子的人,像是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撫著額頭,覺得裏麵隆隆作響,想要坐起來:“相公,怎麽這麽多人,我們不是去外麵找東西了嗎?”

“九兒,別提找東西了,你才走到門口,突然邁不開腿,我一眨眼,你就暈過去了。”薛霆嵐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起身,“你先躺著不要動,和我說說,還有哪裏不舒服?”

“剛才那位是大夫嗎?”

“是的,辛澤去喊來的。”

“大夫怎麽說?”

“說你沒病,但是要給你開藥。”

九如見問他問不出什麽,讓春琴過來身邊,低聲道:“仔細問問大夫,要是有什麽也別瞞著我。”

春琴臉色一變,勉強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就去問。”

“是相公把我抱過來的嗎?”九如見薛霆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左手被他捏在手心,起了一層汗,黏糊糊的,她心口卻是一暖,“我自己都不知道,明明在說著話的,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了,真是奇怪。”

薛霆嵐仔細地摸摸她的額頭,低下身來:“九兒,你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頭有些暈。”

“大夫說不是喜脈,什麽是喜脈?”

九如的臉頰浮起淡淡的紅暈,微微別過頭去:“這個不要多問。”

“可是,春琴都知道的。”

九如輕咳一聲道:“等他們都走了,我再告訴你。”

薛霆嵐幾乎要湊過來貼著她的臉:“九兒,你臉紅了,真好看。”

九如想要抬手去推開他,全身卻沒有力氣,隻能笑道:“這麽多人在,你胡說些什麽。”

“小王妃,我問過大夫了,說是沒有大礙。他開的也是滋養的方子,說是可能最近累著了,身體不太適應才會這般的,藥方我也看過了。”春琴過來回話。

九如心底微微一鬆:“那就送大夫出去,不要驚動長輩那裏。藥方留下來,讓辛澤去抓藥來煎服,我想與小王爺說幾句話。”

春琴知趣地按照她的叮囑,將幾人都帶出屋子,細心地將門給關好。

“相公,我沒事的。”九如不喜歡躺著說話,“你幫我一下,讓我坐起來才好。”

薛霆嵐聽話地摟著她的腰,將她抱起來,斜斜倚在軟枕邊,柔聲問道:“這樣子會不會好些?”

九如看著他,點點頭。

“要不要把窗子打開?”薛霆嵐好像有些刻意回避她的目光,站起來去開窗。

九如看著他的背影,以前好像隻有自己躲過他,他這個樣子,還是第一次。薛霆嵐將窗戶支開,站在那兒不知想著什麽,沒有轉身。

“相公,你在想什麽?”

“幫你看看那個紙卷還在沒在。”薛霆嵐將半個身子都掛出窗外去,“沒準找到那個,你就好了。”

“那個找不見就找不見了,你轉過身來與我說話。”

薛霆嵐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依舊趴在那兒,從左邊到右邊地晃動。

“相公,你在想什麽?”安靜片刻後,九如突然發聲問道。

薛霆嵐下意識地回答:“沒……沒有在想什麽。”

“那你轉過來。”九如很認真地強調了一次,“轉過來看著我。”

薛霆嵐將身體收回,一雙手搭在窗欞邊,從九如坐著的角度看過去,他用的力氣很大,指節都凸出來了,然後像是作了什麽重大的決定,才緩緩回身。他抬起頭時,眼眶微微地發紅,也不說話,也不走近,隻是緊緊地盯著九如看。

九如迎著他的目光而去:“是不是以前,府裏也有人暈倒過,像我這樣?”

薛霆嵐的神情藏不住心事,什麽都寫在臉上,是那種茫然後的詫異,被說中心事的恍惚:“你怎麽知道的?”

“我猜的。”九如輕聲道。

薛霆嵐點點頭,一步一步挪移到她身邊,抬起手來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是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後停留在她的臉頰上,張開手心,貼住她的肌膚。兩個人肌膚相親,九如能夠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像是要竭力克製又克製不住的那種細微的顫抖。

她想,她大致已經猜到了。

“是不是四太太,你的母親?”

薛霆嵐閉合起眼睛,臉上多了一層恐懼,那種帶著死灰般的恐懼,像是寫出了死亡的顏色,“母親本來身體很好的,開始時,也是這樣莫名地暈倒。大夫來看過,都說是累著了,辛勞了,好好休息都會好的。”

“沒有查出病因嗎?一直到最後?”

薛霆嵐慢慢搖了搖頭:“沒有,來的大夫把脈開藥,吃的都是補藥,那時候母親的屋子裏麵,成天都是人參靈芝的香氣。她每次端著藥,都會笑著說:我這哪裏是在喝藥,喝下去的都是真金白銀哪。”

“原來,這些事情,你都還記得。”

薛霆嵐的眼睛睜開了,還是平日那樣黑白分明,清澈見底,隻是裏麵多了些說不出來的東西。他看著眼前人,輕聲地笑起來道:“有些事情怎麽會忘記?何況又像是要舊戲重演了一般。九兒,你倒下去的時候,我心裏麵,是空的,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