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被九如言中了,她坐下來優哉遊哉地喝完一杯茶,茶盞剛放下手,薛霆嵐就回來了,一臉的喜色:“九兒,你猜那個人是誰?”
九如笑盈盈地看著他,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中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薛霆嵐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都談好了?”
“談好了,能有多大的事情,你來我往的,連人命都鬧出來了。也是也是,他家那個背景,火氣上來,下手沒有分寸,當時也不是故意的。”薛霆嵐拿過她的茶盞,翻開一看道,“蘭心,替我續一杯茶來。”
蘭心識趣地摸摸鼻子出去,若有似無地飄過一句話:“過河拆橋的兩口子。”
“她以前就這樣子,母親每每能被她逗樂,從來不按牌理出牌的丫鬟,所以母親過世以後,父親隻能把她送到莊子上來,否則那邊也容不下她這樣的性格。”
“確實是這裏更加適合她,你先同我說說,那邊怎麽樣了?”
“你都沒有問,那是什麽人?”
九如笑著搖搖頭道:“大致是那樣一個人,八九不離十。”
“你當時是不是就想到了?”
“也算是機緣巧合,讓你們兩個能夠碰頭,要是他今天不出麵,遇到那群強盜似的下人,沒準又是一場混戰。”
“那次混戰傷到了他,他指給我看隱在頭發裏的一道疤,當時傷得不輕,應該是見了血的。”
“我方才探過蘭心的口風,她居然到現在都不知道人家為何打上門,她也從來沒有出麵問過。也是我疏忽了,上一回出這樣大的事情,應該就問個清楚的。”
“其實事情不大,每次到收割季節,大家的莊子上頭請人,我們莊子出的價格總是比市麵高兩成,這個規矩當年還是因為母親住在莊子時定下的,說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天底下最勞苦功高的就是種田人,不能克扣他們。於是每次都是我們這裏出工的人有富餘,他們那邊連個幫手都請不到。”
“真的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當時氣沒有順平,鬧得僵了,結果有事沒事都來找一出碴子。”
“是,如今我和他喝過茶,談過事,無妨了。他說回去就交代,讓莊上也給提兩成的工錢,大家和平相處,相互幫忙。”
“這才是做好鄰居的樣子,這樣一來,倒是周圍的農戶都獲得好處,皆大歡喜了。”
“要不是你眼力尖,我哪裏能夠一下子就看到站在人群後麵的他來。”
“你多出去走走,以後保管比我眼力還好。”
薛霆嵐笑眯眯地看著她,左看右看都看不夠似的。九如別轉過頭去,耳朵透出一層粉紅來。薛霆嵐索性走過去,將她一把抱起來,在她細細的驚呼聲中,將她抱在自己膝蓋上坐好,鼻尖埋在她的衣領口,沉聲道:“九兒,你輕得像是一片葉子。”
九如被他鬧了個大紅臉,不曉得他哪裏來的柔情蜜意,心裏頭卻是暖暖的:“莊子上好吃的不缺,我慢慢吃,總能補回來的。”
“九兒。”
“嗯?”
“對不起。”
“傻瓜。”
“真的,真的,對不起。”
“傻瓜。”
“你真的不隨我一起去赴宴?”薛霆嵐換過一襲天青色的錦袍,輕聲問道。
九如彎腰替他整理衣擺,頭也不抬地應道:“你一個人去就好了,免得他問我是什麽人,還要費口舌解釋不清。”
“已經問過了。”薛霆嵐突然來了這一句,“他問,我們不打不相識那天,四平八穩地坐在椅子上觀戰的女子是誰,是不是我的家眷,戴著紗帽,看不清長相。”
“那你怎麽答他的?”
“我隻笑不語。”
九如抬起頭來,眸中帶笑,秋波浮動:“原來,你也學乖了。”
薛霆嵐用拇指在她的臉頰輕輕滑過,有些迷戀指尖細膩軟滑的觸感:“不學乖就不能保護你,我不能一直讓你站在我的身前,為我遮風擋雨的。”
“以前這些事情都是辛澤在做,我反而沒有他的利索勁兒。”九如按著他坐下來,拿了梳子替他梳頭,“是不是辛澤不願意來?”
