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賬冊,九如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來。蘭心知道那些是薛霆嵐才拿回來的,試探著問道:“都是好消息?”

“是,都是好消息。”老王爺生病前交與薛霆嵐的東西實在不少,難怪那時候每天見薛霆嵐忙進忙出幾乎見不到人影。人脈貨源,交接的方法,怕是一股腦兒的都傾囊倒出,恨不得給薛霆嵐滿滿地塞下去。開始時覺得過於揠苗助長的方法,到了關鍵時刻都派上了用處。

“為什麽你笑的時候,眉心還帶著愁思?是不是因為嵐哥兒忙於奪回大權冷落了你?”

“蘭心姐姐說笑了,我隻是遺憾不能幫他更多的忙。”

蘭心喊了起來:“你還說不能幫他的忙?你連夜挑燈默錄下來的東西,我看兩眼,腦袋都大了,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麽記住的。大太太要是都看了,怕是能夠吐出血來。”

“我對數字生來有種過目不忘的天賦。”九如輕輕笑起來,“那些在我眼底走過的數字,雖說是個單純的數字,我想忘記卻是不能了。”

“嵐哥兒拿了那些抄錄的,視如珍寶。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說過,他就是拾到了一個寶,幸虧你是庶出之女。”

“這話怎麽說?”

“他當時那樣的情況,如果你是嫡出,沈老爺怎麽肯答應這樣的親事?命數都給你們搭配好了的,誰也逃不過誰去。”蘭心笑眯眯地看著她,“嵐哥兒每次出門前,那個依依不舍,我看了都替你們臉紅。”

九如啐了她一口,憂思一散,跟著笑了:“他這一回出去有八天了吧?”

“是,算算有八天了,都沒有捎信回來。”

“不捎信便是好消息,證明不用我們幫忙。”

話音才落,已經響起敲門聲,蘭心搶著去開門,“可不是說什麽來什麽,送信的來了。”

“你怎知道是送信的?”

“門外那個是莊子上腿腳最利索的,不是來送信又是做什麽?”

九如接過信封一看:“是父親寫來的。”

“沈老爺也算是個厲害的人物,兩個姑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他在其中周旋,居然滴水不漏。不過雙方都是姑爺,沈老爺一碗水要端平也不容易的。”

“父親心裏通透著呢。”

“我看是你更加明白。”蘭心揶揄道,“你一定沒在沈老爺麵前提出讓他一定要幫你,但是父親知道女兒受了委屈,吃了苦,多少都會更加偏袒你些的。”

“父親的一片苦心,用在我這個不孝女身上,我都覺得羞愧。”九如撕開信封,裏麵厚厚的一遝,她飛快地看下去。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情,父親留意表少爺的手段,將沈家的多半生意門道收在自己手中,沒有放權。表少爺最近好像有些急了。還有,他去了薛家一次,說是要上門拜訪親家,誰都不能推辭這樣的要求,結果在老王爺身邊看到了春琴,居然是春琴在服侍老王爺用藥。”九如驚訝地將最後一頁信紙都看完了。

“春琴是不是跟著你的那個年長的丫鬟?”

“是,她原先是我母親的人。”

“你覺得當日是她出賣了你,所以心中不平?”

“我仔細想過,當日的情形,便是沒有她的言行舉止,大太太一定也早早安排了人手監視我的一言一行,不能怪她。”

蘭心剛要張口接話,聽得外麵乒乒乓乓很大的動靜,嚇了一跳,“你在屋子裏坐坐,我去看看出了什麽事情。”

九如下意識地將父親的來信往枕頭下麵一塞,莊子中一向安靜,蘭心又設置了層層的安排,一般人根本找不到這裏,那麽能夠找到這裏的就不是一般人。

“表少爺,這是莊子的地方,你怎麽可以亂闖!”蘭心的聲音傳進來。

九如根本來不及找地方躲閃,門已經被人重重地推開。趙淩琪站在門外,與她麵對麵而視。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找到這裏,氣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也不說話,眼神直勾勾地將她的身形籠罩住。

兩個人一時無語,蘭心趕過來,試圖攔在兩個人中間,被趙淩琪一掌推開。他手底下的動作行雲流水般將蘭心推出房間,隨即下鎖關門,用脊背將門頂住,任由蘭心在外麵邊拍門邊驚慌失措地喊道:“表少爺,你要做什麽?你關門做什麽?”

