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回來了,我帶了九如回來見你。”薛霆嵐撲到床前,一把握住老王爺的手,方才那樣的場麵都是波瀾不驚的人,這會兒說話都開始哆嗦了。

春琴輕輕推了九如一把:“王爺應該也想見見你的。”

九如抿著嘴唇,站在薛霆嵐身後,慢慢地蹲下身,與薛霆嵐並肩而齊。老王爺的情況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麵孔蒙著一層灰黑的顏色,眉眼間的精神反而看著還好,見到他們倆的時候,居然還微微笑了。

“嵐兒回來了,九如也在?”

“是,是,父親,我回來了。”

九如不想給老王爺看到太多難過的神情,就像平日裏那樣,淺笑著說話:“是,老王爺,我們回來了,府裏一切都很好。”

“九如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

“都妥當了,特赦令在這裏。”薛霆嵐手忙腳亂地取出來給老王爺過目。

“不用給我看了,既然都妥當了,我就放心了,九如是個很好的媳婦。”老王爺的聲音很平靜,“我在想,要是撐不到嵐兒回來,有些話就來不及說了,所以我總是看著門口,等著你們。”

“不會的,不會的……父親會長命百歲的……”薛霆嵐根本壓不住哽咽,腦袋抵在床沿,不肯抬起來。

老王爺的目光又往門外看了看,卻沒有說話。

“老王爺是不是也想見一見晴芸?”九如試探著問道。

老王爺笑起來道:“九如總是那麽聰明,膽子又大。”

“春琴,去二太太那裏,把二太太請來,帶著晴芸。”九如轉而很低聲地叮囑道,“同二太太說明,別讓孩子哭,她也不許哭。”

春琴點點頭,趕緊去了。

“生病以後,怕病氣傳給孩子,都沒有讓晴芸來過。”老王爺半合著眼,自語道。

“晴芸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嵐兒,你怎麽就比不過你媳婦呢?”老王爺顫著手,按在薛霆嵐的發頂,嘴角始終是卷起的,“以前我總不放心,薛家這般的家業,你像個孩子似的,怎麽看管……後來你有了九如,真好啊,老天爺對你真好。”

“父親要是覺得累就休息,以後再說話。”薛霆嵐見他氣息越來越緩慢,像是隨時會離開自己。不知怎麽想到母親過世的時候,他也是這般抓著母親的手,母親始終笑著在說話,沒有絲毫的怨氣,她不過是放心不下他。

“我擔心以後沒有機會說了。”老王爺麵對自己的狀態反而是一臉坦然。

九如聽到外麵一片嘈雜,知道應該是趙淩琪趕了回來,被朱燕明攔在外頭,起了爭執。若非特殊情況,確實自家的事情,不用動用到外人的幫助,但是時間不等人,誰也等不起了。

“九如,要是大太太想進來的話……”老王爺真是心裏亮堂堂的明白人。

九如明白話裏的意思,都是最後一麵了,應該讓大太太也來見見。九如拔腿往外走的時候,依稀聽到老王爺在說:“嵐兒,是淩琪給你尋來的好媳婦,看在這件事情的麵子上,不要與他置氣,他不是壞人。”

薛霆嵐連聲地應了。九如一低頭,誰也不是壞人,所以誰也不該被逼上絕路的。

果然,大太太被擠下了台階,不能再高高在上地俯視別人,見到九如出來,眼中先是一驚,然後換做哀求的神態:“九如,王爺,王爺怎麽樣了?王爺還好吧?”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九如在心底輕輕地歎息著:“老王爺說要見見你。”

站在大太太身後的趙淩琪,像是早就預料到會在此處見到九如,一雙眼從她出現開始,就沒有打算放過她,灼灼的,仿佛想要將她點燃燒盡。隻可惜,她對著他,已經是平靜如水,怎麽能夠起火?沒有多餘的半個字,她用清冽的聲音慢慢說道:“老王爺要見見自己家人,放大太太進來。”

她不想去看趙淩琪臉上那種頹敗的神情,他從來就沒有贏過薛霆嵐的勝算,這一點,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得多。

大太太謹慎地跟在她身後。又是一陣慌亂不堪的腳步聲,九如知道是二太太來了,手中牽著晴芸,走得太急,差點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九如眼明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沉聲道:“二太太,老王爺不太好了,你不要哭。”

二太太大概是最後一個得知她還活著的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又是驚又是嚇,已經不會說話了。

晴芸反而沒有這麽大動靜,隻是怯生生地拉了一下九如的衣角。九如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等一下不要害怕。”

“晴芸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好。”

老王爺正在與薛霆嵐低低地說話,見到諸人都進屋,聲音略微抬高道:“你們都來了。”

一屋子的人,很安靜,很安靜。

“要是平日裏就這般太太平平地相處該有多好。”老王爺將手臂搭住薛霆嵐的肩膀,“嵐兒,扶我起來說話。”

