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趙淩琪狼狽地走掉,蘭心舒了口氣,拍拍胸口道:“幸虧是嵐哥兒回來得及時,否則我都不知道怎麽趕走這一位。”
薛霆嵐摸了摸九如的頭發,見她麵頰紅潮未退,低聲說道:“他是強弩之末,你不用擔心,更不用怕他。”
九如覺得耳邊的鬢發微微散開,用手去抿了一抿。她不是害怕趙淩琪,那種心態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那個人也曾經走進過她的心,給予她幫助,給予她希望。雖然是無果的承諾,她卻不害怕,她隻是覺得他可憐,別人眼中口中的溫潤君子,不應該讓自己墮落到這樣的地步,成為叫人生厭的角色。
她是真的覺得他可憐,不由得歎出一口氣來。
“九兒不想聽我說說好消息?”薛霆嵐笑著拉她的手,將她牽到屋中,按著肩膀讓她坐下來,“嶽丈真是別有一番手段,我這回算是見識到了。”
“你與我父親見麵了?”
“可不是,嶽丈來了京城,住了好幾天,這幾天都是與我在一起。”
九如心中一盤算,趙淩琪想辦法將薛霆嵐支開,讓他抽不得空出來回莊子,薛霆嵐又何嚐不是借機反支開,讓其離開京城,方便自己行事?這表兄弟兩個一般聰明,棋逢對手,才是一局好看的過招。
“那你說的那個金老板什麽的,都是障眼法了?”
“金老板確有其人,不過已經和我談妥,以後薛王府的進出貨,隻認定我一個人的手諭,其他人都不算數。”
“朱燕明給你作的擔保吧?”九如施施然地應道。
“什麽都瞞不過娘子的眼睛。”薛霆嵐從背後抱住九如,在她耳後膚如凝脂的地方,落下一吻道,“九兒,我想我們很快能夠回家的,你再委屈幾日。”
“住在莊子上很好,我不覺得委屈。”
“我替你委屈。”
“你的母親也喜歡住在這裏。”
“但是她一直不開心,我不想看到你臉上也會出現和母親一樣落寞的神情,我要對你很好很好,讓你天天都開心。”
九如的手按住他的手背,笑道:“我一直都很開心的。”
“不像以前了。”薛霆嵐摸著她的頭發,“那樣烏黑的頭發不知何時才能夠將養回來。”
“吃得多些,心情頗好,很快就可以的。”九如不想再談過往叫人不適的事情,站起身來道,“你是要在莊子住一晚,還是就要走的?”
“住一晚,嶽丈安排好以後,回沈家去了。他臨走前說,畢竟你和爾容是姐妹,讓我們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答應了。”
“父親知道你心地良善,才提出這般的要求。”而且有些事情,九如不想都告訴父親,讓他白發人為了子女傷懷。她的心思與父親一樣,因為爾容是她的姐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誰也狠不下那個心的。
“嵐哥兒,嵐哥兒。”蘭心又轉回來,一路小跑,喊的聲音很急。
薛霆嵐一把拉開門問道:“什麽要緊事情?”
“有從王府傳出來的條子。”
薛霆嵐眼神一沉,接過來飛快地看了一眼:“是誰送過來的?”
“臉生的,我沒有見過,隻說是要緊的事情。”蘭心趕緊回道。
九如見薛霆嵐的神色不對,走到他身後問:“是府上出什麽事情了?”
薛霆嵐根本不隱瞞,直接將字條給她看。九如低下頭來,大概是很匆忙的落筆,字跡歪歪斜斜地寫著:王爺醒轉,請速回。
“送信的人呢?”九如知道這是大事,必須要先確認過。
“走了,騎著一匹快馬,收字條的人不是我,但是很快傳遞進來,我就趕著給送過來了。”
“認得是誰的筆跡嗎?”薛霆嵐沉聲問道。
九如很仔細地又看了一次,搖搖頭道:“不認得,但是顯然是出自女子手筆,會不會是碧痕?”
“碧痕不會寫字,絕對不是她。”
“那麽,這字條上寫的可信嗎?”
