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時候,薛霆嵐下意識去摸身邊睡著的人,這個習慣不知道是從幾時養成的,摸到那個溫暖而柔軟的身體時,他安心地露出笑容,才舍得睜開眼。

九如比他醒得早,見他還在熟睡就沒有起來。這裏不比在王府,身邊沒有隨身伺候的人,要是她起來穿衣梳洗,薛霆嵐會被吵醒的,不如靜靜躺著等他自然醒。

“你等了很久?”

“不久,最多半炷香的時間,你也沒睡安穩。”九如抿著嘴笑,不知道他是什麽壞習慣,從自己枕頭摸到她的枕頭,又沿著被子一路摸下來。

“那時候,你每天一早要去大太太那裏,我醒來的時候,你總是不在的。做夢的時候,你明明還在身邊,眼睛一睜開,旁邊的被子就是空****的。”薛霆嵐說得有些委屈,先起身將衣服都穿戴好,又去幫她從櫃子裏取出幹淨的衣裙。

九如邊穿邊用眼角去看昨晚那些淩亂散落一地的衫子,麵孔微微泛紅。

“對了,九兒,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的。”

九如對著鏡子梳了個簡單的發髻,樣樣事情自己動手的感覺,其實也不壞。

“那個朱燕明對薛家的事情,好像還真的知道不少,他還問起了你家的事情。”

“沈家的?”

“是,他問得很是詳細,我怕另有隱情不敢與他過多搭話,畢竟是才相識的人,猜不出他的用意來。不過聽他的意思,那件舊案確實是要重新徹查,卻不是要抓當年逃走的要犯,而是要沉冤昭雪,重新翻案。”

九如聽得他的話,手一抖道:“你聽得可清楚?”

“我是拐彎抹角地問了,他的意思十分明白。”

九如壓抑不住心裏的激動:“朱燕明幾時還會再來?你們有沒有確定?”

“說了,我回莊子,第二天就請他過來,既然他請客吃飯,我還禮相邀也是應該的。”

“第二天,便是今日了。”

“確切地說,應該是今晚。”薛霆嵐見她神情激動,大致已經猜到,“你是想替你母親申冤嗎?”

“如果母親的事情可以昭雪,那麽我以後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不怕府裏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又拿這件事情來威脅你。”九如早就盤算過,薛霆嵐當日不戰而退直接避讓到莊子裏,一方麵是為了想近距離照顧她;另一方麵已經知道,九如的家事會成為他最大的軟肋。大太太拿捏著這一條,薛霆嵐投鼠忌器,就不敢反抗,失去了所有可以抗衡的力量。

說到底,薛霆嵐雖然迫不得已安排了一場讓她留下創傷和遺憾的戲份,她卻是那個罪魁禍首,怨不得別人的,否則固然是大太太真的與趙淩琪聯手,固然是老王爺正好疾病上身,要這麽快擊潰他們兩個,也絕對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如果朱燕明今晚要來,我想同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避著外人?”

“如果這次不避,或許以後都可以不避了。”九如深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說道。

朱燕明帶著兩個家仆興衝衝地前來赴宴,不過才相識幾天,已經把薛霆嵐當成是自家兄弟一般,連聲誇讚莊子上的廚子手藝一流,要將自家的那幾個送來好好學學。

薛霆嵐端著酒杯,但笑不語。朱燕明酒過三巡以後,話更加多起來:“那日我與你在莊子上初次碰麵,遠遠見你身後坐了個女子,紗帽蒙麵,看不清長相,不過諸人似乎很維護著她,不知是府上的什麽人?”

薛霆嵐見他對九如的事情很是好奇,當下也不點破,起身又給朱燕明斟滿了酒。

“聽聞你的妻子因疾才過世,難不成這個是續弦?”朱燕明一副了然的神情。

九如坐在簾子後麵,聽他們對話,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又好氣又好笑。

“上一回,哥哥說的那件事情,如今可有眉目了?”

“哪件事情?”

“二十年前,內府的庫銀被盜,主管大人全家被問斬的舊案。”

“你說的是那件啊,是機緣巧合,都二十年了,居然抓到當年的真正要犯,再順藤摸瓜找上前去,確定那位主管是蒙冤下獄。案卷翻出來的時候,紙卷都泛黃了,一定沒有想到還有再見天日的這一天。那句老話怎麽說來著?”

