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一個晚上,殘花落地已經凋零。
九如心裏對三太太並沒有多少恨意,可恨之人必然有可憐之處。走到她麵前,九如蹲下身來,輕聲道:“我想同你說幾句話,你安靜的話,我幫你把口中的布取下來。”
三太太的視線在她臉上定格了一小會兒,立刻點頭。九如抬手將那塊破布給扯下來。三太太喘息的聲音很大:“給我水,給我喝一口水。”嗓音已經嘶啞得沒了平日的婉轉。
九如站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中往外頭傳話:“去拿些清水和吃食來。”
“小王妃,要是給她吃的,她就更加不肯說實話了。”
“她連死都不怕了,想說的話自然會說,快些去拿。”九如叮囑過後,回到她身前,俯身看著她,隻見她額頭處血跡斑斑,想必是撞牆後草草包紮的結果。“三太太,你不用尋死的,如果想你死的話,老王爺不會把你關在柴房的。你一直是個聰明人,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你還喊我三太太……”
“你本來就是三太太。”
“你不是應該像她們一樣恨我,喊我賤婦的嗎?我給你下毒,給薛霆嵐的母親下毒……”
“是因為恨我們,所以巴不得我們死?”
“是,我恨你們。”三太太瞪著一雙眼,咬牙切齒道。
“恨我們什麽呢?”九如淡淡地說道,“因為大太太給了我有印章的玉簪?因為我可以看那些賬冊?三太太,你是側室,便是沒有我,也會有其他新婦入門。你不是那個可以管賬的人,便是真的給你看,你又哪裏提得起精神來?每天天還未亮就起身,看那些枯燥無味的東西,一天兩天或許你能夠撐著,時日一長,你會覺得這些都是負擔。”
三太太一下子怔住了,喃喃道:“從來沒有人與我說過這些。”
“當然沒有人會說,因為你沒有問過,你沒有問過大太太是不是辛苦。”九如把清水和一碟小包子拿過來,放在她的麵前,“要不要我幫你解開繩子?”
“你就不怕嗎?”三太太斜眼看著她。
“有什麽好怕的?我都這個樣子了,站都站不穩,坐又坐不住,你還能把我怎麽樣。”九如走到她身後。繩子捆得很是結實,她解得費力,指甲都掐進去,還是解不開。
“別解了,你弄不開的,要是不嫌棄,你直接拿了喂給我就好。”
九如雙膝酸軟,確實是使不出力氣:“都是一家人,談不上嫌棄不嫌棄的。”
三太太張開嘴吃了一個包子,將一壺清水喝得一點兒不剩,“你用不著討好我。討好我,我也不會把解毒之法告訴你的。”
九如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臉,“我沒有要問你。”
三太太反而好奇了:“你就不想活命?”
“想說的話,你自然會告訴我,不然我求著你也沒有用的。我過來隻是看看你,至少你在王府裏也算是我的長輩。老王爺不過來,是想留幾分情麵,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看不得你這個樣子的。”
“王爺,王爺心裏從來就沒有我。”
“你錯了,老王爺心裏有每一位太太的。”
九如起身舉步,三太太一呆,立時問道:“你要走了?”
“是,來看看你,同你說幾句話。我站不住太久時間,相公在外麵會等急的。”
“薛霆嵐也在外頭?”
“嗯,他先前有沒有為難你?”
三太太搖搖頭道:“他說話的聲音都不會太大。我撞牆的時候,也是他找的金瘡藥,撕開衣服給我包的傷口。”
九如微微笑起來:“那就好,我出去囑咐她們,按時給你喝水吃東西,不會再讓你餓著的。”
“你沒有其他想要問我的了?”
“沒有了。”
“那麽……那麽……”三太太欲言又止,掙紮良久才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隻要是我能做到的,你隻管說。”
“我想見一見王爺。”三太太想站起來,無奈手腳都被捆綁嚴實,掙了幾次都無果,隻得坐在地上,低著頭道,“你方才說過王爺其實對我們都有情,我想見一見他,問幾句話,你能不能幫我?”
