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老王爺才入病,兩個丫鬟未必夠用。”
“這事兒需要手腳麻利,心又細的,我身邊也不能太缺人,你有什麽人可以推薦?”
“我屋中還能擠出一個丫鬟來,紫薇就調配過去,還有那個被貶到後廚做活的海棠。”既然大太太無所不知,九如索性將什麽都攤開來說了,“海棠那日衝撞了大太太,是因著兄長過世,一時之間想不開。不過她算是大太太親自**過的丫鬟,伺候病人的活計,完全能夠勝任,她心中想著將功抵罪,必然更加細心周到。”
“好,這事就依著你,明日讓紫薇和海棠一班,也輪替著才好。”
九如將銀票仔細收妥,給大太太行了禮,自己提了燈籠往回走。夜風吹在身上,似乎寒意更重了。
遠遠見著石榴站在石階下麵搓手跺腳,冷得直打哆嗦,見到她的時候,笑著迎上來,幫她提過燈籠來:“小王妃快些進屋,外頭冷。”
“你怎麽又來了?”
“你與小王爺一走,沁月閣的人都沒有敢睡下來,春琴姐姐說你們久久不歸,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打發我過來看看。我一直看著大太太攜你離開才敢進去探視,找到小王爺後,他不放心你,讓我在這裏候著。”
“小王爺人呢?”
“陪著老王爺,說是等你來了,讓你也進去。”
“嗯,好,我們靜靜地進去,不要吵到老王爺。”
石榴趕緊搖手道:“我可不敢進去,在外麵候著就好。”
“那你還是提著燈籠回去,告訴紫薇一聲,最近安排她與海棠過來這裏伺候老王爺,讓她準備準備。”
石榴吹了手中的燈籠又問道:“怎麽是海棠?不安排我和春琴姐姐過來?”
“老王爺的病情不容樂觀,小王爺和我怕是不能時常回去。沁月閣裏頭的事情要交給你們倆和辛澤來看著,不能再缺人了。”
石榴嘟囔了一聲道:“府裏頭這麽多丫鬟,怎麽盡看著我們沁月閣的人?”
九如點點她的腦門,嗔道:“說明我們沁月閣的丫鬟貼心好用啊。這話要是被大太太聽到,還不扒了你一層皮。”
石榴連忙捂住嘴,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我再不敢說了。”
“快些回去,別讓春琴等得心焦。”九如打發走石榴,便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輕輕推門,門沒有鎖,打開來了。
薛霆嵐十分警覺,這樣輕微的聲響都聽見了,卻也沒有扭過頭,隻沉聲道:“快些將門關上,父親不能吹風。”
“老王爺已經睡著了?”九如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處。
薛霆嵐反手握住了她的,問道:“你的手很冷,穿得太少了。大太太有句話說得很是在理,父親倒下,我們就要好好的才是。”
“你也要多多當心身體。”九如想到方才大太太的話,心有餘悸,慢慢俯下身來,麵頰貼著他肩膀處的衣料,“老王爺要是這般,府外頭的事情誰來管?”
薛霆嵐沉吟一下道:“父親身邊不能離人,他隻有我這一個兒子。”
“不如我與你換,讓我和大太太輪替。”
“府裏的事情還要你操心的,大太太不是才說以後都交與你管,你千萬不能在這種時候撂擔子。府外暫時沒有急事,可以緩一緩的。如果真有要事,我讓辛澤去找表哥來幫忙。”
九如也想不出萬全之策,這種時候才體會到家中人丁單薄的苦處,“表少爺才剛成親,又在料理自己的生意,不知肯不肯來。”
薛霆嵐輕輕一笑道:“他來了,自然有他的好處,他會權衡。”
話語微微有些嘲諷,九如按捺住心思,沉默不語,銀票還在她懷中揣著。如果趙淩琪肯過來幫忙,她一定先要他將典當出去的東西先贖回來,夜長夢多,她不敢多想。大太太正拿捏住她最大的把柄,用兩千兩換得她的忠心,怕是一筆合算的交易。
“九兒,你怎麽心神不寧的?問你話也不回答。”
“問我什麽了?我怕是沒有聽清楚。”
薛霆嵐抬起手來,捧著她的臉,關切地問道:“是不是熬夜辛苦,精神不濟?你先回去休息,父親怕是要睡到天明才會醒轉,留我一個人就好的。大屋中的事,天一亮,你還要去應付的。”
“大太太不在,我怎麽坐鎮?”
