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沁月閣,才坐下吃飯歇口氣,辛澤已經來報,表少爺要過來見她。九如來不及放下筷子,趙淩琪已經走進來。自從他成親以後,這還是兩個人初次見麵,他先開口道:“別急,你隻管吃就是,我也沒有多大的事情。”
“春琴,給表少爺添副碗筷,讓廚子將熱湯再送一盅來。”九如淺淺笑道,“姐姐可好?”
“爾容還不是那個脾氣,你比我清楚,再加上她那個陪嫁丫鬟。”趙淩琪露出些許的苦笑來。
“難不成是雪卉陪嫁來的?”
“除了雪卉還有誰?爾容在家時就偏愛這個丫鬟,兩個人是一個鼻孔出氣的角色。”趙淩琪接過春琴送來的筷子,“你看看你這個丫鬟就是十成十得好,要是放在我家中,做個大管家都足夠了。”
春琴笑著搖頭道:“表少爺何必拿我這個做下人的來取笑,爾容姑娘未出閣前就是老爺的心頭寶,她的丫鬟也是沈府上下品貌最出眾的一個。”
九如明白趙淩琪的話中含義,輕聲道:“姐姐縱然是脾氣驕縱些,心地還是好的。她那般喜歡你,你讓著她些不會錯。”
趙淩琪微微歎口氣,斷了話題,慢慢小口喝湯。
九如輕咳兩聲,春琴立時明白了,將飯廳中另兩個小丫鬟給支開,隻留下三個人。
“表少爺,這裏是上次勞煩你去典當的票據。”九如拿出一疊紙來,“這裏還有兩千兩的銀票,麻煩你再替我走一遭了。”
“你這麽快就將錢湊齊了?”趙淩琪拿過銀票看了看,“還都是大數額的銀票。到底是薛王府管事的人,出手真大方,典當出來的是一千五百兩,這會兒就拿出兩千兩了。”
“我看過當票,寫著每個月要兩分的利,還不知這五百兩夠不夠。”
“你放心,有多餘的,花不掉這麽多。”
“還有表少爺的辛苦錢。”
“說這話也實在是太見外,你如今不僅僅是我的表弟媳,還是我的小姨子,兩廂的親戚關係加在一起,這般的舉手之勞,我再收你的錢,我就不是對不起你,而是對不起嶽丈大人了。”
九如不推辭也不勉強,隻是笑盈盈地看著他,更不說破大筆銀子的來曆。既然大太太知道得又迅速又詳細,中間哪個環節泄密,她拿捏不準,也不排除是眼前這位直接說出去換了好處。薛霆嵐說過,薛王府上下的人,誰都不會少心眼,他們隻有比別人多長幾個,才能勉強應付。
聽趙淩琪的口氣,父親為了爾容的這門婚事沒少出份子。沈家的身家不小,他又這麽會做人,是個長袖善舞的伶俐蟲,早晚那份家業會掉入他手中也不足為奇。
趙淩琪看著她的表情,有些訕訕的:“既然你都說了話,那麽這兩千兩我先收下,立時去替你跑這一次,回來再親兄弟明算賬。”
九如點點頭道:“表少爺這句話才中聽,可不就是親兄弟明算賬嘛。以後府裏頭大小事宜還要請表少爺多多相幫才是真道理。”
等到趙淩琪回來,抱著個小箱子,沒有直接進沁月閣,而是讓跟隨左右的辛醅先進去:“見著小王妃先問聲好,再問問薛霆嵐可在。”
辛醅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忍不住笑道:“如今你都成了親,何必還這樣謹慎,我看九如姑娘倒是落落大方的樣子,從不避嫌。”
“你還改不了口,要是在家中也這般說出口來,看家裏那個怎麽賞你。”趙淩琪一腳踢在他背後,笑道,“小兔崽子沒眼色,還不快些與我進去。”
辛醅轉身做了個鬼臉,才趕著腳往裏麵走:“給小王妃請安。”
九如坐在廳裏喝茶,擺明就是要等趙淩琪的樣子,四下沒有旁人,能支開的都支開了,等他將箱子交付,便直接轉手給了春琴,連箱蓋都沒有打開來。
“你對我是真放心。”趙淩琪心裏說不出的寬慰。
“我早說過,我問心無愧,所以對別人也是放得心的。”
“這裏是兩百兩銀票,該收的,我沒有與你特別客氣,但是你也不用另外多給我,否則以後我替府中做事要落下口舌的。”趙淩琪將兩張小額的銀票放在她手邊,“這些首飾從進當鋪就是封著封條的,沒有人打開過,不會缺少一件,而且是你隨身佩戴的東西,我也不喜歡有其他人來碰。你就當是借用別人的屋子放置一下自己的東西,如今放置完畢,又給拿回來了。”
“你這個解釋很好,我聽了心裏頭舒服。”
“霆嵐還沒有回來?”
“已經回來了,熬了一天一夜,可憐見的,我讓他回屋去躺下休息了。老王爺的病情雖然緩過來,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解決的,這個道理大家心裏都明白,能抓到休息的時間,斷不能浪費了。”
“府內以後的大小事宜都交在你一個人手中了?”趙淩琪的眸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亮得驚人。
“當然不是大小事宜,小事我可以看著辦,大事還是要大太太來做主才是。”九如拿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道,“我不過是暫時幫忙的人。”
趙淩琪對她的話似信非信,笑著道:“怕是薛府上下,以後隻有小事,哪裏再有大事?”
九如明白他對自己突然拿出大筆的銀票有些懷疑,懷疑有懷疑的好處,要是他由始至終不知道這些錢是大太太所出,那麽給大太太通風報信的人就不是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個道理從來沒有錯過。
“姐姐知道你過來這裏沒有?”
