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想追都追不上她,就在後麵跟著跑,聲音不也敢大:“小王妃,你這是要去哪裏?你怎麽還是這樣急性子,我的話都沒有說完,真是的,真是的!”

九如連頭也沒有回一下:“你不用勸我,這事情,我肯定要去問清楚的。”

“你問什麽啊,問出來又怎麽樣?真是我多嘴了這一句,要是真的問出什麽,你讓爾容姑娘以後怎麽辦?你是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她?她是你親姐姐,表少爺又是姑爺的親戚,你用什麽身份去問?你聽我一句勸,就這一句勸。”

九如遲疑了一下,春琴已經碎步衝到她前麵,伸出手臂攔截,認真說道:“說什麽我都不會放你去的,你冷靜一下,想想我的話。”

春琴的話,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九如心口處。她去問,用什麽身份去問,她又想聽到趙淩琪說出怎樣的答案。因為她的原因,所以答應了和爾容成親?不是因為她的原因,她更加像是無理取鬧。

隻是她也說不清楚,是放不下,還是心不甘?又仿佛都不是,但是心裏就是隱隱地糾結著,令人不適,不適到她長長吸了幾口氣,想把心裏的鬱氣都呼出去才好。

“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麽?出來散步也不是時候。”薛霆嵐遠遠地走過來,帶著笑,加快腳步到了九如身邊,“還是算好我要回來的時辰,特意到這裏來候著我?”

九如勉強笑道:“在屋子裏悶著,才想出來走走的。”

“不如說是在等我,我心裏不是更加痛快!”薛霆嵐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涼,春琴也沒有給你多穿一件披風。天氣轉涼了,你身子又弱。”

春琴賠著笑道:“是我疏忽了,既然等到小王爺,不如一起回屋坐著。看到小王爺,心裏也就不覺得悶了。”

薛霆嵐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九兒都沒有問我天天早出晚歸的做什麽。”

“不用問。”

“怎麽不用問?”

“必然是老王爺在教你做事,你想早早都學會,才會這般勤勉。”

“是,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我以為我偷偷看的那些書都是有用的,誰知道父親說出來的道理,直接能把我問住,可見閉門造車是不足取的。”薛霆嵐說得興致勃勃,“我算是了解,你為什麽熱衷去大太太那邊學做事。學習新鮮的東西,叫人放不下手。”

九如低著頭,不做聲。

“是不是聽到我的話,又心癢癢了?放心,我幫你問過父親了,說是再等幾天。你的解藥雖然都吃了,但是總需要將養將養。七天以後,你再回大太太那邊做事,大太太還盼著你過去幫忙呢。”

“真的?”

“我還騙你不成?後麵有你忙的事情。我還順道去看了表哥,他的傷好了大半,方禦醫也不用再過來了,他還問起了你,問你好不好。”

“因為老王爺的關照,表少爺病倒這會兒,我都沒有去看望過他,真是欠了禮數。”九如應答自如道。

“他又沒有責怪你,都知道你身體不好。他是外傷,要是真的說起來,你比他的病還重呢。”

“那你方才說,後麵有我要忙的事情?”

“嶽丈大人來了幾次書信,都在父親那裏。兩個人將眼前的這門親事給定了下來,黃道吉日都看好了,就是下個月十五。”

“這麽快?”九如喃喃道。

“說快也不算快,我們當初比他們還快,你倒沒有意見。”

九如被他說得笑起來:“你當時又沒有在場,怎麽知道我是沒有意見的?”

“我是什麽人,當然是有預見的。”

九如正兒八經地點頭應道:“對,你是有預見,能見到百多裏以外,我在做什麽、想什麽。”

薛霆嵐的眸色一沉,握住她的手更緊了:“要是我真的能早些見著你,我一定讓你心裏由始至終都隻有我一個人。”

因為方才春琴的話,又聽了薛霆嵐這幾句,九如掙紮了一下才問道:“這話裏,我聽著像是有怨氣的,是不是你又聽到什麽閑言碎語了?”