“大太太應允了你,自然有她的法子。”他摸了摸她的發鬢,指尖在玉簪尾梢一彈,“你還有這個保身,怕什麽。快些回沁月閣,還能眯一個時辰。”
“我想留下來陪著你。”
“傻九兒,來日方長,你忘記我才說的話?我們萬萬不能倒下來,否則誰輸誰贏真的不好說了。”薛霆嵐愛憐地擰了一下她的耳墜,“嫁入薛家看著風光,我卻知道你的辛苦。”
九如眼眶一酸,輕輕拍開他的手:“別說這種話,聽著牙都酸了。”
回到沁月閣,發現燈火通明的,春琴候著她歸來,怕是一整晚都沒有敢合眼。九如疲憊地笑起來,暗暗想,第一天已經這般,後麵的日子要怎麽撐下去,也不多話,聽薛霆嵐的話,回到屋中抓緊時間,和衣臥下努力讓自己睡著,睡得一刻是一刻。
再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她蓬著頭發坐起來,想起銀票還在自己懷中,取出來細細看過,將收放銀兩的箱子取出來,打開箱蓋,先看到的是用軟布包裹著的金算盤。她想一想,還是將軟布揭開,手指在碧玉算珠上輕輕撥動,口中默念著打小就背得滾瓜爛熟的珠算口訣,一句一句又一句,說來奇怪,心口那顆跌宕起伏的東西慢慢歸回了原位。
“小王妃可是起身了?”石榴站在門外低聲詢問。
“是,你進來給我梳妝,我要去大屋。”
石榴推門而入,奇道:“今天還要去大屋的嗎?”
“哪一天都要去的,不然府裏頭上下還不亂了套。”
“春琴姐姐說,讓我陪著小王妃就好。”
“嗯,留她看著沁月閣,我能夠安心。你快些與我梳頭洗漱,不要遲了。”
“小王妃放心,不會遲的,時間還早,碧粳粥已經煮好,你吃過再去也來得及。”
九如微微一笑道:“你們幾個真是知我的心意,知道我這會兒隻想喝一碗熱熱的碧粳粥。”
進大屋交賬冊的丫鬟老媽子,見到九如坐在平日大太太坐的座位上,碧痕與石榴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邊。九如麵上微微露笑道:“各位姐姐,府中昨日有些變動,大太太暫時將家中權益之任交予我手中。我年輕不懂事,以後還需要各位多多相助才是。”
起先一屋子的人都大眼瞪小眼看著她,沒有敢先應聲的。
九如環視一周,見大家都不做聲,也不急著催促,將發頂的羊脂白玉簪取下來,尾梢在朱砂印泥中輕輕一按,再蓋在手邊的白紙上,雙手撚起白紙的兩邊,對著微濕的蓋印細細吹了一口氣,白紙晃動,朱砂愈發鮮豔。
“小王妃,這是采辦府中衣料的單子,請小王妃過目。”已經有識眼色的老媽子,趕著第一撥上來討好。
九如接過賬冊,低下頭來細細地看,剩下的人見著有人已經拔得頭籌,不敢再耽擱,生怕落於人後,得罪這位王府中新的掌權人。按照平時的規矩,眾人老老實實地排成長隊,按需交遞賬冊。
“這筆賬不對,你再拿回去重新算。”沒有大太太在旁,九如更加放得開,將數日裏學的看的聽的說的統統搬上桌麵,賬冊看得飛快,落筆定賬皆是有理有證,連上幾個月的舊賬核對起來都是一派如數家珍,讓人暗暗咂舌,不得不服氣。
平日裏要看到晌午以後的活,還未到午飯時候,已經全部解決妥當。九如將最後一份看完,交給那個丫鬟道:“府裏的筆墨紙硯,所花銷的銀子竟然比市值的價格高了五成有餘,不知為何?”
