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一進門,就看到蘭心四平八穩地坐在大太太身邊喝茶,居然到得比她還早,還衝著她點點頭,若有似無地一笑。大太太已經衝著她招手:“蘭心昨晚就趕路過來,真是生怕我們一老一小等她等急了。”

九如盈盈笑道:“最近夜路難行,蘭心姐姐辛苦了。”

“數日不見,小王妃看著很是清減。”蘭心放下茶盞來,一雙眼看著她,不知在莊子上聽聞了多少王府裏的事情,不過老王爺下令瞞得緊密,怕是能知曉的也不會多。

“她前段日子生了場病,才將養好了。好不容易尋著個合心意的左膀右臂,她不能過來,真把我給愁死了。”大太太在外頭人麵前,依然一張菩薩臉。

“我在莊子上聽說,嵐哥兒的病都好了,娶媳婦兒衝喜把病根子都衝走了。”

“可不是,天大的好事!每日裏還跟著王爺去見人,個個誇他知書達理,聰慧內斂。你是沒有看到王爺回來時,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正趕著表少爺要成親,府裏上下一片喜氣洋洋的。”

“表少爺的傷好些了沒?”

“差不多都好了,請的是宮裏的禦醫,不然也不能好得這般快。我倒是一直沒機會問,那天表少爺怎麽想著去莊子上,為了見你還是……”

九如見大太太特意問起,多長了一個心眼,也不說話,且聽蘭心怎麽應對。隻見蘭心用手指了指她道:“表少爺不是與親家老爺做貨物買賣嗎,來莊子上問問今年大稻的行情,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能少了中間的環節,大家都受益。原本談得頗歡,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就遇到那樣糟糕的事情。”

“王爺為了此事,大動肝火,找了幾路人去追查元凶,那些人藏得真好,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這些天下來,什麽都查不到,幸好是後來並沒有再起波瀾,慢慢地,等事情都平靜了才好。”

蘭心已經將帶過來的一些賬冊取出來,交給了大太太:“半年的小賬,上一回小王妃來莊子做客的時候,都直接看了整理帶回來,所以這次留存的也不多。倒是這裏有幾筆要緊的,勞煩大太太看看。”

大太太笑著推開手道:“都交給九如看就好,莊子上的事情,以後都由她來看管,這是王爺親自發的話,我可不敢不從。若非嵐兒怕她途中不妥,我原來是想她多去莊子上走動走動的。”

“既然嵐哥兒不放心,就別讓小王妃過來,最多我不怕辛苦,多跑幾次。”

大太太笑著去點她的額角:“就你最會學乖,難怪王爺這些年最是信賴你。她是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她不怕辛苦,你倒怕了!要是這話傳出去,人家聽了還不笑我們薛家沒規矩?”

九如沒有推辭,將莊子的賬冊都收下來,交給跟在她身後的石榴手中。

蘭心站起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衣裙道:“今天還要去見一見王爺,就不在大太太這裏多坐喝茶了,反正已經應承會多來,下次一定多喝幾杯。這些賬冊,小王妃看過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也留個條子,下次我來時再問我。”

大太太挑起一道眉道:“哦?你要去見王爺?”

“是,有些事情必須要經過王爺才行。”蘭心給大太太行了個禮。

九如跟著起身道:“我送送蘭心姐姐。”

蘭心走出門口,笑起來:“你還真的跟出來,不在大太太麵前避嫌了?”

“不用避,大太太都說了這些都是老王爺定下的規矩,她放開莊子這一塊的權力,也是由著老王爺的話,並非是我真的出類拔萃。她時時提著,我也就時時聽著。”

“三太太被攆出去了?”

“嗯。”

“聽聞是與你有關?”

九如訕笑道:“我哪裏有這樣的能耐。”

“外頭傳得可厲害了,說是薛家娶了個厲害的媳婦兒,進門衝喜就把小王爺多年的隱疾給衝好了;緊接著是要獨攬大權了,攆走了三太太,禁閉了二太太,隻是大太太德高望重,她不敢出手。”

九如笑道:“這些話都是哪裏傳出來的?有這本事的哪裏是我,是那大鬧天宮的孫猴子。”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我可不敢編排主人家。”蘭心收斂起笑容來,“跟著你的丫鬟都是識趣的,知道我們在說話,一直站得遠遠的,距離上是聽不見我們說什麽,又能讓你看見她在眼前。”

九如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石榴,點點頭道:“看著都乖覺,不過,老王爺和太太想知道的事情一樣沒落下。”

“就是說,四處都是看著你的眼線。你的銀子送得及時,事情都料理好了,你應該已經收到消息,官府拿了銀子才給出好臉色來。我隻是有些想不明白,為何你沒有和王爺提起這些事,四太太的規矩,王爺應該會允諾的。”

“正是四太太的規矩,老王爺才會兩難。這些年,老王爺對莊子上的事情睜隻眼閉隻眼,還不是因為四太太的緣故。你以為老王爺真的會不知道這些事情?他隻是不想明說。”

蘭心想了一想道:“你想得很是周到,想必這事情要是推到王爺麵前,銀子是你省了,但是他不會把莊子的事情撥到你名下來,大太太都不敢插手了。你走的這一步是險招,也是妙招。”

“那也是承蒙蘭心姐姐幫忙,才求得的結果。”

“你不用謙虛,我不過是張了張嘴,拿了你的銀子,再跑跑腿。中間的環節都是你自己打通的,你舍得付出一些,才能得到一些的。嵐哥兒的病,都好了?”

