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了很久,九如聽著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九如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糾結在一起的心境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直到有小跑著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她聽了片刻,猛地挺直了身體,顧不上震醒了身邊的小梅,一把將車簾揭開。那個人已經跑到視線能夠看到的距離。
“九兒,你別跳,別跳下來。”薛霆嵐見到她的舉動想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他隻能跑得更快些,衝到九如身邊時,見她不動也不說話,站在原地,一雙眼直直地看著自己,薛霆嵐心慌地想去拉她的手,“是不是崴到了腳?我喊了不要跳的,快讓我看看。”
“沒,沒崴到腳,好好的。”九如輕輕回答。
“那你怎麽了?”薛霆嵐像是不相信她的話,不顧她會反對,將她攔腰給抱起來,往車子裏送,“先回去再說。”
九如柔順地沒有掙紮,小梅見到薛霆嵐站在車邊與九如說話,趕緊手腳並用往下爬,要騰出位子來給他坐。薛霆嵐坐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道:“九兒沒事的,我接你回家去。”
趕車的見小王爺親自過來,知道莊子上已經沒事了,駕車慢慢往莊子走。小梅跟在車子後麵。薛霆嵐攬住九如的肩膀,嘴唇落在她的發頂,輕輕摩挲片刻道:“來回奔波累不累?”
“不累,很順利,見到了父親。”
“嶽丈將那些往事都告訴你了嗎?”
“都說了,他與母親……”九如想了一下道,“很是**氣回腸的故事。”
“總算還是能夠走到一起的。”薛霆嵐的手臂緊了緊,“九兒,我們以後也會順利的。”
“回王府的事情可辦妥了?”
“朱燕明的來頭比我們想得還大。”薛霆嵐略帶譏諷地一笑,“我們是半真半假的不知道,表哥卻是生了一雙好眼,一下子就看出他的身份了,忙不迭地迎他進府喝茶,都不用我再多費口舌。”
“他還真的是肯幫忙。”
“他覺得像是一場遊戲,好玩才參與。我還見到了父親。”
“老王爺,他還好嗎?”
“身體看著還可以,服侍的丫鬟也算盡心,躺了這麽多天,屋子裏燃著清幽的熏香,一點兒異味都沒有,也認得人。我抓著他手的時候,他的眼睛轉了轉看著我,但是不能開口,很辛苦,一個字都不能說,心裏麵都明白,說不出的辛苦。”
“老王爺這般要強的人,現在心裏不知道怎麽樣痛苦著。”
“我抓著父親的手,然後朱燕明當著麵,將要收購莊子的意向對表哥說了。他說一句,父親的手指頭就顫一下,我一直握著不敢放鬆。臨走出來,父親的眼睛還一直看著我,我都不敢回頭,生怕會讓表哥看出太多的情緒。表哥問我的意思,我說,為了你的事情,我有些心灰意冷,等莊子換了現銀,我想出去走走,不願意待在家裏了。”
兩個人依偎得很緊,薛霆嵐慢慢說著話。九如覺得小樹林離莊子的路很長,或許是夜色太深,車子行走得太緩,才讓她生出這樣的錯覺。
“你這樣說,他能信一半。”九如在心裏盤算一下道。
“他信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他打了我一拳。”薛霆嵐說得輕描淡寫,九如一下子又變得緊張起來,非要問打傷哪裏了。薛霆嵐按住她肩膀,連聲安慰道,“就是對著臉重重一拳,我不想告訴你的,但是回去以後,燈光一明,你還是會看到,勢必要問的。”捏著她的手指,摸到左邊的臉頰。臉頰微微地腫起來了,大概還有淤青。
“他、他為什麽要打你?”
“他質問我為什麽沒能照顧好你。”
九如怔住,說不出半個字。
薛霆嵐苦笑著揉了揉後腦勺:“你聽了發呆,我當時也呆住了。要不是辛醅在一邊按著他,我看他的樣子還能照著我的臉多給我幾拳。我沒有問他為何設計陷害,霸占薛家的財產,他反過來責問我沒有照顧好你的罪責。”
還有一些,薛霆嵐隱瞞下來沒有說。趙淩琪動手的時候,嘴裏喊著的話是:九如死了,你怎麽不哭,你怎麽不為她流淚,你對得起她嗎?
