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傳來拍手的聲音,九如一回身,就看到薛霆嵐坐起身,笑眯眯地看著她,“九兒真是能幹,當機立斷,膽大心細。”
“你幾時醒轉過來的?”
薛霆嵐側過頭來笑道:“你猜?”
“我說的話,你聽到多少?”九如立時明白他一直在裝睡,裝得還真是像,不過又想想他都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裝十多年沒有大破綻,那麽裝一次假寐又有何難?
“該聽到的都聽到了。”薛霆嵐伸了個舒服的懶腰,趁著她一個不留意,長臂展開將她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嘴裏還不依不饒地低語道,“九兒身上一直香香的,聞起來真是叫人歡喜。”
“還有旁人在的,你這是要鬧哪樣?”九如掰不開他的手,狠狠在他胳膊處擰了一把。
薛霆嵐直呼痛,但就是不放手,耍賴道:“哪裏還有旁人?誰還留在屋裏真是不識眼色,不知好歹了。”
九如努力回轉過頭,哪裏還有石榴的身影,果然是見他們倆親熱,遠遠地躲了開去。
“九兒,你聽我說幾句話。”薛霆嵐收斂起嬉皮笑臉來,“淩晨你走了以後,父親醒轉了一次,像是有話要對我說,但是掙紮了半天,嘴巴哆哆嗦嗦就是說不出來。我明白他心裏頭著急,但是如今已經不是著急的時候了,所以拉著他的手,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希望他能夠聽得進我的話。”
“於是,你一回來就把表少爺喊來幫忙了?”
“關於這個,我已經同你說過,表哥來幫忙自然會給他應有的好處,不會虧待他,也不會太親近他。如果可以的話,我還要再招些人來府裏頭做事。你放眼看看,薛王府上下,誰是誰的眼線,你分辨得出來嗎?你看不出來,我也看不出來,所以不如從新人著手了。”
九如未曾料得他想得這樣周全,連連點頭道:“別說是府裏頭,便是沁月閣中,我都看不出是誰在將我們所做所說往外傳。”
“除了你從娘家帶來的春琴。”薛霆嵐冷冷一哼道,“剩下的這些,我一個人都不放心。”
“一個都不放心?”
“包括我身邊的辛澤。辛澤與伺候表哥的辛醅原本就是親兄弟,當日又是表哥將他引薦進府的。表哥消息一貫靈通,處處占著先機,不能排除是辛澤在給他通風報信。不過表哥依賴薛家,隻是想在諸人麵前更加好做人,我也不用太計較。父親不過是他的姨丈,他想翻天都沒有個正兒八經的借口。”薛霆嵐一直埋著頭,不讓九如看到他臉上此刻的表情,“我這樣說,九兒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九如摸了摸他的發頂,柔柔笑起來道:“我是相公的人,相公做什麽,我都會支持的。”
“如果大太太和表哥要對著幹,九兒,你說我們要幫誰?”
“大太太和表少爺,怎麽會?他們兩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九兒不要太相信你目前看到的,他們有消息,我也是有的,所以我提前問問你,我們站在哪一邊?”
“我已經私下答應過大太太,我們會幫她的。”
“大太太不管怎樣,一顆心還是放在父親身上。她膝下沒有孩子,盡管她在府裏有權有勢,對我們的威脅卻一點兒不大,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聽到薛霆嵐的話,九如的心境反而平靜下來,薛霆嵐想事情的周到細心,比她預計中的更強。不知道他恢複的這段日子裏麵,得到了老王爺幾分真傳,暫時看不出,隻能靜觀其變了。
隻是她不明白薛霆嵐說的,大太太與趙淩琪中間的抉擇是什麽意思,還想再問得更清楚些,薛霆嵐笑得神秘莫測,怎麽都不肯多言。待她再要多問,薛霆嵐索性堵住她的唇舌,不許她再問個不休。
九如第二天一早還是照常帶著石榴去大屋。進門時,她覺得守門的丫鬟臉色有些慌張,暗暗想道,不知昨日那個滋事的人怎麽解決的,難不成還在此地糾纏?