“他與辛醅的關係,即便沒有出岔子,我也不想看到他留在身邊了。”薛霆嵐沉聲道,“身邊都是棋子,沁月閣裏看著其樂融融的,其實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眼中,像是兩個自以為聰明的人偶傀儡。”
“那麽,老王爺的病情呢?你就這樣扔下老王爺住到莊子上來了,背負下不孝的罪名可怎麽翻身?”
“他們會盡心盡力照顧好父親的,父親的病情重,到現在還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是隻要留一口氣在,都是他們最好的護身符。對外麵而言,他們更不會說我的壞話,否則怎麽圓謊,怎麽說明,薛家親子住在莊子上,讓大太太和表少爺一同當家?”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想,但是不是現在。”
九如默然不語,替他將頭發綁好。薛霆嵐將她放在自己肩膀處的手按住:“九兒,你是不是覺得我鬥不過他們?”
“大太太在府裏的權勢不是一兩天積累的,表少爺人緣又好。”她勉強一笑道,“不過,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如果已經什麽都失去,那麽就不會在意太多。”
“有時候,我會想,什麽薛家、王府的,我帶著你一走了之,遊山玩水,再也不回來了。”
九如俯下身來,將大半個人的重量倚靠在他背後:“我也想過。”
“不過,我不能原諒他們,不能在你吃了那樣的苦以後,原諒他們。”
“你是不是知道,我以前與趙淩琪的……”
薛霆嵐回過身來,一隻手捂在她的嘴上,正色道:“你想說的,我已經知道,是他一直在辜負你,不是你的錯。”
九如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她想聽他說話,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你或許想問,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你們對話的時候,看著彼此的時候,眼神一觸就馬上分開的時候。後來二太太四處散播你們的傳言,大太太很是奇怪的態度,我從頭到尾仔細地想過一遍。從他到沈府認識你開始,他想做的就是讓你嫁給我,或許他原來的算盤打得更加巧妙,以為可以借著你的關係,更早地掌控大權。”
九如送走薛霆嵐去朱家赴宴,才坐回到窗口,微微起身將窗戶給支開半扇,原來薛霆嵐真的什麽都知道,他隻是不說而已。
趙淩琪開始的時候,覺得被關在後院的一個女子,十分容易掌控。事實確實也按照他所想的在一步一步進行著,唯一讓環節脫開的理由,怕是他也沒有預期到的。
她愛上了薛霆嵐,愛上了那個時候還是癡傻的薛霆嵐,因為看到他會莫名地心安;因為聽見他那些孩子氣的話語時,她會感動;因為每次遇到麻煩的時候,有意無意替她擋災的那個人也一直是他。
真的,或者假的。她已經不想再計較下去,她隻知道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停留在薛霆嵐身上,再也不會轉移。
“怎麽好端端地坐在窗口吹風?”蘭心一進門就大驚小怪地喊,“要是受涼怎麽辦?”
“胸口有些氣悶。”
蘭心轉到她正麵一看,嗓門更大了:“這、這是和嵐哥兒吵嘴了,還是怎麽了?他前腳才走,你就坐在屋子裏哭成這樣。”
“我哭了?”九如愣愣地抬起手來,碰一碰自己的麵頰,指尖所到之處,濕漉漉的。
“一臉都是淚水,還說沒有哭?”蘭心將窗戶給關上,“迎著風流眼淚,小心年紀大了,眼睛會留下病根。”
“蘭心,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四太太的?”
蘭心手底下的動作一慢,扭頭問道:“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想問問。”
“很早很早以前,我是她撿來的丫鬟。”
“撿來的?”
“是,路邊撿的,所以那時候王爺一直說我是個不服管的野丫頭,怎麽教也教不會。四太太卻喜歡我的不拘小節,盡管我嘴笨手笨,還是留我在她身邊。”
“那你說,什麽樣的情況,一個跟隨許多年的人會背叛你?”
“這個問題更加古怪了,你是不是想到什麽?”
九如確實一見到蘭心就會想到春琴,想到那個跟隨了自己母親多年的春琴。若非初入薛家時有她時時幫助,自己在薛家就會舉步維艱。為什麽在最最困難的時候,頻頻施於援手的人會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到了對麵?
“上次那個陪你來的丫鬟,年紀略長的?”蘭心試探著問。
九如抹了抹臉,笑起來道:“那天,我想帶著她回娘家看看的,結果她把大太太找來,我再也沒有能走掉。這次出事,我不怪大太太,其實多半是我娘家的事情,要是因為我這個沒背景的兒媳牽連到整個薛家而不出手,大太太就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當家人了。”
“你還在想,身邊人怎麽會出賣自己?”