“我可以幫你帶話,但是老王爺肯不肯過來,不是我能決定的。”
“你可以的,隻要你去問,一定可以的。”三太太眼中有股異樣的光芒,爍爍的,看著令人不適。
九如推開門時,腳底下一軟,幸虧薛霆嵐在外候著將她險險托起。他急切地問道:“怎麽樣?她有沒有說下的是什麽毒?給你解藥方子了?”
“我沒有問她。”
“你沒有問她,那你還給她送吃的送喝的?”薛霆嵐不顧兩邊的人看著,將她一把打橫抱起來,“你就是心軟對不對?看不得別人受苦,哪怕這個人曾經處心積慮地要害你。”
“你還不是一樣,三太太說你沒有趁勢欺她,看得出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有愧疚的。”九如稍稍抬頭,看著上空碧清的天色,襯著院子裏的桃紅柳綠,看在眼裏是美的,隻是在這裏待久了,心裏頭的壓抑說不明道不清,“我們不回沁月閣。”
“你都這樣子了,還想去哪裏?”薛霆嵐恨恨地用額頭撞了一下她,見她直呼痛,咬著牙道,“早知道你是來做送飯的活,就不該帶你出來。”
“窩在屋子裏頭也不好,我們去落梅軒。”
“父親在落梅軒。”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找老王爺。”
“是不是三太太又和你說了什麽?”
“她想見一見老王爺,我去幫她做個說客。”
“父親不會見她的,別說是她親手下毒害死了母親。便是平日裏,隻要父親在落梅軒的時候,都不允許別人打擾的,父親連你都不會見。”
“我方才同三太太說,老王爺其實對每一位太太都有情的。表麵上看老王爺對你過世的母親最多情,其實在他心裏,每一位娶進門來的,他都想對她們好,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合適。”九如輕聲道,“我想,隻要說出原委,老王爺肯去見三太太,那麽就此了了以往的宿怨也好。老王爺不會讓三太太死的。”
薛霆嵐想了一下才道:“確實,父親半個字未提要將三太太送官的事宜,他隻當這是家事。”
九如閉上眼,將天空的顏色關在外頭,聲音低低地道:“退一步海闊天空。”
落梅軒很安靜很安靜,隻能聽到薛霆嵐的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小的哢嚓聲。
“原來這裏很大。”九如拍拍他的手臂,“還是放我下來,你扶著我走。”
“再過一會兒,等到了偏廳,我再放下你。父親喜歡坐在那裏,因為母親在世時,會在那裏彈琴吟唱,至今那架琴還在原處。”薛霆嵐沒有看她,他看的是更遠處,又像是在想念著什麽,“這些天,我在回想小時候的事情,每一件都曆曆在目,母親的樣子絲毫沒有變化。她吟唱的曲子,我都還記得,我以為這些年,我已經竭力讓自己忘記了。”
“如果能夠這樣輕易忘記,這個落梅軒早就住進別人了。”
“錚——”的一聲,仿佛是手指碰觸到琴弦發出的鳴響,隨即傳來老王爺嗬斥的聲音:“是誰?誰在外麵說話?”
薛霆嵐的手臂一鬆,九如落下地,兩個人齊聲應道:“父親,我們過來看看。”
門從內裏打開,老王爺的身形隱在陰影中,麵容模糊看不清楚,“嵐兒知道家規的,落梅軒裏不許其他人進來,你們都走。”
兩個人紋絲不動。
“怎麽,我的話,你們都不聽了嗎?”老王爺一步踏前,走了出來。九如吃了一驚,不過是一個晚上,他的發鬢斑白,不知道添了多少華發。
“九如的身子這般虛弱,你還帶著她來這裏做什麽?”
