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龔三元看來,某種程度上,弟弟的“擅自行動”,情節是極其嚴重的。她不是不喜歡馮一笑,她甚至還很欣賞她。一笑有事業心、獨立,在求職上也幫助過她,算是個“優秀”的女性,可這並不代表她適合與八鬥走入婚姻。馮一笑太可疑了。她此前之所以被人“退貨”,三元偷偷打聽過。有說她要求太高,也有說她身體有問題。至於燕玲的說法,還是很官方,說是“性格不合”。三元當然不信,這個女人不簡單。她這灘渾水,八鬥要是蹚進去,是福是禍難說。

八鬥太魯莽了!才認識幾天就求婚。好,就算她的過去清白,被退婚隻是一場鬧劇,都是男方的錯,她純白。可問題是,說白了,她跟八鬥都是苦命人,都還在奮鬥,誰也幫不上誰,結了婚,大概率會複製她和王斯理的老路。是,現在是看臉了,有感覺了,未來呢,等習慣了,麻木了,隻剩下生活中無盡的麻煩,她馮一笑能為八鬥兜底嗎。

三元對此很不樂觀。

更何況這裏頭還夾著老媽。姐弟倆早年喪父,為了把孩子拉扯大,他們可憐的媽不惜再嫁,光做飯就做了上萬頓,吃了不曉得多少苦。好不容易倆娃都培養出來了,尤其八鬥,是媽媽的驕傲,他考上公務員,老媽激動得都哭了。真給娘親長臉呀!因此,八鬥的發展,不光是他個人的事,還關乎整個家族的未來。

她龔三元已經折戟沉沙混到北京周邊去了,那八鬥就應該引以為鑒,避免馬失前蹄。不說重振家族、光耀門楣,單論老媽的晚年吧,那也直接跟這樁婚事掛鉤。

八鬥畢竟年輕,沒談過幾次戀愛,男孩成熟得又晚,看不了那麽真、那麽遠。那她這個做姐姐的,少不得為他全盤規劃。

三元把煩惱跟斯理提了。

王斯理不以為意:“年輕人,你別管那麽多,他喜歡誰就誰在一起唄,啥年代了,還包辦麽。”三元氣頓時就來了,“合著不是你親弟,你是不上心!什麽叫貧賤夫妻百事哀?小馮是過日子的人麽。”斯理大眼瞪小眼,較真:“你咋知道人不過日子,你跟人過過?”三元道:“我跟她姐是閨蜜,她什麽人我能不知道?好人能被人退婚?”

斯理哎呦一聲:“你這打擊範圍太大了。”

三元據理力爭:“古人雲,娶妻娶德,納妾納色。”斯理嗬嗬笑,說婚姻法沒規定能娶兩個。三元搶白,“所以呀,減掉一個,肯定是減掉妾,隻剩妻,那德就是最重要的。”斯理自知說不過三元,於是道:“反正,你也別說得太狠,八鬥主意大著呢,說狠了,搞不好起反作用,人家就愛情萬歲了,你能怎麽著。”斯理這話在理,就怕愛情萬歲。三元盤算著,這事還是得徐徐圖之。

麵對老姐的召喚,八鬥倒是做足了心理建設,周末一到,他拎著水果上門。三元、斯理已經搬去固安。八鬥轉三趟公交,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地方。斯理平時開車上班,限號那天,他就住北三環公司宿舍。三元則每日跟班車往返。到地方,八鬥先問默默的情況。三元說兒子還有幾天放寒假,翻過年,就正式來北三縣升學,眼下寶貝兒子正放在公婆那兒。

因為心裏都有事,八鬥來了,除了問點日常變化,就再不曉得說啥,斯理坐在沙發上看著八鬥,麵帶微笑。

山雨欲來風滿樓,八鬥心裏發毛。

三元在廚房忙,顧不上跟弟弟說話,三個人吃上飯,八鬥嚴陣以待。誰知三元還是沒開口。

飯畢,斯理泡上岩茶。一套手法,茶水入杯了。三元捏著茶盞,目光鎖定在弟弟身上。八鬥被盯得難受,索性先發製人,“姐,不是你想得那樣——”調子拖得老長,苦大仇深、委屈巴巴。

結果呢,一開口就落到三元羅網裏去了。

三元變幻了一下腿姿,本來是二郎腿,現在腿盤在沙發上了。“我什麽意思?”她微微笑著,反問。

八鬥咬緊牙關:“反正,我會小心。”