“可能是個陷阱。”
“表少爺才剛剛走。”
“也就是說,連表哥都未必知道這個消息,父親是在他出來以後才醒轉的。”
九如當機立斷道:“無論是不是陷阱,你都必須去,老王爺的病情不妥,這一次醒轉還不知道能夠維持多久,你不在他身邊的話,什麽話都不能說清楚的。”還有一句話,九如沒有明說,中風之人如果突然大好,或許真的是回光返照,薛霆嵐要是不去,可能會終生遺憾。
“你隨我一起去。”薛霆嵐立時也作了決定。
“這種時候,我不能現身,免得給你帶來麻煩。”
“表哥已經先我們一步離開,莊子到王府不過是一條官道,我們的腳程不能比他快,隻要他到了府裏,你還活著的這個消息就不會再是秘密了,不需要再隱瞞,也隱瞞不下去了。”
蘭心在一邊默默聽著,插嘴道:“不止一條官道,我知道有一條小道,但是不能行車,隻能騎馬。”
“你找人帶路,我騎馬帶九兒回去。”
“她的身子不適合騎馬的。”
“蘭心,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沒有這麽金貴的。”九如笑著將蘭心的話給堵了回去。她明白薛霆嵐需要她留在他身邊,她所有能夠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可能這是最後一麵,那個送信的人才會心慌意亂地寫下那幾個字來,“記得替我們選一匹好馬。”
“那條道,我也認識,不如我給你們帶路。”
“蘭心,你要留下來,莊子裏的事情就先交給你,萬一有什麽問題,你坐鎮在這裏,我與相公也可以心安。”
蘭心見她堅持,就不再多說話,點點頭退下去。
兩個人合騎一匹馬,薛霆嵐用披風將九如緊緊地包裹起來,低下頭來輕聲道:“你抱緊我就好。九兒,每次都要辛苦你。”
九如聽話地將雙臂繞過他的腰,上半身與他的緊貼在一起,麵頰貼在他的胸口,能夠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聲,有力而堅定,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語道:“不辛苦,與你在一起,我從來不覺得辛苦。”
蘭心指的這條道,僻靜崎嶇,路麵不平,顛簸得實在厲害。為了趕路還加快了腳程,九如被顛得頭暈目眩,幾次想要吐出來都硬生生地被強行壓製下去。她默默給自己打氣,要是這點苦都受不下來,難道她要變成薛霆嵐的累贅嗎?不行,她不能拖累薛霆嵐,她想做的,一直在做的,就是與薛霆嵐並肩而行,讓他安心。
抄小路的結果是路程明顯縮短了許多,但是等到薛霆嵐勒住韁繩,停在薛王府門前時,九如已經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了。薛霆嵐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下馬背:“九兒,你還好嗎?要不要先歇息下再進去?”
九如揚起臉來,看著薛王府的大門,等會兒走進去,等著他們的興許還有一場大戰。她不敢張開嘴,咬著牙搖搖頭,重重推了薛霆嵐一把,示意他趕緊進去。
薛霆嵐歎口氣,將她摟得更緊些:“等一會兒,有什麽事情都由我來,你不用費神,陪著我就好。”
九如點點頭,表示很明白。
薛霆嵐大步地朝著府裏走進去,一路上那些丫鬟老媽子看到他身邊的九如時,神情驚恐,紛紛避讓。九如苦笑,明明已經是死了的人,突然又出現,幸虧是大白天的,不然怕是能夠生生地嚇死幾個人。
一路從正廳走過,薛霆嵐的目的地很明確,就是老王爺養病的院子,他也準備好了,沒有那麽順利能夠一闖而入的,但是他已經顧不得其他的了。
“站住,誰讓你回來的?”大太太一聲嗬斥,已經有兩排家丁攔在眼前,“薛霆嵐,你又回來做什麽?”
“回來見父親。”薛霆嵐沉聲道。
大太太顯然已經得到消息,看見九如時,神情不算慌亂,不過眼神飄忽,始終不敢正眼看她,畢竟是死在麵前的人:“你身邊這個是誰?”
“沈九如。”薛霆嵐更加確定,趙淩琪比他們晚了一步,還沒有回來。
“她、她不是死了嗎?我親眼見到她咽氣的。”大太太的手指指著九如的臉,但是忍不住哆嗦起來。
“大太太,死了的人也是可以活過來的。”九如抬手將兜帽放下來,讓自己的形貌更加清晰地展現在大太太麵前,這樣的話,更能夠攪亂對手的心緒。
“薛霆嵐,你好大的膽子,沈九如是什麽身份你忘記了嗎?你想為了一個女人害死整個薛家的人嗎?她是朝廷欽犯之後,留不得的,留不得!”大太太命令身邊的家丁,“先將這個禍害抓住綁起來,免得貽害眾人。”
“誰敢動她!”薛霆嵐高聲嗬斥,直接將大太太的命令氣焰給打消了大半。
那些家丁見著一邊是執掌大權的大太太,一邊是府裏唯一的繼承人,不知道該聽誰的話才好,索性原地不動,等看形勢。
“薛霆嵐,你瘋了嗎?其中要害,我都與你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女人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蠱,讓你寧願犧牲所有人來保著她?”