“你沒有死!九如,你沒有死!”趙淩琪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樣一句話。

九如有種感覺,她不想和眼前這個男人說話,不想和這個依然保持著溫潤如玉的外表的男人作任何的交流,她知道那張偽裝的皮囊下麵藏著的是多麽陰暗的東西,她知道。

趙淩琪等不到她的回應,上前一步,像是要更加仔細地看清楚她:“謝天謝地,九如你還活著,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如果不是你將我與母親的身世泄露出去,怎麽會有這一場浩劫?你還有臉在我麵前虛情假意地說這些話!”九如覺得既然虛偽的裝扮都撕開了,那麽已經用不著過多客套。

她不明白,已經走到這一步,趙淩琪怎麽還可以當著她的麵,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著像是真的,她卻有種想要作嘔的厭煩。

趙淩琪一呆道:“九如,你在說什麽?怎麽會是我泄露的?”

“知道那些舊事的人原本就不多,而你在沈家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想到她當年一片真心,換來的都是處心積慮的傷害,九如恨不得抓起身邊的任何物件,對著眼前這張好看的皮相砸過去。

“我是知道你的身世,還有關於你母親的,不過是因為當年你外祖父犯案時,我父親正好參與其中。你知道趙家是怎麽一敗不起的嗎?一方麵父親是個純粹的敗家子,另一方麵便是因國庫失竊案受到牽連,就此再沒有出頭的機會,隻能夾著尾巴做人。”趙淩琪情緒漸漸激動起來,“九如,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一直在騙你?”

“你沒有騙我嗎?那些話……那些事……”九如的臉色慘淡,她已經不想去回憶。薛霆嵐說過,已經發生的事情,再念念不忘隻會傷害自己,但是這個人,又出現了,像是噩夢一樣揮不去,散不開。她恨不得用雙手將眼睛擋起來,也不願意見到他。

“九如,你要相信我的話,我沒有出賣過你,我說過我不會害你的,我說過的!你看著我,你看著我!”趙淩琪衝到她麵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她的身體,迫使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你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

九如鼓起勇氣,直視趙淩琪,發現他的眼圈整個都紅了,像是要哭一樣,心中暗暗道,難不成他還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要找她來索要賠償?虧他有這個臉皮。

“原來你懷疑是我出賣了你!”

“不是你,就沒有別人了!”

“真的不是我。”

“那麽你說,是誰?”兩個人站得很近,說話聲音力氣都大,誰都不想讓步。九如覺得心口像是有把火被點燃了,燒灼得全身發痛,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重重一把將趙淩琪給遠遠地推開。

“是我疏忽,我用這個秘密去換取了大太太的信任,讓她覺得我可以和她站在一線,成為盟友。但是我沒想到她會把事情整個捅出去,她連薛家會受牽連都不怕了,明明她也是薛家的一分子。我真的沒有想到!”

“等你都想到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以為薛霆嵐會不同意大太太的做法,我算準他不會舍得你的。結果等我回來,你已經義無反顧地喝下了毒酒,你死了,他們告訴我,你死了!”趙淩琪的臉上顯出異常痛苦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我不相信的,九如,我想去看看你的屍首。辛醅怎麽都不肯讓我去,他問我有什麽資格去見你,見死去的你。我以為我連你最後一麵都見不到,我恨他們,恨薛霆嵐的懦弱無用,恨大太太的心狠手辣,但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以為是的聰明。”

九如冷冷看著他,這些話是真是假都無法令她再動容。數次被作為棋子擺布以後,她已經不會再栽在同一個人手中,她曾經是那麽信任他,將所有的身家交在他手中,讓他幫忙,原來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信任,她看走了眼。