“我說了是要做生意的,她不懂那麽多。”
“她是不懂那麽多,但是她會問我父親。”
趙淩琪低下頭來笑道:“九如,我問你,沈家老爺最喜歡的女兒是誰?”
“當然是爾容姐姐。”
“你錯了,九如,要不是你這次請我幫忙,我還不能確定,爾容的陪嫁還不及你的三分之一,那些花團錦簇的東西固然好看,但是真正值錢的東西並不算多,何況你還留著那件傳家之寶。”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與沈家沒有關係。”九如有些不悅,立時反駁了他。
趙淩琪無奈地攤手道:“你不用為了這幾句話翻臉,這些都是事實,嶽丈最喜歡的女兒一直就是你。你還記得當初,我去沈家提親時,你父親知道霆嵐癡傻,當時就婉拒了我,他怎麽都不能接受把你嫁給一個傻子。”
“我是心甘情願的。”
“要不是因為那件事情,就算你親口答應了,嶽丈都未必會答應。”
“什麽事情?”九如疑惑地問道。
“這件事情,我不能說出來,不過嶽丈是想替你找一頂更大的保護傘,才答應了這門親事。未曾想世事難預料,你卻因禍得福,以後勢必要以庶出女之姿,當上薛王府的當家主母。九如,可喜可賀。”
九如隱隱察覺到他口中的事情,與自己的身世有關,與早逝的母親更有關,便是說趙淩琪更早地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還一直隱瞞不語,她真是小看了他。
“不過,九如,你也要記得一件事情,我不會害你的。這句話很早以前,我已經說過,還是要在你麵前重複強調,我,趙淩琪不會害你沈九如!以前不會,以後更不會!”一段話說得**氣回腸,連茶水都沒有喝一口,揮袖而去。
九如怔怔地坐在原地,一直到春琴出來,見她的模樣,有些驚慌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同表少爺吵架了,還是……”
九如想到趙淩琪說起爾容和她的陪嫁丫鬟,越發覺得眼前的春琴才是自己的貼心人,不禁感歎道:“春琴,要是當日你留在沈府,必然不會像現在這麽操心,我行事常常不計後果,什麽都要你跟在後麵提點。”
春琴笑著搖頭道:“便是我替你操碎了這顆心,還是要跟著你嫁過來的。否則你在薛家人生地不熟,身邊沒有個可以依靠的人,怎麽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進去看看霆嵐怎麽樣了。”九如揉著額角,本來就睡得少,這會兒頭痛得更加厲害,走到門邊見辛澤仰麵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同樣一臉的疲憊。
辛澤趕緊站起身來:“小王妃,前頭是不是出事了?我聽見很大的動靜。”
“無妨的,表少爺與我說些雜事。小王爺睡得可好?”
“進門就躺倒,腦袋沾到枕頭就睡著了。”辛澤輕手輕腳將門推開一絲縫,往裏頭張望,“還睡得很沉,小王妃要不要進去看看?”
九如明白薛霆嵐含著銀匙出生,從小身體不好,一貫受大家照顧,沒有受過累吃過苦。老王爺的突發狀況,他未必能夠應付過來,幾次與大太太差點針鋒相對,也是因為心緒慌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
她坐到床邊,方才春琴還擔心兩個人在前廳吵嘴被薛霆嵐聽見,現在看來他睡得實在太沉,就算是打個大炸雷都炸不醒他的。隻見他睡夢中眉頭皺在一起,不像是那個不諳世事的薛霆嵐了。
她看著心裏多少有些心疼。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眉心,想替他將沉沉心事都揉開來,低聲道:“相公,你問過我,我是不是寧願你一輩子癡傻不懂事,天底下的女子誰不希望自己嫁一個聰慧能幹的丈夫?不過那時候,你像個孩子一樣黏著我,溫柔地喊我九兒,有意無意地在王府的重重規矩中替我解圍,我覺得你是什麽樣子已經不重要,隻要你是薛霆嵐,我嫁的那個薛霆嵐,此生已經足夠了。”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為了瞞著莊子中的事務,她被迫答應和大太太站在同一戰線,其實心裏頭還是藏了小小的私心。薛家畢竟隻有一個兒子,將大太太應對好,將二太太壓製住,老王爺隻要還有一口氣,誰也不能將薛霆嵐拉下水,大不了要得罪人的活兒,她來做個惡人一把攬下。
薛霆嵐不知是不是在睡夢中聽到她的話,眉睫緩緩舒開,嘴角連帶著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美好的夢。
“小王妃,小王妃。”石榴隔著門,輕聲喚道。
九如拉開門問道:“怎麽回事?”
“碧痕說,有人到大屋找大太太滋事,大太太留在王爺身邊走不開,讓小王妃去看看。”
九如冷笑一下,找大太太滋事,真是聞所未聞!還不是聽得她要掌權的消息,看著她年輕不懂事,要給她個下馬威,才第一天就不準備放過她。
“碧痕在哪裏?”
“傳了話就匆匆回去了,小王妃要不要去那邊看看?”
“不看。”九如斷然回絕道。
“不看?”石榴傻在原地,“那些滋事的人怎麽處置?要是有個萬一,大太太責怪下來,小王妃還不是要吃虧?”
“碧痕是什麽人,大太太最貼心的丫鬟,不看她的麵子也需要看著大太太的麵子。老王爺固然身體是不好了,家權還在,一家之主誰敢反駁?要是真的滋事,碧痕比我有的是手段,如果真的是針對我,那麽盡管直接來沁月閣,我們將大門敞開著,等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