薛霆嵐默默地想:九兒是我的妻,她好端端地活著,我為什麽要哭。
趙淩琪的樣子卻是要哭了一般,薛霆嵐抬起頭時,看到他那時候的表情,覺得他是在竭力地忍著,否則先哭的那個人一定是他。
“你為什麽不哭?為什麽!”趙淩琪高聲喊道,辛醅見形勢不對,趕緊從身後撲過來抱住了趙淩琪的腰,把他往後麵拽。
薛霆嵐覺得要是在趙淩琪心裏,九如已經死了,那麽這場戲又是演給誰看的?不知不覺在嘴角顯出個譏笑來。
趙淩琪瘋狂的舉動愕然而止,他瞪著薛霆嵐,瞪了很久,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一般:“你不會的,你一定不會這樣對九如,是不是她沒有死?是不是你把她給藏起來了?藏在哪裏?藏在莊子上了,對不對?”
薛霆嵐略略心驚,生怕他在自己身上再看出其他的,順水推舟道:“表哥要是對逝去的人這樣念念不忘,不如隨我一起去莊子上走一遭,免得你和表嫂牽腸掛肚的。”
趙淩琪見他絲毫不回避,反而不太確信起來,再聽他提起爾容,有些要退縮的意思,神情猶疑了片刻,才定神道:“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將莊子賣掉,我隨你去看看也好,要是那位朱姓的公子真有此意,也算是一樁不錯的買賣。”
薛霆嵐表麵裝得更加若無其事。兩個人坐著車回到莊中,趙淩琪又提出要到四處轉轉,薛霆嵐還生怕他一直坐著不動,抽不得空來安排。這邊陪著他行走,那邊就與蘭心匆匆交代了兩句。蘭心果然很是識眼色,將小梅安排到九如回來的必經之路,將他們引到了小樹林暫作休息。
等到偌大的莊子轉一圈,連昔日裏四太太經常住的屋子,趙淩琪都仔細看過,惆悵地問道:“九如是不是在這裏住過?”
薛霆嵐嘴上不說,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縱使是九如已經全然放下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卻是放不下。或許他本來可以放下,但是九如死了,他對死人才放不下來。這世間最好的人或者物,永遠是得不到的那一個。
在趙淩琪的心裏,沈九如便是那個得不到的最好的一個。
“等他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才悻悻然地回去了。他前腳走,我後腳問了蘭心,將你們暫時安排在哪裏,就過來接你。”薛霆嵐摸摸她的頭發,笑著道,“說著話,已經到家了,九兒是不是困了?”
“回來的路上眯了一會兒,這會兒不算困。”九如心裏真的是坦****,沒有非要將薛霆嵐說的事情問到底。他願意說的,她聽著,他不想說的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不用什麽都知道。薛霆嵐不是她初嫁過來時的那個孩子,他可以是她的天,可以是保護她的那一片天了。
薛霆嵐先下車,口中還叮囑道:“你別又跳下來,我扶著你就好。”
九如戴起紗帽,笑著回答:“哪裏就這麽矜貴的,你不在的時候,我還不是自己上下車?”
“我不在的時候,眼不見為淨,我在的時候,看不得這些。”薛霆嵐小心翼翼地抓著她的手,將她半摟半抱地送回原地。
小梅看著他們,抿著嘴笑。
“辛苦你了。”九如對著她微微點頭。
她連忙搖頭,一對辮子歡快得像是要飛起來,對他們行了個禮,轉身跑開了。
“莊子上的人都喜歡你。”薛霆嵐附著她的耳朵輕聲說道。
“不知道蘭心怎麽給我宣傳的,大概是在背後使勁誇讚我的緣故。”
“我都聽說了。”
“聽說什麽?”
“你拿了很大一筆的銀子出來。”
“蘭心答應我不說的。”
“是,她答應過你不說,但是這事情和表哥有幹係,她覺得不能不說。”薛霆嵐佯裝生氣地問道,“這樣要緊的事情,你居然統統都拜托給表哥,半分都沒有告訴過我,是不信任我的能力還是不信任我的為人?”
“相公……”
“表哥為什麽可以?”
“表少爺是做過生意見過場麵的人,當時他確實可以幫著我換回更多的銀子回來。我自己盤算著,那些東西還不夠的,也算是承了他的人情。再後來他幫我到莊子跑這一趟,還被人偷襲,很是吃了點苦頭,我還因為避嫌沒有去當麵道謝過。”
“他對你一直是好的。”薛霆嵐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句,兩個人已經走到住的屋子門前,“方才說是陪著逛全了莊子,其實這一片他都沒有過來,前麵的草垛和柴火堆得比人還高,看著有些荒涼,他怎麽都沒想到後麵還有小屋子,還能夠藏著你。”
九如進屋點了燈,第一件事情,先扳過薛霆嵐的臉,仔細地看。他說傷得不輕,從眼角到麵頰卻是一片烏青的顏色,難怪是藏不住的,“有沒有擦藥?你就不能先擦了藥再來找我?”
