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你要是站不住,我們去屋中說。”
“就在這裏說。”腰間是他的手臂,背後貼著的是他熟悉的體溫,九如有一瞬間的暈眩,仿佛中間那些的不堪都從來沒有發生過。他還是那個孩子氣的相公,而她是沁月閣裏意氣風發的小王妃。
事情的緣由,不是薛霆嵐的錯,那是母親身世留下的謎團,她也相信薛霆嵐從來不會真的想要她的命。如果沒有那個失去的孩子,或許她能夠輕而易舉地原諒了他的冷漠。
但是,世事難料,總有不能預計的曲折在前方等待著,給予重重一擊,讓她不能夠喘息。
薛霆嵐的語速不快,將薛王府的近況都細細與她說了,與蘭心說的八九不離十。老王爺的病依然沒有起色,臥床不起;趙淩琪非但掌握了沈家的家產,連薛家的也沒打算放掉。他走的路子是先煽動了二太太與九如針鋒相對,另一頭卻與大太太達成協議,齊頭並進地對付孤軍作戰的薛霆嵐。
正逢上九如出事,薛霆嵐根本無心應戰,直接退到了莊子上。因為這些年老王爺一直放任莊子由蘭心看管,唯一一次的轉權還是落在九如頭上,所以莊子上的銀錢流通,反而變成一條單線,讓王府中的人不能掌控。而且王府還需要依賴莊子的供養,所以那些人對薛霆嵐搬回莊子上住,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算是留給他一條後路。
“他們沒有想到,我被你藏在莊子上,對不對?”
“因為你是當著大太太的麵喝下的毒酒,咽下的最後一口氣,所以誰也不會懷疑的。”
“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幫你作弊至此?”九如深深吸一口氣,答案像是就在嘴邊。她想到那對送紙筆來的姐妹;想到那人第一次張開口時隻剩下的半條舌頭;她坐在屏風後麵搖搖欲墜時,也是那個人用力壓製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壞了整件事情的安排,她想她都明白了,“是不是碧痕,那個人是碧痕?”
說來真是好笑,她最信賴的春琴投靠了大太太,而大太太口中那個唯一值得信任的丫鬟,偷梁換柱救了她。
“為什麽是碧痕?”
“她也是莊子上的人。”
九如點了點頭,她應該想到了,莊子上收留這麽多身有殘疾的可憐人,碧痕同他們是一樣的。
“碧痕就是你母親撿拾回來的最小的那個孩子對不對?”
薛霆嵐毫不隱瞞地點點頭:“就是她。”
早逝的四太太,冥冥之中掌握了一切,從九如第一次到莊子中來,睡夢中見到的那手的啟示,到背後一直掌控不住的力量在推著她往前走,逼迫她不能回頭去看。
“九兒,就算你不能原諒我,我也會在莊子上一直陪著你的。”
九如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薛霆嵐木然地沒有反抗,臉色慘白,一直到她掰開最後一根,他聽到她在問:“如果我們一輩子在這個莊子上,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什麽都放棄,他們還想怎麽樣?”薛霆嵐整個人都抑製不住地在發抖,他想開口說:九兒,你難道還是選擇與我半生陌路,所以才決定放開我的手嗎?他不敢問,真的不敢。
九如遲疑了一下,隨即用整隻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沒有放開。
薛霆嵐仿佛是不能置信地死死看著兩個人的手,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顫顫悠悠地問道:“九兒,你想說什麽?你想對我說什麽?”
