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的時間,天氣真的涼了。
九如見薛霆嵐坐在窗前看書,走過去,替他將窗戶關得小些。薛霆嵐聽得她走近的動靜,一把握住了她的雙手,焐在自己手心裏:“你穿得是不是太單薄了?手這麽冷。”
“已經穿得圓鼓鼓的,再多加衣服,我都不會走路了,直接用滾的。”
“表哥昨天來過,在正廳與父親說話,我問他可要過來沁月閣看看,他說已經娶親就不過來打擾,連夜還要趕回去的。”薛霆嵐笑眯眯地幫她搓著手,“看來姐姐管教有方,收住了表哥的心。”
“他做的那些生意可順利?”
“有父親與嶽丈幫襯著,怎麽能夠不順利?”薛霆嵐又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麵頰邊,試了試溫度,“這會兒,你的手可算是不涼了。”
九如溫柔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總比常人多些孩子氣。盡管以前那些都是他裝出來的,但裝久了,有些就變成性格中的一部分,改不掉了。
“九兒,”薛霆嵐伸出雙臂,環抱住她的腰身,有些依戀地將腦袋靠在她懷中,“你說,你是不是真的好了?”
“你是問上次中毒的事情?”
“嗯,是的。”
“應該都好了。我覺得與之前沒有不同,也不會莫名地頭痛目眩,手腳也恢複了氣力,每天早早起身,過了晌午精神依然不錯。”
薛霆嵐有些欲言又止道:“那為什麽?是我還不夠勤奮對不對?”
九如猛地醒悟過來,他想說的是什麽,一張臉立刻漲得紅紅的,用手想去推開他。他笑嘻嘻地與她糾纏在一處,微微起身,對準她的嘴唇親下去,她隻來得及掙紮一下,就徹底投降了。
“小王爺,小王爺,不好了!”辛澤連門都沒敲,直接衝進來,看到的就是這般**的場麵,趕緊捂著眼睛退出去。
薛霆嵐放開手,臉色有些不好看:“慌慌張張的做什麽?進來說話。”
“請小王爺和小王妃快去王爺那邊,王爺不好了。”
薛霆嵐神情大變,一把抓住辛澤的肩膀,嗬斥道:“你說什麽?再說一次!”
辛澤縮了縮脖子,顫聲道:“王爺被人從外頭送回來,大夫都來了,說是王爺中風了。”
薛霆嵐甩開他,沉聲道:“九兒,隨我過去。父親的身體這麽好,怎麽可能中風?”
九如知道事情緊要,也不多嘴,跟在他後麵。兩個人急匆匆趕到老王爺屋子前,被碧痕給攔住了。
“碧痕,你這是要做什麽?”
碧痕隻管打手勢,薛霆嵐根本不想看,一掌就將她推開,拉著九如的手往裏麵走。
大太太聽到動靜,從屋裏出來,冷聲道:“大夫正在給王爺看病,誰都不能進去!大夫說了,王爺經不起一點兒吵鬧。”
“哪個大夫?”薛霆嵐厲聲問道。
“方禦醫。”大太太站在台階上,一雙眼看著他們兩口子,“你們都不許進去。”
“為什麽我們不能進去?”
