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陵有布衣〔1〕,老大意轉拙〔2〕。

許身一何愚〔3〕,竊比稷與契〔4〕。

居然成濩落〔5〕,自首甘契闊〔6〕。

蓋棺事則已,此誌常覬豁〔7〕。

窮年憂黎元〔8〕,歎息腸內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9〕。

非無江海誌〔10〕,蕭灑送日月〔11〕。

生逢堯舜君〔2〕,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13〕,構廈豈雲缺〔14〕?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15〕。

顧惟螻蟻輩〔16〕,但自求其穴。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17〕。

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幹謁〔18〕。

兀兀遂至今〔19〕,忍為塵埃沒〔20〕。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21〕。

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22〕。

歲暮百草零〔23〕,疾風高岡裂。

天衢陰崢嶸〔24〕,客子中夜發〔25〕。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能結〔26〕。

淩晨過驪山〔27〕,禦榻在同嵽嵲〔28〕。

蚩尤塞寒空〔29〕,蹴蹋崖穀滑〔30〕。

瑤池氣鬱律〔31〕,羽林相摩戛〔32〕。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33〕。

賜浴皆長纓〔34〕,與宴非短褐〔35〕。

彤庭所分帛〔36〕,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37〕。

聖人筐篚恩〔38〕,實願邦國活〔39〕。

臣如忽至理〔40〕,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41〕,仁者宜戰栗〔42〕。

況聞內金盤〔43〕,盡在衛霍室〔44〕。

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45〕。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46〕。

勸客駝蹄羹〔47〕,霜橙壓香橘〔48〕。

朱門酒肉臭〔49〕,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50〕,惆悵難再述〔51〕。

北轅就涇渭〔52〕,官渡又改轍〔53〕。

群水從西下〔54〕,極目高率兀〔55〕。

疑是崆峒來〔56〕,恐觸天柱折〔57〕。

河梁幸未拆〔58〕,枝撐聲窸窣〔59〕。

行李相攀援〔60〕,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61〕,十口隔風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62〕。

入門聞號眺〔63〕,幼子餓已卒〔64〕。

吾寧舍一哀,裏巷亦嗚咽〔65〕。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66〕。

豈知秋禾登〔67〕,貧窶有倉卒〔68〕。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69〕。

撫跡猶酸辛〔70〕,平人固騷屑〔71〕。

默思失業徒〔72〕,因念遠戍卒。

憂端齊終南〔73〕,瀕洞不可掇〔74〕。

【題解】

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間,安祿山已反,但消息尚未傳至長安。杜甫不就河西尉,改就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後,由長安赴奉先縣(今陝西蒲城)探望家屬,沿途所見所聞所感,已預感到大亂將至,憂心忡忡,遂作此詩。這一千古名篇,既反映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社會實況,也表現出杜甫的內心矛盾和偉大人格,也是杜甫長安十年生活的總結。全詩分三大段。第一段從開頭到“放歌破愁絕”,寫自己拯世濟民的抱負;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到“惆悵難再述”,寫途經驪山的所見所聞所感;第三段從“北轅就涇渭”到結尾,主要寫到家後之景況和感慨。“窮年憂黎元”為全詩主腦。正因“窮年憂黎元”,才能從“朱門酒肉臭”想到“路有凍死骨”,才能在“幼子餓已卒”的悲慘情景中而“默思失業卒,因念遠戍卒”,憂國憂民無已時,故而“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這正是“人饑己饑”、“人溺己溺”之仁者心的寫照,真不愧一代詩史。杜甫此類五古長篇,發揮賦的鋪陳排比的手法,夾敘夾議,便於表達複雜的感情、錯綜的內容。五古前人多以質厚清遠勝,而杜甫出之以沉鬱頓挫。