那個丫鬟臉色一變,才道:“府裏的筆墨紙硯都是采雲軒統一采辦的,因為都需要指定的師傅手藝,每一件又要篆上王府的刻印,所以才會昂貴。”
九如點了點頭道:“經由你這般解釋,我倒是心下有些明白了。有空餘時間,我還想親自去一次采雲軒,挑選幾件特別適合小王爺用的筆硯。他如今不同於往常,需要些好物件襯襯身份。”
丫鬟的臉色都發白了,“小王妃要是覺得賬不對版,不如我拿回去讓他們重新再算一算。”
“原來你也覺得賬目有些出入,既然你都自己說了,也好,拿回去重新算了再來拿給我看就是了。”九如始終笑靨如花,一雙眼沉靜看人,不避不讓。
等最後一個人也走出去,她才開口問道:“碧痕,負責府中文房四寶采辦的是什麽人?”
碧痕但笑不語,也不明說,隻是站在原地笑。
“我明白了,自然是有些來曆的,我今天唬她一下,希望她能記在心上,即便是天生伶牙俐齒的機敏,也不要將賬目做得太離譜了。”
石榴臉上根本掩飾不住崇拜之情,在與九如回去的路上,已經忍不住唧唧喳喳起來道:“小王妃是怎麽看出哪些賬目有問題的?還有那個半年前的賬目,你怎麽能夠記得那般清楚?聽得那個老媽子的臉色都發綠了。小王妃今日一舉,將所有人的氣焰都給壓下去了,看她們以後還敢不把小王妃放在眼中!”
九如輕笑道:“那麽我也想問問,府裏那個采辦衣料的老媽子又是什麽人?”
石榴麵上微微一熱,囁嚅道:“什麽都瞞不過小王妃的眼,那個老媽子是我姑姑,我聽到消息說今天小王妃要獨自看賬,生怕大家不服氣你,才偷偷去找了姑姑幫忙的。小王妃千萬不要責怪姑姑。”
“你這個安排十分好,你姑姑天生是個演戲的料子,上來時一臉的不屑一顧,就屬她最明顯,誰曉得調轉槍頭,第一個服軟的也是她,我暗暗忍著笑才沒有露底。”
“姑姑在府裏許多年,教我良多,我時常同姑姑說小王妃知人善用,合情合理,對沁月閣每一個人都很好。姑姑讓我要盡心服侍左右,當然我們這些小伎倆隻能騙騙她們,一點兒都瞞不過小王妃的。”
“日久才見人心,這個道理我明白的。你們原來在王府各任其職,後來才被安插在沁月閣辦事,你們的好,我都看在眼中,也希望你們心裏記得我與小王爺的難處,多多相助才是。”
“小王妃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折煞我們了!昨晚我回來特意去看了海棠,她得知小王妃幫忙才讓她又回到大屋做事,當場就哭了。小王妃心中時時有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我們怎麽能不盡忠盡職,全心對你?”
九如點點頭道:“老王爺的事情,你不要與旁人多說,即便是你姑姑問你,你也隻說是小病,不日即可恢複。你說歸說,她們信與不信就不再是你的事。”
“小王妃的教誨,我都記在心裏,王爺和大太太的事情絕對不會多言多語。姑姑確實問過我,怎麽會一眨眼的工夫,什麽場麵都沒有做,就讓小王妃當權了。我推說大太太喜歡小王妃,兒媳比自家女兒還親;再說王府裏隻有小王爺一個獨子,不傳給小王妃還能傳給誰?關鍵是小王妃手中有白玉簪,這是薛王府內府中的權力象征,誰敢不從?”
“我如今是紙樣的老虎,風一吹就跑了,處處都要行事謹慎才可,要是有差池,你時常在我身邊,要記得提醒我。”
“是,我一定時時當心,多長幾個心眼。小王妃這般聰慧,我跟在身邊也要多學學才是。”石榴收不住口多嘴問道,“我還是想問問小王妃,要花多大的工夫才能將這麽繁複的賬目都記下來的?”
“天生的本事,打小就會的,說出來都怕別人不相信,我看一回的數字就能都記住,經過幾年都不會再忘記的。”
石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本事,一雙眼都瞪大了:“那可是了不得的,怕是小王妃家裏頭遺傳的好本事,以後管起賬來,還不是手到擒來,不會有任何偏差。”
“沒有你說得那麽神奇,不過也不會差得兩三分的。”
“那麽大太太也是好眼色,才會讓小王妃來跟著學這些的。”
九如心裏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她總覺得當日裏趙淩琪到沈府與自己相識,又安排她嫁給薛霆嵐,像是早已經了解到她的特殊本領,後來的步步到位,看著順利卻更像是一開始就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