“蘭心問過我,屬於我的東西,為什麽不能夠要回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還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麽,沒想到,你卻重新出現在我身邊。”
“我一直沒有離開過你。”
“我明白。”
“九兒,我對不起你。”
“你也不是有意的,你不知道的。”九如緩緩抬起眼來看著薛霆嵐,兩個人都瘦得脫了形。他不再是錦衣玉帶,沒心沒肺的那個小王爺,好似短短的日子裏,他長大了好些年歲。她輕輕笑著道:“霆嵐,你變得真難看,一點兒都不像是你了。”
“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我對你的心都不會變的。”薛霆嵐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這裏麵的每一下心跳都是為了你的,九兒,從來沒有改變。”
九如大病初愈,蒼白的臉頰飛起一抹薔薇的顏色,那種灼灼的神采像是又落到她的眼中。她微微側過頭去,低低說道:“你隻是會哄我罷了,你也隻會哄我。”
薛霆嵐歡喜得比以前裝傻的時候更像個傻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我這個嘴笨的人,也就會哄哄自己的娘子,在其他人麵前,什麽話都說不好的。”
“誰,誰是你的娘子!”九如啐了他一口。
“我的娘子,一輩子隻會是沈九如一個人。”薛霆嵐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我以為等你原諒我會等很久很久的。九兒,你就是這麽好,這麽心軟,你打我解氣吧。這樣子,我才不會看著你的時候太內疚。”
“我哪裏有力氣打你,你自己用頭撞牆去好了。”
“好,娘子說什麽就是什麽。”薛霆嵐一放手,還真的要去找牆。
“你,你給我回來!”九如嬌嗔地跺腳,“哪裏也不許去,以後你哪裏都不許去。”
薛霆嵐朗聲而笑,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嘴唇落在她的麵頰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混合著藥草的味道,慢慢地挪移到她耳邊,聲音蜿蜒纏綿,隻說給她一個人聽:“九兒,你吃了那樣的苦,我恨不得替你承受。那時候看著你平臥在那裏沒有了氣息,我明明知道可以救回你的,可是……心裏頭很痛很痛……以後我再不做這樣自作聰明的抉擇,我寧願是自己死了,也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九如抬起手來,摸了摸他的頭發,溫柔如風:“霆嵐,都過去了,我們以後要好好的,好好地去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薛霆嵐的嘴唇終於還是找尋到她的唇,仿佛她是那易碎的瓷器,輕輕碾磨,輕輕吮吸,生怕捧在手中會不小心打碎,含在口中又會融化了她。
“小王爺,莊子上,有人前來鬧事。”蘭心遠遠地跑來,扯開大嗓門才喊了前麵三個字,已經看清眼前兩個人的纏綿之態,趕緊收聲屏息,待走到他們麵前,聲音已經變得像是蚊子哼哼似的,“前麵已經吵開了,盼著你過去看看。”
薛霆嵐生怕九如害羞,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後藏,“這個莊子是薛王府的,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來鬧事?統統都轟出去。”
蘭心歎了口氣道:“要是能夠轟出去,我又何苦跑過來打擾你們。”
九如從薛霆嵐身後探出臉來問道:“還是那些人嗎?”
“還不就是那些人?眼下正是豐收收割的季節,他們這樣一鬧明擺著是要耽誤我們的收成。雖然上次鬧出人命以後,他們也知道理虧,收斂了不少,不過眼見著又有卷土重來的可能。”
“還有鬧出人命的事?”薛霆嵐聽得瞠目結舌,看看九如道,“你怎麽什麽事情都知道?”
蘭心看著他們小兩口兒就想笑:“小王妃府裏府外的事情一把抓的時候,嵐哥兒還在沁月閣享福呢。若非她自己種下的善因,莊子裏的人又怎麽會一心隻當她是唯一的主人?”
薛霆嵐捏了捏她的手指,低聲道:“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的,以後我再慢慢問你。”
“我隨你一起去前麵看看。”
“你怕我應付不過來?”
“也不是,我總覺得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過來鬧事有些蹊蹺。”
“除了莊子上的,我不想旁人看到你。”
“這個簡單。”蘭心顯然更看好九如解決事情的能力,“我去取一頂紗帽來給她戴上,誰都看不清她的長相了。”
九如點點頭道:“在旁人麵前,還是喊我如姑娘的好。”
薛霆嵐傻傻地問道:“喊你如姑娘,你怎麽還是姑娘?”
“她怎麽說,小王爺就怎麽做了,不是小王爺說的不想旁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喊如姑娘才不會令人起疑。”
薛霆嵐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一拍自己的後腦勺,自語道:“如姑娘就如姑娘吧,你說的都對,都聽你的。”
田埂邊對峙的兩方人馬比想象中要多,薛霆嵐朗聲喝道:“薛家的人都先往後退。”
莊子上的人都知曉他的身份,趕緊退讓到兩邊讓出路來。蘭心體貼地搬了椅子來,讓不能久站的九如坐著看熱鬧。
九如透過紗帽,視線一掃,心裏頭已經有了盤算:穿著整齊靛藍衣服的都是自家莊子的人,對麵那四五十人,就是來鬧事的人,不過明顯不是烏合之眾,看似毫無章法地站成一團,顯然是為了保護中間的那個麵容清俊的青年。
她輕咳一聲,薛霆嵐立馬明白,走到她身邊,彎下身子問道:“九兒,你想說什麽?”