“回父親的話,我們去看了三太太。”薛霆嵐如實回道。
“她一定什麽都不肯說的。老三的脾氣,我是了解的,其實她比誰都倔強執拗,愛鑽牛角尖。平日裏都說老二的脾氣不好,像隻炮仗似的一點就炸,但是老二的喜怒都放在臉上,誰都好應付。”
薛霆嵐有些不明白父親怎麽突然會說這些,轉念一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他是在替三太太說話,或者說,連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應該為了當年早逝的四太太報仇,還是保住眼前還活著受罪的三太太。九如的話確有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父親對每一個太太都是有情的。
“老王爺,方才三太太的情況已經好些了。”九如細聲道。
“不吵不鬧了是不是?她知道吵鬧也沒有用的,大太太不聞不問,讓那些下人看著她,她翻不出來。”
“但是她想見一見你。”九如試探著說道。
“見我?她還有臉要見我?”老王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得很大聲,“她做下這等讓我抱憾終生的事情,居然還開口提要見我?不見!你們要是來替她做說客,那麽可以給她回話了,我不見她!”
九如見他已經轉身,趕緊說道:“三太太說,她有話同老王爺說。白天的時候,她已經尋死過一次了,用頭撞牆,鮮血斑斑,若非當時霆嵐在場,怕是已經救不過來了。”
薛霆嵐見她故意說得誇大,不知她是何用意,輕輕皺了一下眉,卻沒有插話。
“嵐兒救了她?”老王爺猛地回身,盯著薛霆嵐的臉道,“你出手救了她?”
“怎麽說她都是個婦道人家,當時我給她上了金瘡藥,再略行包紮,我能做的隻有這樣了。”
“你心裏不恨她?”
“恨的,但是……”
“但是,你看不得熟悉的人在自己麵前死?”
“是。”
“果然是,果然是這樣。”老王爺歎息著走出來,將琴房的門關好,不知是在自語還是在同他們說著,“錦鈺的心腸也很軟,嵐兒這一點就是像她。我剛才問錦鈺,老三該不該死。我想她在寫下那個蠟封的紙卷時,已經給出了答案。我去柴房看看,你帶九如回沁月閣好好休息。”
薛霆嵐很認命地目送老王爺離開,拉著九如的手問道:“方才父親說,他問了母親答案?”
“我們進門時,聽到一聲琴弦之音,想必那是老王爺所為。”
“母親已經亡故,怎麽告訴他答案?”
九如抬起眼來看著他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因為想保護你,那麽你母親即便是死了也不會寫下那個紙卷的。她是聰慧之人,老王爺能夠想到的,她怎麽可能想不到,但是她不願意當時直接留下遺言說是三太太毒害了她。時過境遷,日子長久了,老王爺才能平和地看待這件事情,才不會一怒之下直接讓三太太給她陪葬。”
“你是說,母親都猜到了?”
“這是一個永久的秘密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們不過是猜想。”
“九兒,你也一樣聰明。”
“太聰明並不是好事情。”九如的手指攀住薛霆嵐肩膀的衣料,慢慢地靠攏過去,半個人的分量依靠在他身上,“以前,我想保護你,所以才不得已顯山露水。如今你都好了,我想歇歇。”
薛霆嵐捧起她的臉,溫柔地親了兩下:“我要學的東西太多,九兒要教我才是。我們回沁月閣,這裏涼,容易受寒。”
九如將麵孔藏在他懷中,覺得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些東西放下來了,她覺得困,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來。
怎麽入睡,怎麽回到沁月閣的,她都記不起來了,懵懂中有人在同她說話,然後一直拉著手,直到春琴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連門都沒有敲,就大聲喊道:“小王妃,小王妃的解藥拿回來了!”
九如迷迷糊糊都來不及睜開眼,身邊的薛霆嵐已經從**跳起來:“解藥?解藥在哪裏?”
辛澤捧著個瓷瓶子,像是什麽寶貝一樣:“這是王爺剛讓人送過來的,說是三太太給的解藥,從她房裏取來的。”
薛霆嵐一把搶奪過來,顫聲道:“會不會是假藥?”
“不會的。”九如回道,“春琴,先扶我坐起來說話。你也別太激動,解藥都已經拿來了,還擔心什麽?”
