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州參軍任上,杜甫過得並不開心,繁瑣而無謂的工作令他十分煩躁。四十八歲的時候,他辭職了。大概是迫於經濟的壓力,他拖家帶口搬到了秦州,很快又搬到了秦州附近的同穀。

在同穀的時候,杜甫過得很窮。戰爭期間物資緊缺,有錢也未必能買到吃的。杜甫全家竟然到了忍饑挨餓、到山裏去挖野菜的份兒上。因此,杜甫決定索性搬到成都去,那裏是“天府之國”,土地肥沃,遠離戰亂,在當時是比較好過的地方。

從同穀去成都的路並不好走。身為蜀人的李白,就告誡過大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杜甫這一路走得非常辛苦,生長在東部平原城市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險峻的道路。杜甫筆下的蜀道,少了一分李白式的浪漫,多了一分令人心悸的質感。走過了蜀道,杜甫的詩風又有了一次變化,變得更為新奇,更追求還原現實中的物象。

到了成都,杜甫在浣花溪邊安頓下來,搭建了一間草堂。他去跟東家借一棵樹,西家借一株花,來裝飾自己的庭院,同時也是跟鄰居們打個招呼,“我搬到這裏了”,這是老式中國人一直會講的一點人情。在杜甫的詩裏,我們經常能看到這種很真實的人情。這種人情,是此前的詩人很少寫的,是杜甫發現了人情中的詩意,把日常生活寫入了詩篇。

杜甫的這個草堂,在文學史上擁有特殊的地位,成了杜甫的一種象征。杜甫在這裏告訴後來的詩人,在平穩而有遺憾的日子裏,應該怎麽寫詩。

杜甫在草堂的日子,是比較安寧的。雖然物質上比較清貧,但總算暫時安頓下來了。杜甫昔日的好友嚴武,隨後也來到成都,憑借較高的官階,給了杜甫很多照顧。這讓杜甫有機會寫寫田園中的閑適生活。

中國的士人寫田園,心底是有一個陶淵明的影子的。陶淵明在亂世中,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就索性辭去官職,閑居家中,寫寫耕作的日常,寫寫農家會有的物和事,也寫寫遠處的山影和飛鳥,寫寫老婆孩子的趣事。他寫這些,字麵上可能是有趣的,背後卻永遠有一個悲哀的陰影,那是他的寂寞,是生命流逝的寂寞,是時事的紛亂與官場的荒謬。陶淵明終結了西晉以來田園詩賦“炫富”的無聊傳統,給田園詩賦予了嚴肅的內涵。他也告訴後來的士人,如果整個世界都與你作對,你還可以選擇歸隱田園,可以用這樣的筆調,寫些這樣的事情。杜甫在草堂寫的詩,很多地方也有與陶淵明田園詩一樣的意味。

杜甫在草堂,會寫到黃鸝翠柳的溫暖圖畫,會寫到細麥輕花的農家景象,會寫到自己和妻兒安閑的生活,也會寫到友人到訪的情趣。這一切仿佛都籠罩著一種莫名的憂傷,而這憂傷又總是凝結為寧靜的畫麵。有時候,他也會用略帶調侃的筆調,寫自己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的“奇遇”,生動的描寫,出於杜甫作為現實主義詩人的老辣筆觸,告訴我們,人們仍然過得不好,即使是在遠離戰火的浣花溪邊,即使是住著村裏最好房子的人家,也仍然活得如此局促、尷尬、朝不保夕。在盛唐被擊碎之後,杜甫算是士人中過得比較差的,但肯定不是最差的,過得像他一樣,或者過得不如他的“寒士”,是大有人在的。這麽一想,杜甫就把自己身上的煩惱,放大為無數人的煩惱,無數人的煩惱疊加在一起,遠遠超過了他一個人受凍受辱的痛苦。杜甫慣於站在自己的身外替他人著想,這種習慣讓他成為偉大的詩人,也難免讓他背負了所有人的痛苦。

從安史之亂開始,特別是從華州赴任開始,杜甫逐漸放棄了從形式上靠近李白,其作為現實主義詩人的個性日益顯豁。卜居成都後,杜甫的現實主義傾向越發覺醒,一種貼近日常生活的新寫法被開創出來。杜甫將李白作為一個永遠不能割舍的偶像放在心底,毅然開辟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