“是的,都好了,比我身體還好些。”

“那你要好好努力才是。”

九如明知故問道:“努力什麽?”

“給薛家添個男丁,這事情別說我沒提醒你,四太太這般受寵,一多半也是因為有了嵐哥兒。你沒見表少爺能夠自如在府中進出行走,還不是因為是個沾親帶故的男人?薛家子嗣艱難,多少雙眼睛都看著你呢。”

“我知道,這事情卻是強求不來的。”

“身子虛弱呢,就找個好大夫調理,家中大權固然重要,你也需要先有爭權的資本和靠山。別說我沒有提醒過你,嵐哥兒傻的時候,對你還好些,如今聰明人一個,僅僅對你而言,並非是美事。”

“多謝蘭心姐姐提點,我都記下了。”

“莫要謝我,我是為著自己。以後莊子上的事情,我和你計較就好,不需要看別人眼色了。”

九如在心裏暗暗盤算了一下,她口中的別人除了大太太再無旁人了。

又忙過了幾日,已經到了趙淩琪娶親之時。薛霆嵐一起來就嚷嚷著要替她挑選新衣,讓春琴將箱子都打開來。九如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翻箱倒櫃的,直搖頭:“今天是表少爺娶親,我們做親戚的過去坐一坐就好,你又折騰這些。”

薛霆嵐的腦袋都埋在箱子中,頭也不抬地應道:“難得我們一起出門,你自然是要穿得花枝招展的才好。”

九如不知怎麽想到前些天蘭心留的話,再配著薛霆嵐口中的“花枝招展”四個字,一張臉都快要皺到一起了:“老王爺和大太太也要出席的,我穿得素淨些才合適。”

“辦喜事怎麽能太素淨,喜慶熱鬧的才好。”薛霆嵐壓根聽不進她的話。

幸好春琴機靈,將壓箱底的衣裙捧出來:“小王爺的話對,小王妃的話也對,你們來看看這一套可好?還是陪嫁時帶過來的,一直沒有穿過。”

薛霆嵐一眼看到裙上繡的梅花已經喜歡,接過來仔細看:“這一套確實好,九兒穿起來一定好看。”

九如認出那是藕絲梅花紋的雲緞裙,顏色也是恰到好處,確實適合今天的場合,便笑著點頭道:“那就穿這一套。”

“我再幫你選選首飾,看看什麽耳墜子、發簪來配才好。”

九如的笑容凝結在臉上,薛霆嵐還在那裏自問自答著:“我記得你有一副耳墜是百花穿蝶的圖樣,很是好看的。”

春琴已經手腳麻利地將他說的那副耳墜給找出來:“小王爺說的是不是這個?”

薛霆嵐用手指一捏,眉開眼笑道:“正是,正是,就數它最好看。”

九如趕緊遮掩失態,伸手去推他:“時辰不早了,我要換衣梳妝。辛澤,辛澤!”

“小王妃,我在外頭候著。”

“把小王爺帶回房將衣服換了。”

“是換那套天青色的?”

“對,已經拿出來放在床邊了。”

薛霆嵐掙紮著不肯走:“我在這裏看你梳妝好不好?”

九如有些心悸,生怕他又說到什麽好看的首飾,萬一拿不出來,他非要自己去找,首飾盒子打開,就真的是一清二楚了,於是使勁將他往外推:“你在這裏隻能添亂,這裏有春琴就足夠了。”

等他出去了,春琴都跟著噓了一口氣:“幸好姑爺提起的是這副耳墜子,要是他說其他的,我還真不知道拿什麽出來給他。”

九如覺得背後涼涼的,想是方才出了一身的薄汗:“我身邊剩下的也就這幾件最好的,他能記得的也不過是這幾件,快些給我梳妝好,免得他又過來添亂。”

春琴替她梳頭時,低聲問道:“姑爺既然已經都好了,以後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才好。”

九如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道:“是,我明白的,不然我會越來越累。”

“表少爺的婚事都忙過去了,接著該忙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九如苦笑道:“怎麽,春琴連你也要催我嗎?”

“難得你與姑爺兩情相悅,不必我催。隻是你前些日子的病根,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怎麽樣。雖然沒有人敢提起,不過要是再過幾個月還沒動靜,要提這個話題的人,可就不止一個兩個了。”

九如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腹部:“我看,不用幾個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