“三太太被逐出府以後,下麵的人可是學乖安靜了,什麽話都不敢傳。一個個是眼觀鼻鼻觀心,大家都知道明哲保身,我能聽到什麽話?”薛霆嵐在她鼻尖輕輕一刮,笑道,“你的腦袋瓜就是比人家聰明,想的也多,我隨便說兩句,你都能浮想聯翩的,以後還容不容得我開口說話了?”

進了沁月閣的門,九如指著廳中的桌椅道:“我們到外麵坐坐,在屋子裏待久了,覺得有股聞不出來的病氣。”

“那我們在這裏坐著。春琴去把屋裏的窗戶都給打開,透透氣。後花園裏的幾盆海棠,我看到開得甚好,紫薇去搬來放在屋中,香氣襲人就不會再有什麽病氣了。”薛霆嵐一一安排,十分有模有樣。

九如坐在那兒,看著他說話,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這樣的薛霆嵐是以前那個孩子氣的他不曾有過的另一麵,說不上她更加喜歡哪一個他,或許是都喜歡的。“相公,我覺得你好像清減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要不是表哥出事,表哥帶著我來學,我當然不會太累。父親希望一蹴而就,耐心和表哥比起來差得多。”九如想起一事,掩著口笑,薛霆嵐不明所以地問道:“我才說了兩句,你又笑什麽?”

“我笑表少爺抱怨教你學寫《三字經》。他的耐心是很好,教了你好些年,你還寫得歪歪斜斜,他都不好發作。一旦知道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心裏多少有些不平。”

“你以為這麽好裝的?你也裝一個給我看看。”薛霆嵐拿起桌上的石榴,熟練地掰開,遞一瓣到她手中。

“我才沒有你這樣大的本事,要是有啊,我早就看出真偽了,能被你瞞這麽久?”

“那你說說,知道我不傻的時候,你開心不?白撿了個聰明的相公。”

九如一怔,低聲道:“白撿的,真的是白撿的嗎?”

被薛霆嵐的話說中,接下來的日子,九如忙得恨不能再多出一雙手來幫忙才好。大太太那邊堆積下來的賬冊,都有小山高。九如都不明白以前大太太的勤快勁頭哪裏去了,留下她來看賬的時候,身邊隻有碧痕陪著。

碧痕是個壓根不會說話的,她又問不明白。等到賬冊打開,她明白了,這些都是趙淩琪和沈爾容成親的禮單,特意留給她來看的。

碧痕見她辛苦,不時端茶倒水,替她磨墨。九如覺得自己精神好似不比從前,用手捶了捶後腰,才想到這個動作,以前是大太太最喜歡做的。

花了三天時間,才看掉一半,薛霆嵐都在抱怨她回來的時候比他還晚,她隻能賠著笑。結果每次腦袋一沾到枕頭就睡得很沉,天不亮又起身,反複折騰到月初,才勉強將賬冊都看完,登記,歸冊。

大太太這時才過來探望她,一臉的親切:“上一回,嵐兒和你成親,禮單來往的件數更多。表少爺那一門的親戚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這裏多半還是因為王爺的關係才遞傳上來的。”

九如恭謙地聽她都說完,才回答道:“禮單賬冊的錢數已經都錄好,勞煩大太太過目。”

大太太順手接過來,邊翻看邊點頭:“你做事一貫細致,我很是放心,還想著讓你再去莊子上一次,才提起了個頭,嵐兒和王爺都不肯答應。怕是表少爺出事後,他們心有餘悸。既然這樣,我想著還是喊蘭心再過來一次,你們倆說說話,你有不懂的地方隻問她就好。”

“莊子上最近可好?”九如試探著才問了一句。

大太太已經接口道:“莊子上能有什麽不好的,你聽到什麽了嗎?”

九如趕緊賠笑道:“我成天都在府裏,怎麽能夠聽到莊子上的事情?”