薛霆嵐放下酒杯,眼睛眯了一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對,對,就是這句。”朱燕明重重一拍大腿,“可惜的是那些冤死的人命。”

“如果說,那一家還留有遺孤血脈,會怎樣處置?”

朱燕明瞪了他一眼:“別人家的事情,你管這麽多作甚?自家的家當還捏在別人手裏沒拿回來呢,都沒見你著急。”

薛霆嵐訕訕一笑道:“不是哥哥才長籲短歎地說可惜那些人命,我才順便問起來的。”

“滿門抄斬啊,要是有人命大沒有死,這些年一定也活得很辛苦。朝廷的死刑犯逃出來,整天裏提心吊膽的,還要擔心連累身邊的人,我覺得這樣子二十年未必能夠熬得下來。”

“如果真的有呢?”

“按理說是可以沉冤昭雪的,但是勢必要牽扯出當年是怎麽逃過一劫的,這裏麵的事情可就複雜了。一個罪名掩蓋了,另一個罪名又起來了,當年怎麽說都算是欺君之罪,那又是個大罪,兩廂比較,還不知道是哪個罪名更大。”

“按照哥哥的說法,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朱燕明被他問得有些不耐煩,將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道:“今天,我人在這裏,你也不用瞞我,也不用再多問,真當我是做哥哥的,就把你家裏的事情說出來,是不是你們薛家就藏著那個大難不死的人?如果是同你要好的,哥哥自然會幫你一把,要是那邊搶你家業,哥哥也會替你出頭,你盡管說便是了。”

薛霆嵐見他不是糊塗人,知道錯過這個機會又不知道要等到幾時,站起身來,拍了拍手道:“九兒,出來見見我新認的兄長,他答應幫我們了。”

朱燕明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到門簾掀起,走出來的正是那日戴著紗帽的女子,略微不滿地抗議道:“已經說了是自家人,怎麽還戴著這個,是防賊呢,還是防盜呢?”

九如聽得他的話,大大方方地將紗帽取下來。朱燕明多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個標致的女子,難怪會讓你這麽快忘了亡妻?”

薛霆嵐臉上有些尷尬,偷偷去看九如,不知道她會怎麽應對。九如將紗帽放置在身旁,已經恭恭敬敬對準朱燕明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咚”的一聲,朱燕明完全被嚇到了,連退兩步道:“這、這是擺的什麽門道?怎麽上來就磕頭?是老王爺不同意你們的親事,還是其他的?這樣的美人,連頭都給我磕了,不如幹幹脆脆都與我說了吧。”

“我不是他的新歡,不瞞兄長的話,我正是兄長說的,他的亡妻沈九如。”

朱燕明倒吸一口氣:“你們夫妻兩個人和我玩詐屍的把戲對不對?等一下再說,你先起來。”

九如不再言語,跪著不動,朱燕明不方便伸手去扶她,又見不得她嬌怯怯地跪在自己麵前,“我明白了,你起來,起來,隻要是能夠幫忙的,我一定出手。”

九如這才單手撐地,慢慢站起來,跪得有些急,一下子沒有站穩,搖搖晃晃地差點摔倒,薛霆嵐趕緊到她身邊扶穩了她,解釋道:“她大病初愈,身體狀況不太好,望哥哥見諒。”

朱燕明趕緊讓薛霆嵐將九如扶到一邊坐下,心裏暗暗道:才從鬼門關轉一圈回來,身體會好才怪。等九如坐了片刻,臉色稍微好看些,才敢發問:“外麵都說弟妹得了疾病而亡,難道都是障眼法?”

薛霆嵐見九如出現,已經知道該怎麽做,沒有絲毫隱瞞的,將九如從被發現身世開始,到被逼喝下毒藥,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朱燕明。他聽得一驚一乍,事情峰回路轉得比他從酒肆茶館聽來的傳奇故事還要驚險,幸而薛霆嵐說得有條有理,讓人一聽就能明白其中緣由。

“令堂才是當年留下的幸存之人?”

“正是。”

“令堂是否還健在?”

“已經故去了。”九如方才在簾子後麵聽得朱燕明一席話,覺得母親早故怕是真的與他說的那般。近二十年裏,整日裏提心吊膽,非但怕別人認出她的真實身份,還會牽連到傾盡所有救她回來的父親,乃至整個沈家,最後心力交瘁,才會走得這樣早。

“那麽就是說,整件案子裏留下來的人隻有你?”