“等大夫出來再說。”大太太高聲道,“嵐兒,難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九如從薛霆嵐身後輕輕扯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正麵與大太太起衝突,待他站定腳,才在背後壓低了聲音道:“相公不要著急,我們在這裏等著,等大夫出來說話。”
薛霆嵐像是想到了什麽:“要不,你先回避一下,那個方禦醫在這裏,父親說過你不方便見他。”
“這會兒都什麽時候了,哪個要緊?我自小在沈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能見過我什麽?我從來就沒見過這個人的。”
薛霆嵐依然有些不放心:“要不我們站過去些,那裏的燈光暗些,等他出來,你站到我身後才好。”
“要是大夫出來,你要先迎上去才行,你是薛王府的小王爺,無論老王爺發生任何狀況,都必須是你第一個了解情況才好。”
大太太抄著手,冷冷看著他們倆竊竊私語,也不阻攔,“你們要等就等著,方禦醫進去時說過,時間沒個準兒,他不知道何時才能出來的。”
薛霆嵐挺胸應答道:“等多久,我們都會等的。”
九如暗暗搖頭,老王爺身為一家之長,才不過是有中風嫌疑,府中就已經開始硝煙彌漫。大太太的姿態完全淩駕在他們之上,她守著門,必然是闖不進去。薛霆嵐在府裏的地位與之相比,實在是差得有些遠了。
大太太也沒有要欺騙他們的意思,果然是硬生生地站了一個時辰,屋中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薛霆嵐有些站不住了,九如拉住他衣袖道:“如果老王爺真的是中風,想必那位方禦醫是要替他施針,施針的各個穴位把握的時間都不同,確實是需要很長時間。你既然說了要有耐心等,我們就等著,大太太同樣也在等。”
“等的時間長了,嵐兒你們先到偏廳坐著。”大太太的神色也說不出的疲倦,一手揉著額角道,“要是方禦醫一晚上不出來,你們兩個再生病,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才坐下來,碧痕已經沏了滾燙的茶,放在手邊。九如衝著她笑了笑,她也還以笑容,做了個手勢,是問要不要吃些點心。九如想著一等沒準就能等到半夜,便點了點頭。
“你能看懂她說什麽?”
“能看懂一些,我最近都在大太太身邊做事,碧痕特意將手勢做得慢些,看多了自然能猜個大致的。”
“大太太最信任的人隻有她。”
“我知道。”因為她不會說話,不會將太多的秘密泄露出去,九如便是從那時候開始,對大太太多留了一個心眼,若是真的坦****又怎麽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大太太坐在他們對麵,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明顯體力不支,有些瞌睡的樣子,可腦袋還在硬撐。
九如站起身,才一動,大太太立時驚醒了:“怎麽,王爺怎麽樣了?”
九如見她心裏確實牽掛老王爺的病情,趕緊安慰道:“大太太,大夫還沒有出來。我看著夜深,天氣又涼,讓碧痕去拿些毛毯過來,大家都不要著涼才好。”
大太太倦意濃濃地點點頭:“是有些寒氣了,碧痕多拿些毯子來。”
九如低聲問道:“二太太怎麽沒有來?”
大太太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一茬,定定神,喝口水才道:“我派丫鬟過去,不讓她來。晴芸的年紀還小,她要是也守在這裏,晴芸誰來照顧?更何況你們兩個都是安靜的人,我看著不鬧心,要是她來了又是哭又是喊的,讓我頭疼腦熱的也還罷了,再驚擾到王爺怎麽辦?”
九如接過碧痕抱來的毛毯,先取一條蓋在大太太膝蓋上,另一條卷起來,墊在她背後,輕聲道:“大太太腰背不好,不能久坐,雖然是特殊情況,也要注意才好。”
大太太很吃她這一套,笑容都堆上臉來:“還是九如最貼心,我要是有個女兒,也要像你這般才好。”
“我是薛家的媳婦,等於是大太太的女兒。”九如婉言留了一句話,折回去給薛霆嵐也蓋了一條。見他沉著臉不說話,隔著毯子,九如輕輕拉一下他的手道:“相公莫要置氣,大家都是為了老王爺的事情。”
薛霆嵐抓過毯子,往她身上蓋:“你的病才好,怎麽隻會照顧別人,卻不知道照顧自己?”