【注釋】

〔1〕杜陵布衣:作者自稱。杜陵,地名,在長安南。杜甫祖籍杜陵,困守長安時,亦曾居此。〔2〕老大:這年杜甫四十四歲。拙:笨拙,此指不通世故。實際上是反話,意思是不同流俗。〔3〕許身:期望自己。〔4〕稷、契(xiè):都是傳說中堯舜時代的賢臣。稷,即後稷,曾教民稼穡。契,曾佐禹治水。〔5〕居然:竟然。濩(huò)落:為疊韻連綿字,猶言落拓。〔6〕契闊:勤苦,勞苦。《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毛傳:“契闊,勤苦也。”〔7〕二句言死而則已,隻要活著就總是希望實現自己的抱負。蓋棺,指死亡。覬豁:希望達到目的。〔8〕窮年:一年到頭。黎元:老百姓。〔9〕二句意思是別人越譏笑,自己意誌越堅決。“翁”字在這裏有嘲諷意味。浩歌:高歌。〔10〕江海誌:隱遁江海的願望。〔11〕蕭灑:同“瀟灑”,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樣子。送曰月:猶度日月。〔12〕堯舜君:堯舜似的皇帝。此代指唐玄宗。〔13〕廊廟具:朝廷中棟梁之臣。廊廟,朝廷。〔14〕構廈:比喻成就稷、契的事業。〔15〕二句語本曹植《求通親親表》:“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葵,葵菜。藿,藿,豆葉。難,一作“莫”。〔16〕顧惟:自念。如杜甫《寄題江外草堂》:“顧惟魯鈍姿,豈識悔吝先。”螻蟻輩:喻地位低下的小人物。此為憤慨性的自喻。〔17〕輒擬:總打算。偃:伏臥,休息。溟渤:指大海。〔18〕以此耽誤了自己的生計,卻仍不肯去奔走權門,營求富貴。幹謁:鑽營請托。〔19〕兀(wǘ)兀:勞苦貌。又,窮困貌。〔20〕忍:豈忍。塵埃沒:沒於塵埃,被埋沒。〔21〕二句是說自己終於無法改變自己的初誌而效法巢、由的避世。巢,巢父。由,許由。傳說中堯時的兩個隱士。作者這裏是婉轉地說反話。〔22〕愁絕:愁極。〔23〕零:凋謝。〔24〕天衢(qǘ):天空。天空廣闊,任意通行,如世之廣衢,故稱。陰崢嶸:陰韻重疊如山。崢嶸,本山高貌,這裏形容雲盛貌。〔25〕客子:旅居在外的人。這裏是作者自指。中夜:半夜。發:出發。〔26〕指直:手指凍得僵直。能:一作“得”。〔27〕驪山:在今陝西省臨潼東南,離長安六十裏。驪山有溫泉,唐玄宗置溫泉宮,天寶六載(747)改名華清宮,每年十月帶著楊貴妃及其姊妹到此避寒。〔28〕指皇帝住在驪山。嵽嵲(dié niè):本山高貌,此處指代驪山。〔29〕蚩(chī)尤:上古神話中人物,相傳蚩尤與黃帝作戰時,曾作大霧以迷惑對方。此借指霧。〔30〕蹴(cǜ):踩,踏。〔31〕瑤池:古代傳說中昆侖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此指驪山溫泉。鬱律:煙霧蒸騰貌。〔32〕羽林:羽林軍,皇帝的禁衛軍。摩戛(jiá):猶摩擦。〔33〕殷:盛,引申為充塞。膠葛:深遠廣大貌,此指天空。〔34〕長纓:長帽帶,指權貴。〔35〕短褐:粗布短衣,指平民。〔36〕彤庭:朝廷。漢代宮殿以朱漆塗飾,故稱。後亦泛指皇宮。〔37〕聚斂:橫征暴斂。城闕:本為城門上的建築物,此指京城、朝廷。〔38〕聖人:君主時代對帝王的尊稱。《禮記·大傳》:“聖人南麵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仇兆鼇注曰:“《通鑒》注:唐人稱天子皆曰聖人。”筐、篚,都是盛東西的竹器。古禮,皇帝宴會,以筐篚盛幣帛賞賜大臣。〔39〕願:一作“欲”。邦國:國家。〔40〕忽:忽視,輕視。至理:最正確的道理。〔41〕多士:群臣。〔42〕仁者:此指體恤民勞的官員。戰栗:戰抖,引申有警惕的意思。〔43〕內金盤:內廷的金盤。內:大內,皇帝的宮禁。〔44〕衛霍:衛青、霍去病,都是漢武帝的外戚,這裏借指楊氏家族。〔45〕二句形容楊國忠兄妹之家,姬侍眾多,室中香煙繚繞,望之若神仙。神仙,唐代人常用以比喻美女、歌妓。煙霧:雲煙、霧氣。此指富貴人家室中熏香所生的煙。玉質:指肌膚潔膩的美女。〔46〕“悲管”句,指管瑟合奏。悲、清,都是形容樂器的音色。逐:伴隨。〔47〕勸客:敬客。駝蹄羹:用駱駝蹄做成的肉湯,即八珍之一。〔48〕霜橙:極言果品之新鮮。〔49〕朱門:指貴族官僚之家。〔50〕榮:指朱門的榮華。枯,指凍死骨。咫尺:形容距離近。八寸為咫。〔51〕惆悵:傷感。〔52〕北轅:車轅向北,即車向北行。北,使動用法。就,靠近。涇渭:二河名,這裏指昭應縣(今陝西臨潼)涇渭合流的地方。〔53〕官渡:官家設的渡口。此指官府在昭應縣涇渭合流處設的渡口。改轍:改道,指渡口又換了地方。〔54〕群水:指涇渭諸水。〔55〕崒(cǘ)兀:高而險貌。〔56〕崆峒(k6ngt6ng):山名,在甘肅平涼西,涇河發源地。〔57〕形容水勢凶猛。天柱,神話傳說中支撐天的支柱。《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58〕河梁,橋。拆,一作“坼(ch)”,裂開。〔59〕枝撐:指橋的支柱。窸率(xīsǖ):象聲詞,形容輕微細碎:之聲。〔60〕行李:行人。《左傳·僖公三十年》:“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杜預注:“行李,使人。”又《左傳·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杜預注:“行李,行人也。”相攀援,相互牽拉。〔61〕寄:寄居。異縣:他縣,此指奉先縣。〔62〕庶:庶幾,表示希望和意願的副詞。〔63〕號眺(táo):放聲大哭。〔64〕卒:死。〔65〕二句謂我哪能忍住悲痛呢,連鄰居都嗚咽流淚。寧:豈能。舍:割舍。裏巷:指裏巷鄰人。〔66〕夭折:人幼年死亡。〔67〕登:莊稼成熟。〔68〕貧窶(jǘ):貧窮,指貧苦人家。窶:貧。倉卒(cǘ):突然,此指發生突然事故,即幼子夭折。〔69〕隸:屬。征伐:征討,此指被征從軍。〔70〕撫跡:猶撫事,回憶發生的事。〔71〕平人:平民,一般老百姓。固:本應。騷屑:本是形容風吹的聲音,這裏形容人心驚慌不安。〔72〕失業徒:失去產業(土地)的人。〔73〕憂端:憂思的端緒。齊終南:和終南山一樣高。終南,山名,在長安南,為秦嶺山脈的主峰。〔74〕澒洞(hòng tóng):綿延,彌漫。掇: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