走到裏麵,她微微一呆,舉步不前。
二太太四平八穩地坐在那個位子上麵,一臉的得意揚揚。碧痕跪在牆角,兩邊麵頰都帶著鮮紅的指印,明擺著是才被掌摑過。她不能說話,看到九如時,眼睛一亮,才想掙紮著站起來,被立在身後的仆婦一腳重重踹在膝彎後麵,痛得身子蜷成一團。
“二太太來得好早,這是要做什麽?”九如未語先笑,問得不卑不亢。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嵐兒媳婦,你不是一樣來得這麽早?”二太太眯著眼看她。
不隻是二太太,一屋子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她,看著她們兩個人。
“二太太似乎是坐錯了地方。”九如平平舉起手指,不客氣地直指著她道,“這個位子一貫是大太太坐的。”
“是嗎?”二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修剪得尖尖的指甲,“大姐不是決定要在王爺身邊伺候了嗎?這個位子暫時就由我來坐了。”
九如沒想到她這般明目張膽,“大太太確實是照顧老王爺抽不開身,即便是這樣,這個位子也輪不到二太太來坐。”
二太太放肆地笑起來:“怎麽,輪不到我坐,就能輪到你來坐了?你們平時一個一個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的,爬在我頭頂上,當我是好拿捏的軟柿子不成?碧痕這個丫鬟就是不服管教,我親手教訓過了,要是還有不服管教的,我是不介意再動一次手的。”
九如見她已經不計後果,準備正麵和自己撕破臉了,不知怎麽覺得有些好笑:“二太太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嵐兒媳婦提醒我一下。”
“老王爺不過是生病,隨時都會好的;大太太更是沒病沒災的,誰也沒有資格越權而上。二太太所言所行,實在毫無依據可循。你可以問問底下的這些人,誰會服從你的話,誰能夠心服口服?”
聽九如提起老王爺來,二太太不自覺地往後一縮身,不過像是有什麽在強行支撐著她,她將脖子一昂道:“王爺曾經答應過我,如果他有個萬一,不能掌權管事,那麽薛家上下就由我一個人說了算,而並非是你用來壓製我的大太太。”
“依據何在?”
二太太十分篤定,大聲嗬斥道:“這裏還輪不到你來責問我,一個衝喜嫁進門的庶出之女,在自己家中都沒有任何地位的喪門星,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九如不怒反笑道:“二太太的話沒有錯,我確實是庶出之女,不過我嫁進薛家以後,就是薛家的媳婦。娘家的身份,老王爺和大太太原本都是知道的,相公也知道,二太太又何必咄咄逼人,將舊事重提?”
二太太見她應承下來,臉上更顯得意之色:“那你就是沒有資格!”
“小王爺的正妻沒有資格,難道不是正妻的二房就有資格了嗎?”
二太太被這句話噎住,梗著脖子,一時半會兒都說不出話來,手指哆嗦地指著她。九如麵上笑容不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髻,柔聲道:“如果二太太一定要看我當家的證據,我也沒有藏著掖著的,就在這裏呢。我記得二太太有一次也提起過,當時我也留下話的,二太太要是有膽子拿去,自然可以拿去,但是二太太沒有拿不是嗎?機會給過一次就沒有下一次了。”
“放肆!你放肆!”二太太猶在叫囂。
九如當做聽不見,走到碧痕麵前,彎身去扶她,後麵那個仆婦還想硬撐著攔住她,被她一雙黑眸冷冷一掃,直接就僵在原地。碧痕勉強站起來,想要做手勢,九如按住了她的手腕,輕聲道:“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的。大太太不過是沒有坐在這個位子上麵,已經有跳梁小醜出來鬧事,沒關係的。老王爺的房門不是從裏麵釘死的,誰都可以進去找人。”
一轉身,視線與二太太正麵而對:“不知道二太太是比較聽哪一位的話,老王爺的,還是大太太的?”
她真搞不懂,是誰挑撥了二太太製造這場鬧劇,即便她的話力道不夠壓製不下去,輸了場麵,難不成二太太從此就可以將上麵兩位當做已經死了不成?
“來人!來人!將這個小蹄子給我綁起來,扔到柴房裏去!”二太太厲聲高喊道。
九如不慌不忙也不躲避:“在場的這些丫鬟還有老媽子,有誰會為了一個側室,得罪小王爺的正妻?大太太親口應允我來替她之職,照看府內賬目,老王爺將莊子裏頭的事務一概交與我手。二太太,你的頭腦實在是過於簡單了。我想問問你,除了這兩塊,你還想要掌什麽權,奪什麽權?”