“九如,我是來帶你走的。”

像是聽到了最大的笑話,九如都不敢相信這句話出自趙淩琪之口,他有什麽權利開這個口,說這句話?想到後來,她真的笑起來,笑得樂不可支。

趙淩琪呆呆地看著她如花笑顏,她比最後一次相見,瘦了許多,襯得一雙眼睛更大,深幽幽的,像是藏著旋渦般,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移開目光,寧願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他以為她笑了,便是有些希望,於是源源不斷地說下去:“薛霆嵐可以給你的東西,我現在都可以給你;薛霆嵐不能照顧你,我可以照顧你。他根本不能保護好你,九如,跟我走,薛家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回來,我替你換個身份,以後我在外,你管內,我們能將那份家產做得更大更好!”

九如聽他還在念念不忘薛家的財產,收斂了笑容,冷然道:“那份家產再大再好也是姓薛的,輪不到你這個姓趙的來霸占。”

“為什麽輪不到我?薛霆嵐什麽都不懂,他能和我比嗎?沒有你在背後推波助瀾,他一事無成。當日裏,我就知道你有這份天賦,才讓你嫁到薛家——”

“然後做你的內應,與你裏外勾結,霸占人家的家產是不是?”

“九如,你的性格我十分了解,這種事情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做的,我也沒有這樣要求過你。”趙淩琪已經看不到她的笑容,知道她在心裏一定恨極了自己,明明可以不介意,但是那股子抹不去的酸澀之意又為何久久都不能按住?

一把如意算盤打得太好,趙淩琪又是先入為主,兩情相悅,中間縱然有些曲折,料定九如的一顆心始終會轉回到自己心上。別說薛霆嵐癡傻如孩子,便是有一天他醒轉過來,變成普通人,又怎麽和自己的形貌能力相比?

人算不如天算,日夜相隨,不離不棄,九如愛上了薛霆嵐,將與自己過往的那一段情全然地放下來。她原先是被束縛了翅膀的鳥兒,趙淩琪以為隻要給她足夠的天空,她便能展翅而飛。卻沒有想過,待她完全鋪開羽毛,會華美絢麗至此。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一刻也不能放開。從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掉進了局中,盡管那個局是他自己設的,他卻甘願為她越來越沉迷而不走出來。

當她笑著將所有嫁妝和首飾堆在他麵前時,他以為還有轉機的,他以為隻要他進一步,便能夠挽回她留在薛霆嵐那裏的一顆心。

等到他從莊子回來,不幸遭到伏擊後,她特意前來探病。話語中,他的安危比她的全副家當更加重要,他還來不及沾沾自喜,已經看到九如看著薛霆嵐的目光。那種目光,溫柔如水,帶著微微的甜香,連四周的人都被那種氛圍波及。此時他才驚覺他們兩個人的感情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心痛加上不甘,他在養傷的日子裏,足不出戶,心裏來回盤算,終於作出決定:薛家偌大的家產他要,那個笑靨如花的九如,他也要!

蘭心在外麵拍門拍得像在打鼓,但是生怕招引來太多人的圍觀,不敢高聲呼叫。

“我不想和你同在屋中!”九如往門口走去,要去開門。

趙淩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拖回到身邊,衝著門外嗬斥道:“安靜下來,我們在說話!”

蘭心的動作隻是稍微一緩,其間夾雜著她壓低聲音的詢問:“九如,九如,你沒事吧?”

“我沒事,表少爺在與我敘舊。”九如不想與他有任何方麵的身體接觸,努力想從趙淩琪手中掙脫。

不掙還好,這一掙趙淩琪的神情變得扭曲起來,“九如,你就這樣不待見我?連我碰你一下都不能接受?你忘記了嗎?忘記我們以前多麽情投意合?”

“那些都不過是你為了博取我的好感,刻意而為。騙人的,我都不會稀罕,不會記在心裏。”

趙淩琪握緊了拳頭:“是不是你看我臉上就寫著‘騙子’兩個字,我說什麽都是假的,做什麽都是偽裝的,你心裏隻有薛霆嵐才是最真的?他還不是欺騙你,一路裝傻充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真相?告訴你,他從頭到尾,十幾年都是裝的,裝的!”