“不知道算不算出賣,當時的情況很紛亂。”九如努力回想,那時候春琴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做,她隻是看著自己,看著自己被帶去柴房。
“要是有機會再看到她,你可以當麵問她。人心難測,這樣的事情,你就算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
“是,人心難測,有時候我連自己都猜不透,怎麽去揣測他人呢?”
“既然這樣子,你還放心讓嵐哥兒獨自去殺千刀的那家赴宴?”
九如努力想了想才明白蘭心說的殺千刀是指朱家:“他一個人走的?”
“是,一個小廝都沒有帶。”
“那不是更好?”
蘭心啐了一口道:“我是想不明白你們這些聰明人的念頭,人心難測。”
薛霆嵐回來時,喝得微醺,推開門時,見九如背著身低頭畫畫,立時屏氣凝聲,放輕手腳,慢慢挪移到她身後。九如當做不知道,耐心地將手中的最後兩筆畫完,撚起畫紙,細細觀摩,聽到他離得近些,都能聽到呼吸聲了才道:“把酒言歡,知音否?”
“原來你聽到我回來了。”薛霆嵐從身後抱她滿懷,“聽到還當做沒聽到,是不是故意的?”
“聊得很盡興?”
“薛家的事情,我現在還要從別人口中打聽。”薛霆嵐輕歎一口氣道,“父親的病情沒有起色,像是被軟禁了一樣,旁人進不得薛府,也看不到他。”
“你可以回去看看的。”
“我說了,我要回去,但不是現在。”
“其實,我也想回去一次。”
“回哪裏?沈家?”
“對,去看看我的父親。”
“不方便的,沈家的情況不比薛家好到哪裏去。”
“那你就錯了,我父親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即便他真的視爾容為掌上珍寶,將手中的生意交給趙淩琪,也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善於打理,善於賺錢,不為了其他的。”九如的眼眯了一下,“原本,我想說接父親來莊子一次,不過這樣的話,必須你前往了,那樣動靜有些大。”
“難道你要獨自回去?”薛霆嵐立刻反對道,“我不同意,太危險了。”
“危險什麽,回自己的娘家而已。”九如沒有回頭看他。如果不能問出最初的緣由,她難道一輩子戴著紗帽,坐在黑暗之中見不得旁人嗎?就算是薛霆嵐能夠回到薛家,她依然是見不得光的身份,隻有問過父親才能夠解開所有關於母親的謎團,“我已經死過一次,還有什麽好害怕的?”
薛霆嵐抱住她的手臂,一下子收緊了,聲音像是歎息般低沉:“九兒……”
“我說錯話了,讓你徒增擔心。”
“沒有,你說的是事實。”薛霆嵐放開了手,輕輕扳過她的臉來,正麵看著她,“我總是要離你這樣近,看著你,聽到你的呼吸,才能告訴自己,我的九兒還活著,所以不能再來一次了,你吃不消,我也扛不住。那個朱燕明似乎對薛家的事情很感興趣,說得比我還多,我隨口問了幾句,他說得更詳細了。”
“有興趣是好事情,不如這樣,我回沈家,你繼續同他周旋,想辦法讓他去見一次老王爺。”
“他?去見父親?”
“當然不是他單獨去,我想過,你回薛家,他們也不能不讓你見自己的父親。但是你獨自前往,沒有人證物證,以後要是萬一有個閃失,誰都不能給你證明。你邀上朱燕明一起去,找個什麽借口才好呢?容我想一想,容我想一想……”
“九兒,你不要想得這樣辛苦。”
“對了,可以說朱家想收購我們莊子的土地,必須找薛家的當家人談一談。”九如眼睛一亮,“即便是大太太要阻攔,按照趙淩琪的性格,他會覺得既然莊子是個不聽話的障礙,不如趁著有人出好價錢的時候,一次出手,總比能看不能掌控要好得多。”
“行,聽你的,姑且一試。你還是堅持要回沈家?”
“是,一個人。”
“那你千萬小心。”
“我會的,沈家上下,我比你熟悉得多。”九如的臉頰在他手背輕輕一蹭,溫柔如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