“亮出你的身份,讓對麵那個說了算的人出來。”
薛霆嵐對她的話十分相信,根本不需要問過理由,走到所有人之前,朗聲道:“我是薛王府的小王爺薛霆嵐,來者是客,請對麵當家的出來一敘。”
那個青年猶疑片刻,也撥開人群,站到了他的對麵,衝著他抱拳行禮道:“在下朱燕明,見過薛小王爺。”
九如聽到這一句話,大致明白了,朱是國姓,薛霆嵐已經將頭銜報出口,這人卻用一個名字來回禮,便是說,他覺得朱燕明這個名字,已經足夠了。
兩家的當家人互報了姓名,空氣裏那種劍拔弩張的氣味淡了許多。九如遠遠看著朱燕明,覺得他不像是不講理的蠻橫之輩。果然兩個人寒暄幾句以後,薛霆嵐揮揮手道:“莊子裏的人都散了,該做農活的都去做農活,不必在此湊熱鬧了。”
朱燕明跟著也將手下的人遣散去了多半,留下幾個人跟隨在他身後。
“如姑娘,接下去會怎麽樣?”蘭心退到她身邊,俯身問道。
“沒有熱鬧看了,我們也可以撤了。”九如將視線收了回來。那個朱燕明的觀察力也算是敏銳,已經察覺到她的注視,向著她坐的方向張望。九如不想讓他看得太清楚,將一隻手搭在蘭心小臂上,“我們回屋去了。”
“留嵐哥兒一個人應付?”
“你怕他應付不過來?”
蘭心揉了揉鼻尖,訕訕一笑,沒有回答。
“人家也不比他多長兩條胳膊一雙腿,你放心,那個人看著不是尋常人,這樣子的比較好說通道理,比和手下那一群打架的說管用得多。”九如拉著依然不放心的蘭心往回走,“你是要照顧我,還是要照顧他?兩個裏麵隻可以選一個。”
蘭心被她說得直樂,拍著大腿道:“我看還是嵐哥兒有法子,我照顧你這些天,你成天唉聲歎氣,就差在臉上寫‘我不想活’四個字了,我是變著法地想伺候好你,還是不成。結果嵐哥兒一出現,你就會笑了,會說話了,還會給自己找樂子了。這本事,我是沒有的。你說得沒錯,他去應付那些人一定也可以,我不多操那份心。”
九如抿著嘴,心裏頭亮堂堂的,回到屋裏,鋪開紙,盛來清水,調了顏色,落筆極快,畫了兩朵芍藥花,一紅一白,煞是好看。她有些失神地看著畫紙,方才憋著一口氣,才和薛霆嵐說,要去奪回屬於他們的東西,轉念一想,如果真的能在莊子上過一輩子這樣的日子,也沒有什麽不好。
不過,他們要是真的退一步,又豈能保證別人不會進一步?退到無路可退時,又該如何是好?
蘭心連連點頭道:“說是多日不畫,還能畫得這般神似,實屬不易了。”
九如放下畫筆來,苦笑著道:“你要是知道我未嫁時,有多少日子是依靠畫畫來打發時間的,就明白這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六年的禁閉日子,沒有讓她學會的道理,一夜之間,仿佛都清楚了。
她看了看被放置在角落的紗帽,自言自語道:“看來接下來的日子,我出門都要戴著這個才能過日子了。”
蘭心湊過來問:“你說小王爺什麽時候能回來?”
九如側過頭去一想道:“不會太快,還要喝一盞茶的工夫。”
蘭心偷偷咂舌道:“難不成你還有千裏眼的本事,連他們要去喝茶都能看得到?”
“我猜的。”九如微微一笑道,“我有種感覺,這一次他們能夠化幹戈為玉帛。”
“我看不能,你是沒看到他們的嘴臉,蠻橫不講理,每次鬧過都像是蝗蟲過境似的。”
“你就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為何來找我們的麻煩?”
“問什麽,直接讓大家抄東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