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鳳凰台，北對西康州〔1〕。
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2〕。
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3〕。
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4〕。
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5〕。
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6〕。
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7〕。
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8〕。
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9〕。
坐看彩翮長，舉意八極周〔10〕。
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11〕。
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12〕。
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13〕。
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14〕?
【題解】
乾元二年（759）十月，杜甫自秦州赴同穀（今甘肅成縣）。在這次行程中，杜甫按所經路線寫了十二首紀行詩，這是第十二首，時已十一月。鳳凰台，在今成縣東南七裏鳳凰山上，相傳漢世有鳳凰棲其上，故名。當時杜甫就寓居台下鳳凰村。題下原注：“山峻，人不至高頂。”詩中借地名而生發想象，純寫個人心願。作者願獻心血以養台上孤鳳雛，以期由此實現國家中興。一片赤誠，可歌可泣。浦起龍曰：“是詩想入非非，要隻是鳳台本地風光，亦隻是杜老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顛沛，但期國運中興。刳心瀝血，興會淋漓，為十二詩意外之結局也。”（《讀杜心解》卷一之三）
【注釋】
〔1〕亭亭：聳立貌。西康州：即同穀縣。唐武德初置西康州、貞觀初，州廢為同穀縣。〔2〕西伯：即周文王。文王曾被封為西伯。寂寞：謂死去。傳說周文王時，有鳳嗚於岐山。風凰被視為國家祥瑞的象征。悠悠：久遠貌。二句謂自文王死後，鳳聲也好久沒有聽見了。浦起龍雲：“西伯二句，為一篇命脈。茲台非岐山嗚處，公特因台名想到鳳聲，因鳳聲想到西伯，先將注想太平之意，於此逗出。”〔3〕二句極寫山之高險。石林：怪石林立。〔4〕二句想像能得到萬丈高梯登上極頂去尋找待哺的鳳雛。安得：怎得。君：指下文的“無母雛”。〔5〕無母雛：失去母親的雛風。啾啾：嗚聲。因饑寒而發出的悲鳴。〔6〕二句托鳳凰寓意，願剖心瀝血，以慰無母雛之饑寒。飲啄：飲血啄心。孤：指無母雛。以下四句分述之。〔7〕願以丹心為竹實供鳳雛所食，故不必尋求於外。傳說鳳凰非竹實不食。炯然：光明貌。謂心地光明坦**。〔8〕願以熱血為醴泉供風雛所飲，豈不勝過醴泉。傳說鳳凰非醴泉不飲。醴泉：甘泉。清流：即醴泉。〔9〕二句申述為鳳雛剖心獻血之原由。因為鳳凰是王者之祥瑞，是鳥出而天下太平，故甘願舍棄生命。重：珍貴。敢辭：怎敢辭，意謂不辭。微命：猶小命，杜甫自謙。〔10〕坐看：行將看到。彩翮：指鳳色彩絢麗的羽翼。舉意：縱意，放眼。八極：八方極遠之處。周：遍。二句謂眼看著鳳雛羽翼豐滿，即將鵬程萬裏，翱翔八方。〔11〕瑞圖：傳說中的圖篆。《春秋元命苞》載，黃帝遊洛水，風凰銜圖置帝前，帝再拜受圖。十二樓：傳說昆侖山上有金台五所，玉樓十二所，為仙人所居。〔12〕奉：奉獻。至尊：皇帝。鴻猷（y6u）：大業。劉敬叔《異苑》載：晉隆安中，鳳凰集劉穆之庭，韋藪謂曰：“子必協讚鴻獻。”二句謂鳳銜瑞圖獻給皇帝，兆示中興大業可成，鳳亦名垂千古矣。〔13〕中興業：指唐王朝複興大業。光：發揚光大。蒼生：老百姓。〔14〕二句意謂我之甘剖心血以飼鳳雛，深意全在中興大業。果能如此，安史餘孽何愁不滅?深衷：深意。此，即上“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也。群盜，指安史餘孽。何：豈，哪能。淹留：久留。“群盜何淹留”，亦《北征》“胡命其能久”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