九如低頭笑著,不推脫,抱了他分給她的毯子,按著原來的座位又坐下來:“碧痕找個離大太太近些的位子也坐下來,大太太還要你伺候的,你要是站著睡著可不好。”
一句話說得大家緊繃的情緒都有所鬆緩。碧痕搖頭表示自己不累,又去取來熱水給大家斟滿。大太太才拿起茶盞想焐焐手,就看到屋門從裏麵打開了。
方禦醫走出來時,略顯疲倦,眉心打結,又有種隱隱的釋然:“大太太,老王爺算是救回來了。”
大太太連聲說了幾句阿彌陀佛,“我們能進去看看嗎?兩個孩子也等了一夜。”
“我替老王爺才施了針,最好不要幾個人同時進去,一個一個來比較妥善。而且老王爺的狀況不算太好,即便是醒轉,怕是也要……”方禦醫若有似無地看了站在薛霆嵐身後的九如一眼。
“方禦醫,有什麽話盡管說就好。”薛霆嵐踏前一步,正色道。
“既然大太太和小王爺都在場,我也就不多加隱瞞了,老王爺的病情怕是有血塊鬱結,流到腦中造成的。雖然我施針以後,活血化淤,但是血塊也不能完全排解出來,所以老王爺醒過來以後,怕是不能馬上說話。還有老王爺是否能夠行動自如也要看恢複的情況,不容樂觀。當然性命是暫時無憂的,隻能依靠靜養了。”方禦醫停一停又道,“我再開幾服藥,讓老王爺按時服用。”
“多虧方禦醫醫術高明。先安排車子送方禦醫回家,診金明日自會送到府上。”大太太喚來小廝,低聲關照了幾句。
“既然隻能單獨進去查看,我先去看看父親。”薛霆嵐才跨出一步,已經被九如從身後扯住了衣服。他察覺到什麽,又停下腳來,“還是大太太先去才好。”
大太太送走方禦醫,像是沒聽見薛霆嵐前麵的話,隻應對著後麵那一句,點點頭道:“我進去先看看情況,王爺這個樣子怕是要有人隨時服侍左右。九如,喚碧痕去將我屋中的兩個丫鬟都喊過來,以後床邊不能斷人。”
“是,大太太想得周到,我立時就去。”
薛霆嵐看著大太太走進屋中,暗暗將手握成拳,也不說話,等著九如叮囑完碧痕回來才問道:“為何你要阻止我先進去看父親?”
“你聽到方禦醫的話了,老王爺並無性命之憂,早些晚些進去看望都是一樣的,你何必這種時候與大太太去爭?她骨子裏就不喜歡有人在她麵前強出頭,這種時候不如大家都安靜些才好,至少她能夠應允你一起等在外麵。”九如悠悠看一眼門外,外麵一片漆黑,“二太太連踏進這道門的權利都被她剝奪了。”
自從出了三太太的事情以後,人人都明哲保身,穩固住自己的安全成為首要,九如心裏十分明白,薛霆嵐能夠留在這裏,不過是因為他是老王爺的獨子。老王爺哪怕中風,哪怕真的再不能開口,也是王府的一家之長,這一點,誰也不敢否認,所以大太太既然賺到了麵子,就不會再讓他們難堪。
果然,不過一小會兒,大太太就退了出來:“嵐兒,你進去看看王爺,他在喊你。”
九如過去,攙扶住大太太,低聲道:“大太太熬了一晚上,要不我陪你回去休息,兩個丫鬟很快過來,讓霆嵐先陪到天明,大太太休息好了過來換他?”
大太太沉吟片刻,點點頭道:“你說得也對,王爺身邊能夠留著的人,隻有我與嵐兒了。”
九如聽了這話,更確定自己方才想的沒有錯,三太太被攆出去,四太太早亡,府裏隻剩下兩位太太。二太太哪裏敢出頭來爭,已經自覺敗北出局。如果大太太想獨霸家權的話,那麽,對手隻剩下薛霆嵐了。她稍稍緊張地看了一眼薛霆嵐進屋時的背影,想著如果大太太逼近一步,他能不能沉著應戰?