“王爺還說了,解藥有七丸,每天吃一顆,七天後毒性就都解了,小王妃就和沒事人一樣了。”辛澤匆匆說完,趕緊退出去。
“他跑得比兔子還快,我都差點沒聽清楚。”薛霆嵐又好笑又好氣的。
“平日裏,我睡著的時候,他原本是不能進來的。今天事出有因,他也是想早些將好消息告訴我們才沒有顧得上。話都傳到了,自然就退出來,免得落下把柄來。”
小心翼翼地在掌心倒出一顆藥丸來,朱砂的顏色,滴溜溜打轉,薛霆嵐疑惑地看了看問道:“你相信這個能吃?”
九如想都沒想,拿起來就放進口中,入口即化,回味甘甜,她咂咂嘴道:“甜的。”
“萬一還是毒藥呢?”
“是毒藥的話,老王爺會讓人送過來嗎?”九如笑著點點薛霆嵐的腦門,“你的腦子和老王爺比起來差遠了。”
“那是,不過你沒聽說過一句老話?虎父無犬子。我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的。”
春琴趕緊地遞熱茶過來:“吃完藥要漱漱口的。”又眉開眼笑地念了聲佛,“保佑小王妃大難過後,長命百歲才好。”知道小兩口兒有體己話要說,她很識趣地端了茶盞出去。
薛霆嵐有些緊張地看著她的動靜:“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還好,隻是方才沒有睡醒,突然醒轉有些頭暈。”九如的話未落,薛霆嵐已經很自覺地坐到她身後,手指在她的雙鬢處輕輕按壓,手法很到位。九如舒服地閉起眼來,“不知道老王爺會將三太太怎麽處置。”
“當時沒有交官,以後也不會了。不過父親不會讓她再留在王府裏,不會想再看到她的。”
被薛霆嵐一言中的,隔天早上,石榴就神神秘秘地跑來問她要不要去後門看看。九如懶洋洋地倚在榻上說:“後門有什麽熱鬧可以看的?”
“說是要送三太太出府,我聽到消息,回來問小王妃要不要也去看看?”
九如睜開眼來,落井下石的熱鬧,她不想去擠,但是三太太會被送去哪裏,她倒是有些好奇:“後門的人多不多?”
“消息沒有外傳,三太太被關在柴房的事情知道的人也並不多,小王妃要是想去的話,遠遠地看兩眼也沒人會說什麽的。”
九如點點頭道:“也好,確實要去看看的。去喊春琴來,你們倆陪我一起過去。”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吃了解藥真的已經起作用,九如覺得雙腿的力氣又回來了,不再一副像是踩在雲彩上軟綿綿的樣子,能夠不需要攙扶,就走到後門口。石榴早替她打探好,有一高處,站著就能看到動靜。
稍等片刻,三太太便被推搡著出來,看樣子已經整理過衣服,頭發也束好了,穿一身的藍布衣衫,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後麵的人顯然在催促她,大聲嚷嚷道:“看什麽看,已經再不能回來了,看也沒有用,誰讓你這般蛇蠍心腸的。”
“要送她去哪裏?”九如低聲問道。
“聽說是送到五十裏以外的庵子裏麵去。”
“平日裏三太太最是愛美的,那些衣服首飾,想必不會讓她帶走的。”
“她兩次害人,王爺心軟才留下她的命,哪裏還會給她什麽衣服首飾。”石榴哼了一聲道。
“即便在庵子裏,身無長物怕是也會很苦。春琴身上可有帶著碎錢?”
春琴沒有多嘴,在荷包中翻了翻,“隻有三錢銀子和幾個碎錢。”
石榴大致知道九如要做什麽,趕緊也把身上的都拿出來。兩個人加起來也有一兩多銀子了。九如看看春琴托在手中的一小把:“你替我過去給她,不許旁人搶,要親手交給她。”
春琴用帕子將碎錢和銀子包一包,便走過去交涉,旁人知道她是小王妃身邊的人,不敢插嘴。九如看著她將帕子交到三太太懷中,放妥。
“石榴,我們回去了。”她淡淡說道。
“三太太在看這邊。”
“知道了,我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