三元這才鋪展開:“你要真有成算,我就放心了。你談多少個女朋友我都不反對,但牽涉到結婚,就得想周全,不是說臉不重要,”她放下杯子,右手背疊在左手心裏,“臉很重要,要在一張**過,長相還是得基本夠得上自己的審美,”話鋒一轉,語調升高三個台階,“但咱不能光看臉呀!”最後這句,三元講得激動,差點引吭高歌。

八鬥先掃姐夫一眼,才麵對姐姐,推心置腹地:“姐,要我說,臉都是次要的,第一步得是真心相愛。”

這話屬於“政治正確”,三元應該無從反駁。

誰知三元直接道:“這也不是絕對,結婚前愛得死去活來,一結婚就過不下去,最後分道揚鑣的大有人在,知道為什麽?”她給八鬥出難題,八鬥答不出來。她看斯理,王斯理也被這題目難住,趕忙喝茶,眼神躲了。

三元自答:“戀愛是小學數學題,婚姻卻是高數題,愛情解決不了婚姻生活的全部問題。”她掰著手指頭,“門當戶對、共同語言、共同愛好,因素多了,結婚,說白了,就是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達成協議,目標是好好過日子,簽合同的就是夫妻。既然是合同,那就有個大概齊的公平。”

八鬥反抗:“婚姻是交易嗎?”

三元不含糊:“婚姻的本質就是交易。”

八鬥追問:“那愛情是什麽?”

三元立即:“愛情是婚姻的序曲,但它絕對不會是正章。沒有愛情,婚姻也能成立,有多少人就是差不多就結婚了。愛情有時候甚至是婚姻的反麵。八鬥,到了你們這個年紀進入婚姻市場,有愛情,很幸運,可沒有,結了婚發展出親情,也很可貴,而且人那等於在水裏涮過一遍了,不是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不設防,人對你也不設防嗎?”

八鬥胸中一口氣堵著,他真想把跟一笑那點過去一股腦都倒給姐姐,明明白白告訴她,他跟小馮就是青梅,就是竹馬!還共患過難,屬於知己知彼,必然百戰百勝!所以現在奔著共同富裕去了。愛咋咋地!可是,話卡在嗓子眼,八鬥還是放棄了,都過去了,扯那些幹嗎,告訴老姐,問題又要複雜化。

低頭望著茶盞裏的水,已經涼了。昏黃。八鬥不說話,沉默是金。反正,無論咋著,他的人生終究還是他做主。

三元繼續說:“我的感受你可以不在乎,媽的感受呢,你也不在乎?”八鬥當即長長地叫了一聲姐。一提到老媽薑蘭芝,問題就嚴重了,那是三世還不完的恩情債。

三元言辭沉重起來:“媽培養咱不容易,我就這樣了,破罐破摔,你要爭氣!”手指敲茶幾麵板,“你得找能拽著你的,不要找墜著你的。”斯理咧嘴,氣從牙縫兒冒出來,三元這等於連帶把他也踩了,是他不爭氣,才令三元有泥足深陷之歎。

“姐,小馮那是解除婚約,不是離婚,而且就算離過婚,擱現在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八鬥繼續柔軟反抗。

三元不含糊:“過去現在未來,我對離過婚的人沒有任何偏見,你離婚,你有本事也行。但解除婚約就是另一回事兒了,你就不想想,為什麽人家懸崖勒馬了?肯定有問題。”八鬥說就是性格不合,及時止損了。

三元較真:“是人家嫌她,還是她嫌人家?”

“她嫌人家。”八鬥嘴一禿嚕。

三元道:“她跟你說的?”

八鬥說:“姐,真沒有你想得那麽嚴重,臭豆腐臭,照樣有人好那口。雞腿倒香,也有人不愛吃。”

三元說:“那你說,她是臭豆腐還是雞腿。”

八鬥不往下辯,再辯下去沒完沒了了。

三元換個角度:“最怕那種沒什麽本事還瞎折騰的,來北京多少年了?一分錢存款都沒有,這樣的人能找嗎?”

八鬥呆在那兒,一笑的財務狀況他不知道,老姐卻摸得門清兒。三元乘勝追擊:“解除婚約的真正原因,你調查清楚了嗎?不能空口白話,她說。什麽都由著她說,能行?”

八鬥無言以對,三個人靜默了近半分鍾。

三元道:“姐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不是說一棒子打死堅決反對,如果小馮是好人,我們接納。但目前就是讓你別急,步子走小一點,像騏姑娘什麽的,也可以接觸嘛。你這長相,這工作,這學曆,這人品,相處久了,人也會明白你的好。”

八鬥聲音很低:“問題是……那騏姑娘……也不理我啊……”

三元急道:“她不理有別人,老弟,姐今天不是說棒打鴛鴦,我和你姐夫就是跟你務務虛,”沿口唾沫,“也不是我們要務的,是媽實在是關心,”語重心長地,“別著急,都看看,不要才認識三天就說結婚。有啥好處?八鬥,你年紀也不小了又是在政府機構,沉穩一點,好不好?”