“我看得了失心瘋的人是大太太才是,表哥到底怎麽許諾你的,讓你將薛家偌大的家產拱手相讓?要不了多久,統統都要變成姓趙的了!”
“閉嘴,薛家是我的,一直是我在執掌。”
薛霆嵐一點兒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她作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大太太,你讓開,我知道父親已經醒轉了,我要去見他。”
“你沒有資格見他!”大太太厲聲道,“王爺的病就是因你們兩個而起,你們沒有資格見王爺!”
九如見大太太將一盆汙水直接往他倆頭上澆過來,反駁道:“既然老王爺已經醒了,到底是誰讓他得病,老王爺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天,每個人在做什麽,老王爺一向明察秋毫,他一定也很清楚。”
大太太的身子晃了一晃,堅持站住道:“薛霆嵐,你要敢硬闖,我馬上差人去官府,將這個在薛家隱匿的禍害抓走,我看你能護得住她一時,怎麽護得住她一輩子?”
大太太覺得已經抓住他們的軟肋,不自覺流露出揚揚得意的神情,覺得眼前兩個人簡直是不堪一擊。
誰料得,薛霆嵐拉著九如的手,不避不躲,反而往前走了一大步,說道:“大太太,我們敬重你是長輩才一直沒有給你太多難堪,希望你適可而止,給自己留個台階,留條後路。”
“放肆!”大太太找不出話來反駁他。
“九如的事情,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錯一次,否則,我不會原諒我自己。”薛霆嵐與九如十指相扣,字字鏗鏘,“她是我妻子,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你失心瘋了,你和王爺一樣失心瘋!”大太太慌亂地往後退了幾步,“你們給我攔著他,誰放他進屋,就逐出王府,再不留用!包庇朝廷欽犯是死罪,死罪!”
這幾句話還是起了些作用,誰都怕死,家丁一擁而上,將薛霆嵐和九如團團包圍在其中,卻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腳步聲淩亂,不知從哪裏衝出來更多的人,一時之間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
大太太慌了神:“是誰?誰去招來的人,隨意闖進王府?”
朱燕明撥開人群走出來,衝著薛霆嵐點點頭,嘴角帶出一絲笑容來。
九如見到薛霆嵐眼中神采奕奕,像是得到了什麽驚喜。
“兄弟想求的東西,做哥哥的給你帶來了。”朱燕明邀功似的,將一卷紙捧著送到薛霆嵐麵前。
薛霆嵐先去看的人是九如,九如已經明白了大半。
“九兒,有了這個,以後不用再提心吊膽了。”紙卷打開,裏麵寫的是當年舊案已經昭雪,當年逃脫的以及其後人一律免於罪責。
九如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來,母親要是能夠看到這個,該有多開心!
薛霆嵐將紙卷起:“這個應該交給嶽丈看才是!”
九如連連點頭,眼角微微濕潤。
“薛小王爺還站在這裏做什麽?不是要進去看看才病愈的老王爺嗎?大好時機,怎麽能夠錯過!”朱燕明及時提醒道。
“是,是,看到這個,一時太開心,將要緊的事情給落下了。”這一次,沒有人再可以攔截住他們的腳步。從大太太身邊走過時,眼角的餘光看到大太太麵如死灰,再沒有平日雷厲風行的風範。
九如沒有意外地在老王爺的病床邊,看到了垂手而立的春琴,春琴顯然神情激動,卻壓抑著不敢過來說話,“春琴,我還活著,給莊子上捎信的人是你,對不對?”
春琴聽她語氣和緩,像是從來沒有將前頭的糾結放在心上,才結結巴巴道:“你是怎麽猜到的?”
“父親告訴了我你的來曆,說你不會背叛我的,其實我一直心有懷疑,直到你將字條送過來。雖然我沒有見過你的筆跡,但是思前想後,料定那個人隻有你了。”
春琴讓過身來:“姑爺先來看看王爺才是。”
薛霆嵐一個箭步上前:“不是說父親已經醒了嗎?”
“寫字條的時候,是醒了,但是堅持了兩個時辰又不好了。”春琴滿臉的擔憂,“我真怕,怕王爺撐不到見你們最後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