“應該是這樣。”

“還有當年偷天換日將你母親救出來的那個人。”

“那是我父親。”

朱燕明點點頭:“若是這般,倒不算難辦了。有情之人所做之事,便是當年一些衝動,犯了點錯誤,也是情有可原,於情於理都有個說法。為了彌補當年的冤情,呈報上去應該也就不會太過於追究了。”

薛霆嵐與九如聽得他這樣一說,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不由得麵露喜色。

“你的身份還是先藏匿起來,難怪你要戴著那個紗帽,是防著有認識的人見到一個本該死去的人還在莊子裏走動,傳揚開來就難以收拾了。”朱燕明的笑容有些安撫作用,“既然你們兩口子都這般相信我,又喊我一聲哥哥,我怎麽也要幫忙幫到底,必然替你們打點好,去了這個心病才是。”

九如站起身,又要下跪行禮。

朱燕明連連搖手道:“事情未成,受不得禮。”

薛霆嵐按住九如的肩膀,低聲道:“待哥哥帶回來好消息,我們再重重謝他。”

朱燕明顯然是在心裏已經將事情理順又細想了一次,覺得實施起來不算十分艱難,臉上也微微露出笑容來,“我有一事不解,不知道弟妹能解釋給我聽嗎?”

“隻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既然令堂嫁給令尊後足不出戶,你嫁進薛家也沒有在外拋頭露麵,是誰知道了這樁舊事,將其捅破的呢?怎麽都應該找到這個人才是。”朱燕明留意看了九如片刻,“如果我猜得不錯,你與令堂一定長得十分相似,否則二十年後,誰會注意到這樣的細節?”

九如與薛霆嵐的目光在半空中匆匆一碰,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答道:“方禦醫。”

“方禦醫,難不成是方連海?”

“正是這位宮中的禦醫。”薛霆嵐補上話,將方禦醫為了給趙淩琪療傷來到薛府時,見到九如後的種種古怪行徑,還有老王爺叮囑不要在方禦醫麵前再出現的話統統告訴了他。

朱燕明連連稱是:“有了這個線索就更加容易辦事,這樣子聽來方禦醫未必是告發之人,卻一定是知根知底的。”他轉眼看看窗外笑道,“天色不早了,我要打道回府。今天的菜好酒好,故事更好,這樣的好故事應該配上個好結局才是正理。”

薛霆嵐將朱燕明送出去後,匆匆折返,見九如想事情想得出神,站在窗邊,看著月明星稀,臉上帶著些許憂思。他走到她身後,將手掌輕輕貼在她肩膀處,讓她可以依靠在自己懷中:“九兒在想什麽?”

“在想這位大哥確實是上天特意派來給我們的,明明才見過兩次麵,卻是一副古道熱腸的性子。兩家人先前還打打鬧鬧弄出人命案子,現今卻要外人幫助我們回自己的家。世事無常,實在是說不明道不清的。”

“這即是常說的不打不相識。”薛霆嵐怕她想得太多,又要傷神,隻挑好聽的話來說。

九如想著,要不是她喝下毒酒,薛霆嵐沒有因為放不下心跟隨到莊子上來,那麽朱燕明前來生事,兩個人便不會一見如故,也就沒有再後來發生的這一切,真的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安排好了一樣。

“你知道嗎?第一次來莊子,馬車顛簸,我在車子上睡著了。”

薛霆嵐知曉她想說些自己不知道的,隻是溫柔地抱住她的肩膀,將下巴抵在她發頂,靜靜地聽她說話。

“蒙蒙矓矓的時候,我看到眼前出現一雙很好看的女人的手。”九如伸出手掌比劃給他看,“在這個位置,長著一顆痣,我記得很清楚。到了莊子上,我還特意看過那些女孩的手,都沒有我夢見的那隻好看,也沒有在相同位置長了痣的。”

“要是我說,我記得母親手邊這個位置正好長了一顆痣,你會不會覺得順理成章?”

“那雙手後來還對我比劃了幾個數字,讓我找到你母親留下來的那個紙卷。她藏得那麽隱秘,卻又讓我找得這樣輕鬆。”

“所以說,老天爺對什麽都自有安排,我們隻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好。是我們的東西,我們總要拿回來;不是我們的,也不會刻意去貪戀。”薛霆嵐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發間,聞著淡淡的香氣,聲音越發地低下去,“九兒,我們不會逼任何人走上絕路的,我們隻做自己分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