老姐話鋒柔和了一些,八鬥隻好就坡下驢說行。三元喋喋不休著:“就跟開車似的,稍微開慢一點,別衝那麽猛,一上來就結婚,嚇誰呢……我等於是給你裝了一刹車,別走到懸崖邊你直接你就開下去了,這前車之鑒都在這擺著呢。”

王斯理這才插話自黑:“你姐吃虧吃大了。”

三元聽出丈夫的反諷,眼白立刻貢獻給他:“少來這套,虧我吃了,話還不準我說?”

斯理連忙推手,說:“你說你說。”龔三元反倒不說了。她剝了個橘子,分成三份,遞到斯理和八鬥手裏,才幽幽地道:“人生到處都是岔路口,一旦走錯,回不了頭。”

老姐的諄諄教誨,讓八鬥沉默了一個禮拜,他沒去找一笑。他現在開始有點懷疑燕玲的立場和本心。一笑是妹,她這個做姐的,理應希望她幸福,還是說她燕玲覺得他龔某人無法給一笑幸福。當然,不能忽略的是,燕玲和三元是鐵杆兒,互通消息也屬正常。年底,電商大促,一笑忙得四腳朝天,消息、電話都來不及回,就連在非核心部門的三元,也隨著公司的律動連續加班。

八鬥打電話找斯理借車。斯理忍不住抱怨:“你姐現在,就是個野人。”當然,斯理也不遑多讓,臨近年底,KPI考核,他也加班加得昏天暗地,經常在公司宿舍棲居。

元旦,八鬥沒安排。他原本想找海超打發時間,誰知人家相親去了。臨下班前問過裘全,他家近,球也不踢了,說是回邢台跨年。八鬥閑極無聊,臨時起意拎著單位發的幹果去公租房,一笑自然不在,燕玲正在梳頭發。

八鬥來得突然,燕玲似乎有點緊張。她快速洗漱好,簡單化了妝,才抱歉似的給客人倒水,又說昨兒個沒睡好,一笑半夜才回來,鬧騰。八鬥問幾點,燕玲說沒看表,但怎麽著也有一點多了。八鬥歎這工作不是人幹的。

燕玲說:“趁年輕,拚一拚。”龔八鬥真想說也不年輕了呀,但話到嘴邊憋住,燕玲又說:“來北京是幹嗎的,不就是奮鬥的嘛,不像我,有勁沒處使,就等著退休了。”說完又糾正,“我現在也沒勁兒了。”

八鬥建議多鍛煉,還幫燕玲分析體弱原因。綜合判斷,八鬥判定燕玲屬於氣不足。他站起來,示範從胸腔發聲,跟洪鍾似的。燕玲有樣學樣,也做這個動作,聲音卻飄飄忽忽。

八鬥道:“人活一口氣。”

燕玲自嘲:“我也就隻剩這口氣了。”

八鬥建議她艾灸。燕玲說做過,容易上火,頭半年做了兩次,嘴上長了仨大泡。八鬥問她灸的什麽穴位。

燕玲說腰那塊。

龔八鬥道:“艾灸穴位也跟吃中藥一樣,是要配伍的,灸單穴反倒容易擾亂氣機。”燕玲像學生一樣聽著。他讓燕玲靠在沙發上,身子展開,呈四十五度平麵。才道:“最少要灸三個穴位,神闕穴,就是肚臍,”

他隔著毛衣點了一下她的肚臍:“還有足三裏,三陰交。”是兩個腿部穴位,“這兩處是一定要灸的,叫引火下行,不然火就往上竄,你長大泡就是這個原因。”又突然想起,他又伸手,朝燕玲小腹戳了戳,“還有關元,也很重要。”

腹部柔軟,八鬥手指彈跳,燕玲微微發抖。

八鬥這才想起男女授受不親,趕忙“收手”,兩臂垂立,臉上頗有些尷尬。燕玲也迅速捋好衣服,跳起來,矯健得全然不像個體弱者。

快十一點了,她要帶八鬥出去吃飯,還說他來得突然,中午約了個老同事,讓八鬥別介意。

八鬥知趣,道:“要不你們聚吧。”

燕玲不許:“都是自己人,你就是我弟,沒事兒,你中午有事嗎?”八鬥見燕玲堅持,隻好同意跟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