“九如,以後府裏頭的事情,還有莊子上的,怕是要你多多操心了。”大太太搭住她的手臂,拍了拍,“怎麽?留嵐兒下來,你還不放心?”
“我隻是習慣了而已,他的事情,我總要多一個心眼的。”
“你放心,他的心眼不比你的少。”
“大太太,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對我多心眼,誰想什麽、做什麽,我心裏都很明白的。嵐兒這些年的本事可大著呢,你不用擔心他。”
九如覺得大太太一貫話中有話,不好反駁,低下頭來,含蓄地一笑。
“平日裏,府裏上下看著都是我在張羅,其實還依賴王爺在後頭壓陣。王爺一倒下,會出來什麽跳梁小醜,我也拿捏不準。九如,你總是幫我的對不對?”
“大太太在府裏自有一番威嚴,那些丫鬟小廝,哪個看到大太太不是服服帖帖的。我進府才多久,什麽都沒有學好。”
“我求的是你一句話。”
“我是兒媳。”
“嵐兒聽你的。”
“大太太的意思是讓我與相公一起幫著大太太行事?”
“你想這樣理解也是可以的,你願不願意?”
九如見碧痕提著燈籠走在她們身前,燈籠的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仿佛是她此時此刻的心境。她暗暗咬了咬牙,才答道:“隻要是與大太太作對的,便是與我們夫妻倆作對。”
大太太拍了拍她的小臂,低聲笑道:“這話才中聽,這話是你今日對我保證了的,你可要牢牢記在心裏。”
“九如不敢忘記。”
“還是你最乖巧,不枉我栽培你一場。”
九如還在想,要是她將這會兒的允諾告訴了薛霆嵐,他會是怎樣的反應,欣然答應還是責怪她多事?薛霆嵐的確已經不是那個她自以為能夠掌握的薛霆嵐了,有時候,她都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做什麽、說什麽。
“九如啊,你最近手頭這麽緊,是怎麽瞞著霆嵐的?”
已經走到大太太屋前的台階處,九如心底一驚,腳下差點絆倒,勉強定住了神,連話都不敢回答了。大太太究竟要說什麽?
“你辦的不是壞事,雖然過程有些曲折,心腸還是好的。我一直喜歡心腸好又容易心軟的孩子,這樣的孩子不會有壞心。”大太太當著她的麵,將一隻抽屜打開來,從裏麵取出幾張銀票,拉過她的手,都放在手心中,“這裏一共有兩千兩銀子。”
九如的身子晃了一晃,腦中一片空白,索性跪在大太太腳邊。
“你這是要做什麽?我又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要責怪的話,我還用等到這會兒?九如,你也太小看我了。這些銀子你都收著,將送去典當行的嫁妝首飾取回來,一直瞞著霆嵐太辛苦了,你說是不是?”
“多謝大太太成全之意。”她還是伏在地上,沒有動彈。
“你懂得我是成全之意就好,你這般懂事,我很是放心的。”大太太彎下身來扶她,“而且,雖然你出了一大筆銀子,對府裏的賬目進出卻是絲毫未動,很有誌氣,更是難得。起來吧,夜深了,地上涼。”
九如想的是究竟在哪個環節泄了秘密。她以為藏得這樣深的真相,竟被大太太輕而易舉地揭破來了。如果大太太知曉了,那麽其他人呢,薛霆嵐呢,老王爺呢?還有誰,都還有誰知道?
“你放心,嵐兒一點也不知道,他連莊子都沒有去過的,哪裏能夠察覺到。我也明白你在擔心什麽,我不會告訴他的。”
銀票被緊緊捏在手心中,九如覺著背後一陣涼,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了。
“銀票好好收起來,免得嵐兒見到要問。”大太太衝著她揮了揮手道,“你先回去那邊,要是嵐兒出來,你也留下來陪陪他。你方才的建議很好,我與嵐兒在王爺病榻前,每人半日,輪替著,萬一王爺有什麽,都好及時照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