大太太嗯著點點頭:“別說是你聽不到,我也聽不到那裏的消息,每次都是蘭心來了,才能告訴我一些;她不來,就音信全無。王爺一貫不喜歡我插手莊子的事情,這次卻點了名說,以後讓你去看管,算是鬆了口。莊子上,瑣事繁多,賬目來往看著錢數不大,一筆一筆加起來能嚇死人,必須要找個可靠的自己人才行。”

“還請大太太做主才是。”

大太太嘴角好似翹起,但是不像在笑:“你上次去了莊子一次,收獲委實不小,將陳年的舊案都給翻了出來。老三的心計居然埋得這樣深,我們都看走眼了。不過收拾掉身邊的禍害也好,剩下的也都收了骨頭不敢再吱聲了,還我一片大好的清淨。”

九如明白她的話中指的是二太太,自從三太太出了事情,二太太乖覺太多,成天隻在自己屋中,連晴芸都不讓走出來半步。怕是那一晚也受了驚嚇,再牽扯出來,麵子上頭難看。

大太太見她說的話少,大概是怕言多必失,便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這些陳年爛穀子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嵐兒原來一向是好好的,最終還不是你占了大便宜。”

九如聽著這些話,心裏實在堵得慌,想笑都笑不出來,神情尷尬還不方便回嘴,隻能大太太說什麽,她都恭敬地聽著教誨。

大太太將手中的賬冊一合道:“時辰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蘭心過來,再問問莊子上的事情。近兩年,莊子的收成雖然還好,但是總覺得不如過往,你要是有機會,套套她的話,問問是出了麻煩事,還是被她自己拿了。”

“蘭心怎麽會拿?”這一句話,九如終於還是沒有能忍在心裏。

“九如啊,你做人是聰明,出身雖然是庶出,沈家也算家大業大,你的眼界也不低,但是看不清人心啊。這世上,沒有人是不貪心的,隻是要看那顆貪的心有多大。以後你慢慢就懂我的話了。”大太太將手從她的手背拿開。

九如又聽她提起自己的身世,更不方便插嘴,安安靜靜都聽完了,才起身行禮告退。一直走到屋外,九如覺得心口翻騰,有些想吐的感覺,幸好新鮮的空氣及時撲麵而來,將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強行給壓下去了。

回到沁月閣,她還沒有恢複過來。薛霆嵐迎上來,笑容一怔道:“九兒,你的臉色不好看,出什麽事情了?”

她連忙搖頭道:“沒有什麽,外麵起風,不過是吹了一下。”

“春琴給你留了參湯,你先喝一盞緩緩氣。”薛霆嵐從春琴手裏接過瓷盅來,“小心燙。”也不交給她,而是直接打開蓋碗,送到她嘴邊,“慢慢喝下去就好了。”

九如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原本已經微微回甘的味道,到了嘴裏都是苦澀。她偷眼去看薛霆嵐,見他笑眯眯地看著自己,沒有半分不妥,她微微地覺得安心——看到薛霆嵐的時候,就會安心。

“今天父親帶我去見了些人,那些叔叔伯伯在場,聽他們說的那些話題,我坐著都全身不舒服,恨不能早些回來看你。”薛霆嵐看她喝得差不多,才放下手來,“你有一段日子沒去大太太那邊,是不是又忙壞了?”

九如細細看他,這個孩童般的男人也要開始入世了,他的眼睛依舊還是那麽明亮,她抬起手來,在他的眼前遮了一下。薛霆嵐的眼睫濃密,紮在她手心有一些癢,她笑著又將手給放下來了。

薛霆嵐也不問她要做什麽,像是很明白地回望著她,良久才道:“表哥今天說,等他成了家,就不會常常往我們府裏走動了。”

“他想要自立門戶?”

“他的底子薄,也不算是自立門戶。不過父親的意思是,既然成家必然要立業,給了他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又替他走通了幾條人情,他以後怕是要跟著嶽丈一起做生意。”

“是,以後他也是沈家的女婿了,父親會關照他的。”

“聽說他將身家都與嶽丈說清楚了,嶽丈沒有半分嫌棄的意思,他覺得甚是欣慰。隻是不知道你的那位姐姐是不是知道了。”

“姐姐不用知曉這些,隻要父親幫襯著,表少爺又這般能幹,她一如既往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還不是都一樣?”

“你說的這些也在理,再辛苦幾天,他們成親了,你就能放開手了。”

九如低下頭笑笑,沒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