薛霆嵐憨憨一笑道:“從府裏到莊子上,已經走了一路,這些烏青反而是後來顯色出來的,表哥看到都不好多吱聲,大概是沒想到會這樣嚴重。”
“他下手真的不輕,是用了很大力氣的。”
“他是為了你。”
九如翻找藥膏的動作停下來,她仰起臉來望著薛霆嵐道:“我和他沒有任何瓜葛了!”
“我知道。”
“那你還非要這樣說?”
“沒有瓜葛,我才好說,以前你聽我說過沒?”
以前,他確實沒有明白地說過,九如想了想,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那時候薛霆嵐雖然嘴上沒有明說,心中想必也是防著她的。如果一開始便知道她曾經與趙淩琪有過一段情,那麽將她當做是逐步霸占薛家的一步有力棋子也是理所當然。薛霆嵐當著麵能夠攤開來,便是心裏沒有糾纏不清,是好事情。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麽?”薛霆嵐揣著明白裝糊塗。
九如與薛霆嵐的感情固然極好,要她說出與趙淩琪的舊情,卻是有些難以啟齒,話到嘴邊滾了兩次,又咽了回去,薛霆嵐索性往她身邊一坐,耐心地等著她開口。
“我與表少爺在嫁給你之前就認識了。”
“這個我知道,是他向父親推舉的這門親事,說你什麽都好,隻是不是正室所出。父親說性格好,會照顧人就好。我當時聽了在想,你會不會長得醜,才肯心甘情願地嫁給一個傻瓜?一輩子陪著個傻瓜是件十分無趣的事情。”薛霆嵐見她吞吞吐吐的,也就不為難她,替她說了下去,“拜堂的時候,我說了什麽話,你還記得嗎?”
“你問我長的什麽樣子,為什麽要用帕子將臉遮起來。”
“你都還記得。”
“不會忘記的。”九如想到當天的情景,臉上顯出柔軟的笑意來,“我們拜堂的事情,我怎麽會忘記……”
薛霆嵐湊過來,在她臉頰邊輕輕落了一吻,低聲道:“我也不會忘記的,九兒,那天的你真是好看,是最好看的新娘子,所以我們成親以前的事情就不必多想了。既然已經是過往,又不是我們喜歡想起來的,我們都忘記就好了,你說呢?”
九如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說清楚的。事實上,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嫁的人是趙淩琪。他從第一次來沈家與我私下結識後,兩個人相談頗歡,聽他話前話後的意思都是會上門來提親。那時候的我,被父親關在小院中,已經整整六年,以為這是唯一也是最好可以逃脫出沈家這個牢籠的方法。”
“他騙了你,結果頂替上來的那個人是我。”
“父親知道他提親的人是你時,說什麽都不肯答應。但是那時候,我已經鐵了心,哪怕是胡亂嫁一個人也比關在那種十天半月沒有一個人同你說句話的地方要好得多。”九如勉強笑著道,“結果,遇到了你。”
雖然與父親解開了心結,說到那段日子的時候,九如心口依然藏不住酸澀,六年的日子,她是怎麽熬過來的,簡直不能回頭去看。
“遇到我怎麽樣?”薛霆嵐迫不及待地問道。
“是福是禍,有些事還真的是說不準。”九如抬起手來,摸了摸薛霆嵐的臉。初看到他時,已經有了好感;洞房的時候,雖然他是個陌生人,但是她沒有覺得害怕,沒有覺得討厭;兩個人並頭睡著,她隻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如今,孩子也已經長大成能夠擋風遮雨的男人,看著叫人安心。
薛霆嵐一把抓住她的手,壞笑道:“九兒,你再這樣摸下去,我要禮尚往來的。”
“什麽禮尚往來?”九如的話沒有問完,已經被薛霆嵐撲倒在床邊,細細的吻落下來,她笑著要躲,小小掙了兩下,雙臂不由自主地將薛霆嵐的身體給圈住,眼睛閉起來,心下念道:要是老天保佑,讓她和薛霆嵐太平相守到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