“父親的身體……”

“我想坐起來,看著大家說話。”

薛霆嵐不再堅持,將老王爺扶起來。九如幫忙將幾個軟墊放在他身後,讓他能夠坐得舒服些。老王爺的視線緩緩地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劃過,看得很仔細,“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時日無多,趁著我還清醒,有些事情就交代了。”

沒有人敢吱聲。

“霆嵐是薛家唯一的兒子,以後家中所有的事務都交與他管理,誰都不能和他搶。”老王爺說完這一句,目光落在大太太的臉上,大太太木然地回望著他。“嵐兒,你過來些,將我腳下的被子掀開。”

薛霆嵐依言掀開被褥,看到有一層夾板,再打開時,裏麵是個很小的匣子。

“這個是王府的印章,都交給你收妥當了,以後沒人可以拿著雞毛當令箭,隨意使喚薛家的一草一木。”

“是,父親。”

“你將匣子打開,嵐兒。”老王爺從匣中取出羊脂白玉簪來,低垂頭看著的時候,目光再溫柔不過,“這根簪子原本是你母親的東西,她生下你的時候,我親手給她戴上的,所以府內的事情,以後都由簪子的主人做主。嵐兒,給九如戴上吧。”

薛霆嵐的手一直在發抖,費力地試了幾次才將簪子插好。

老王爺笑眯眯地看著九如道:“你戴著也好看,以後就一直戴著吧。”

“霆嵐和九如,以後要好好持家,好好照顧大太太和二太太,晴芸長大出嫁前不能虧待她。她喜歡讀書寫字,給她請最好的先生來教。還有三太太那邊,抽空去看看,庵子裏的日子清苦,供些燈油錢,讓她也過得好些。”老王爺一口氣將心中的安排都說完,仿佛是鬆了一口氣,“我覺得累,想休息了,幸虧你們兩個是能夠讓我放得下心的。”

九如覺得老王爺話中帶著不祥,心裏一抽一抽的,衝著晴芸招招手:“你走得近些,老王爺想看看你。”

二太太用帕子壓著嘴,生怕自己忍不住發出抽泣聲,推了晴芸一把。晴芸懂事地上前,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老王爺,輕聲道:“父親很快就會好的,可以帶我去放風箏。”

老王爺歡喜地看著她,搖搖頭道:“以後讓你嫂子帶你放風箏,全府上下就屬她的本事大。”

晴芸扭過頭看著九如,九如點點頭,示意她再多說幾句話。

老王爺一隻手握著薛霆嵐,另一隻手握著晴芸:“嵐兒,芸兒都不要難過,錦鈺要來帶我走,我心裏歡喜得很。以後,你們都好好的才是,我真的累了……”

手裏一鬆,薛霆嵐趕緊回握,已經來不及,老王爺閉上的眼,再也不會睜開了。

大概靜默了刹那,隨後呼天喊地的哭聲響起來,大太太和二太太掙紮著上來,搶到床前。九如默默地後退了兩步,大太太嘶喊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二太太抱著晴芸哀號不止。薛霆嵐沒有聲音,他隻是將老王爺的雙手放回到胸口,站起身,看了一小會兒,往外走去。

九如跟在他身後,跟著他走出屋子,跟著他站在台階前,聽他對著薛府上下的人,沉聲道:“老王爺過世了,以後薛家由我承繼,你們不用在這裏生事,都下去安排府裏的喪事,以前的一律不究。”

一句話說完,呼啦啦的人群都散了。朱燕明走上台階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幾句客套話,又說擇日過來拜祭之類,帶著家丁走了。

九如在人群中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趙淩琪的身影,不知道他何時離開的,是不想看到自己輸得一敗塗地,還是其他的,她來不及細想。

很短的時間內,王府上下,白幡祭旗,靈堂擺設,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布置好了。

春琴捧了孝衣過來讓她換上,她始終默默地不想說話,幸虧春琴也不是多話的人。等她來到靈堂中,薛霆嵐早已換了白麻孝衣跪在那裏,一撥一撥的人過來請示各樣的安排,九如讓兩個有經驗的老媽子都按照規矩去辦,她能做的隻有陪著薛霆嵐。

跪到半夜,薛霆嵐堅持讓她回沁月閣休息,九如堅持了一下,見到薛霆嵐瞬時眼圈通紅,她點了點頭道:“後麵還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你記得保重身子。”

薛霆嵐點點頭,依然沒有說話。

春琴陪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風裏麵,隱隱都是哭聲。

“要不要找人先看著大太太那邊?”春琴突然問道。

九如想到老王爺過世後,二太太哭暈被抬回去休息,大太太卻始終沒有再出現過,“也好,你覺得誰合適就讓誰過去,老王爺囑咐過的,不要為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