二太太身邊帶著的幾個親信,在她的催促下,想將九如包圍在其中,石榴和碧痕不甘示弱,擋在九如麵前。剩下更多的人不過是作壁上觀,不敢輕舉妄動。九如心中想著薛霆嵐才與她說過的話,府裏頭上下都是陳年的下人,他們仗著資格老一些,見的世麵多一些,做人也更圓滑一些,確實到了應該換人的時候了。
有個管事的老媽子衝到兩列人中間,大聲嚷嚷道:“你們都瘋了嗎?小王妃頭上戴的是什麽,是瞎眼才看不見的嗎?這是薛王府的傳家寶,誰戴著就要聽誰的,小心王爺病好了,直接揭你們的皮!”
九如認得她,是石榴的姑姑。
二太太氣得差點將牙齒都咬碎了,大喝一聲道:“把那根白玉簪子給我搶過來,看她沒有了傳家寶,還能神氣到幾時!”
兩幫人站在正廳中央,各為其主,各不相讓。
九如冷靜環視四周,將每個人的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太太,這裏的事情,你喜歡怎麽做就怎麽做。你始終是長輩,我不想和你在眾目睽睽之下翻臉。上一回的教訓,你應該比旁人都記得牢,怎麽就沒長一丁點兒的記性?”
二太太明白她說的是上次三太太栽贓的那一次,當時自己嚇得醜態畢露都被九如看在眼中,當時還多虧是九如出手幫她一把,老王爺才沒有過多責怪,但也就是因為那一次,她更加討厭沈九如這個人。
九如見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便將話給收住。三太太被攆出去,再加上多年前毒殺四太太的事情,老王爺不願意在諸人麵前提起,她也就適當地點到為止,一揮手道:“今天所有的府中賬目都不查看,暫停一天,薛家照樣會運轉。但是也請諸位記得,停一天的話,我把賬冊放在這裏,要是有人覺得要另投新主,將賬冊私下給不相幹的旁人過目,那麽後果自負,大太太麵前,我一律不會擔保的。”
二太太見她即將轉身離去,屋內多半人也蠢蠢欲動有要跟著她走的意思,索性一狠心將底牌給翻了出來:“沈九如,你以為你是什麽好貨色?我是不想給薛家惹禍上身,才忍著沒有說的,你是朝廷要犯之後,你的身世根本就不清白,留你在薛家,遲早要給所有人帶來殺身之禍。”
九如心念一動,微微笑道:“二太太又聽什麽人在道聽途說,這個故事編得更加嚇人了,你看我的樣子是會殺人還是會放火?‘朝廷要犯’四個字說出來,也不托住自己的下巴。”
二太太還待再說得更加詳盡,九如一扯石榴的衣袖,低喝道:“我們走。”
“小王妃,她滿嘴胡說八道的,你一走的話,她氣焰就更囂張了。”
“隨她囂張,自有來治她的人。”
二太太眼見著她們主仆退出,覺得自己好似完勝了這場戰鬥,對方已經自覺繳械投降,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話語克製不住,還從她嘴裏往外蹦:“你的母親原本是已經判了死刑的,要不是你那個癡心的老爹花了巨額的銀子,打通層層關節,哪裏還會有你這個小蹄子?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有本事不要夾著尾巴跑啊,你不是能說會道、聰慧過人嗎?”
她們已經走出大屋,還能聽到二太太的話語,石榴不甘心地跺腳道:“小王妃,她這樣編排你,怎麽能夠放過她?”
“我再留著不走,更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麽。這些話說出來,如果是真的,要死的人就不止我一個人了。”
石榴呆呆問道:“她說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她在府裏根本不出門,我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誰在後麵挑唆她出來鬧這樣一場,目的又是為了什麽。”
“還有背後指使的人啊?怎麽王爺才生病兩天,府裏頭就開始亂糟糟的了?小王妃,你說小王爺能夠壓得住這些嗎?大太太會幫著我們嗎?”
九如歎了一口氣道:“薛家上下都是綁在一根藤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背後指使的人,怕是想將整個薛王府都顛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