“霆嵐和你不一樣,他盡管裝了十幾年,但是他心裏有苦,他是迫不得已的,不是為了要搶奪別人的東西,他要的一直不過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都是好的,我都是壞的,他是不得已,我就是偽善?”趙淩琪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九如總是能夠逼出他性格中最要隱藏的那部分。他又氣又恨,索性鎖住了九如的手臂,扳到她身後,騰出另一隻手來,捏住她的下巴。

九如見他的臉在視線中放大,整個人對著自己湊過來,猜到他要做什麽,力氣卻遠遠沒有他的大,手腕處怎麽都掙不開。趙淩琪像是完全被她激怒了,換了個人似的,平日裏那種溫文儒雅盡掃一空。她強行躲閃,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麵頰邊,肌膚相親。九如大叫道:“你這樣子,怎麽對得起爾容姐姐?”

提起爾容的名字,趙淩琪的動作緩了一緩,九如趁他不留神的片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將門鎖挑開,一個踉蹌衝了出去。

蘭心還在拍門,手掌收勢不住,差點一巴掌拍在她的臉上,趕緊收起手,疑惑地看著她,又看看屋內的趙淩琪,一時之間看不懂形勢,但還是堅決地將九如護到自己身後,賠著笑道:“表少爺,你與她單獨關在屋中總是不妥的,你說是吧?”

“她,她是什麽人,你倒是說與我聽聽。”趙淩琪一旦有外人在場,立刻變了神態,氣定神閑地問蘭心,料想她不敢真的承認九如就是還活著的薛家小王妃,否則怎麽會連拍門的時候都隻敢喊閨名。

“表少爺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們做下人的嗎?”蘭心不是害怕他,但是九如的身份,不宜在此時此刻從她的嘴裏暴露出來,以免生事。

“既然你答不出來,蘭心,你給我讓開!”趙淩琪絕對不想給礙眼的人好臉色,他叱道。

蘭心掙紮了一下,雙腿紋絲未動。

“蘭心不能回答的問題,表哥,我替她來回答可好?”薛霆嵐施施然地走過來,麵上含笑,衝著驚魂未定的九如招招手,讓她站到自己的身邊來,隨即不避嫌地拉住九如的手,仰起臉衝著趙淩琪說道,“表哥非但記性不好,怎麽連眼神都變得不好了?她是你的弟媳,薛家的小王妃,沈九如啊。才個把月不見,你怎麽連她的身份都想不起來了?”

九如的手被薛霆嵐牢牢拽在手心裏,在他臉上不見波瀾,手心卻有一層薄薄的汗氣,明白他心裏已經生了怒氣,但是不想在這裏與趙淩琪直接撕破臉,才強行忍著。

趙淩琪想都沒有細想,脫口而出道:“九如不是已經死了?”

“若是九如死了,那麽站在你麵前的這個人又是誰?”

“薛霆嵐,你好大的膽子!”

“我還在想今天與金老板的會麵一談,怎麽要花這樣久的時間,席間他頻頻留我,生怕我會提前離席,原來是表哥安排下來,讓那邊拖住我,自己跑到莊子上來問東問西。”薛霆嵐將九如多半個人都隱在自己身後,嘴上不說,心裏卻是連趙淩琪多看她一眼都讓他覺得生出怒氣來,“表哥,九如是你的弟媳,以後請不要直接喊她的名字才好。”

趙淩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你已經害了她一次,不將她藏匿起來,還想她拋頭露麵地幫你,是想再害她一次嗎?”

薛霆嵐看著他,搖了搖頭道:“表哥,九如是我一生最愛的人,我不會害她,但是我也不會把她藏匿起來。她沒有做錯事情,可以正大光明地陪在我身邊,做我的妻子,我也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的。”

趙淩琪張了張嘴,再說不出話來。

“蘭心,替我送客,送表哥出莊子。”薛霆嵐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