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間牆壁是橘紅色。有冰箱、烤箱、微波爐、咖啡機、水果、甜點以及各種零食。這是馮一笑公司最新的辦公地址。嗬嗬，搭上資本，立刻鳥槍換炮。有錢就是香。
龔八鬥手裏端著杯咖啡，前台小妹幫他衝的。他抱著兩臂，似乎是防禦的姿態，他在等一笑。事實上，在他跟馮一笑取得聯係後，人家根本沒避諱。坦坦****地。當即同意見麵聊。八鬥覺得奇怪，這意思是，你馮一笑心裏沒鬼？！還約在公司，就不怕他當場發作？鬧出難堪來？他原本以為她會約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見麵。又或者，她料定他這個秀才掀不起什麽大風浪。所以幹脆本場作戰。
“那就明天吧，你到公司來，十點半左右。”一笑的口氣很隨意。十點半，是她兩個會的間隙，說有幾分鍾休息時間可以聊。八鬥憤憤然，他們之間的故事、情分，難道隻值“幾分鍾”。
好像三言兩語就能說清似的。
門開了，前台小妹拎著個禮盒，紅的黃的藍的印花。這是他們公司的最新產品。國潮燕窩。這就是馮一笑，永遠華而不實。小妹說這是總裁叮囑拿給您的。八鬥以為要打發他去，冷冷問：“你們總裁呢？”小妹說可能得再等會兒，總裁還在會上。
百葉窗閉合著，八鬥用手指抻開條縫兒朝外看。他原本以為，一笑的創業，無非就是七八個人，十幾條槍……結果呢，人這裝修，人這人員狀態，人這地址、排麵、氣場，從有形的到無形的，妥妥奔著做大做強去！
馮一笑是起來了。好風憑借力，送她上青雲！他跟她現在是雲泥之別。想到這兒，八鬥又覺得氣弱。人窮，連吵架都沒氣勢。打開燕窩禮盒。擰開一瓶，嚐嚐，微甜，味道不錯。可八鬥隻覺得苦，憑什麽，她創業，他是一路陪過來的。結果呢，有果實了。他卻出局了，成了前夫。
手機響，是三元打來的。來之前，八鬥跟姐姐打過招呼。三元還問：“要我陪你去嗎？”八鬥說不用。三元說我怕你吃虧。八鬥說我一個大男人能吃什麽虧。三元叮囑：“有什麽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如果情況特殊，就報警。”
凡事，三元總愛往激烈了想。特別能戰鬥。但別人不清楚，八鬥卻清楚得很。姐姐就是色厲內荏，外強中幹。真到關鍵時刻，她是打不贏的。說白了，他們小家小戶出來的，順民做慣了，膽子都小。
“沒事兒吧，”三元在電話裏說，“見了嗎？”
“在這兒，等著呢。”八鬥壓低嗓音。
三元又是一番叮囑。要八鬥注意錄音，說都是證據。龔八鬥再三說知道了。
電話剛掛斷，馮總出現了。推門進來，亭亭玉立。瘦了，容光煥發了。最關鍵是那氣質變得更高級了。一看就是有錢人。因為人家有了有錢人的那種氣場。八鬥恨，離個婚，倒把她離得意了。反觀他自己，也瘦了，人比黃花瘦的瘦，一股子頹樣兒。他們已經不在一個階層。氣場直徑都不一樣。
八鬥站起來，跟要見老板似的。
馮某某先聲奪人，“你不找我，我還要找你呢。”笑容都充滿江湖氣。
八鬥喉頭緊鎖，噎在那兒。一時不曉得怎麽起頭。跟一笑的行雲流水比，他滯澀得像一隻老胡琴，怎麽拉都拉不響的那種。他曾經想見麵就破口大罵。可真碰到真人，又忍不住“曾經滄海難為水”。他希望她好，但他不希望她欺騙。
八鬥一手插在口袋裏，故作瀟灑道：“恭喜啊！”話裏全是揶揄。馮一笑隨時拿了瓶礦泉水，擰開了喝，水還在嘴裏時就含含糊糊說：“我也沒想到。”
看看，謊撒得多高級。都是意料之外，跟處心積慮一點關係沒有，她是好人。潔白得跟朵蓮花似的，出淤泥而不染。可他偏不信。
八鬥淡淡問：“什麽時候認識的？”
查時間線。明知道她有可能說謊也要查。話可以是假的，表情不會。他仔細盯著她臉上每一條肌肉的微妙變化。
馮某某臉色平靜如無風的湖麵，“三十八天前，在一個飯局上。”看似老實交代。
嗬嗬，閃婚？騙鬼呢。
八鬥故作淡然，他唱周傑倫的一句歌，“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可惜荒腔走板，不在調上。
“是。”她蓋章肯定。
八鬥這才突然襲擊，“笑笑，你能不能說點兒實話？”
馮某某並不激動，反倒口氣無奈起來，“我就知道你要這麽說。”停頓一秒，“我跟你說的就是實話。”
“好，”八鬥頷首，往前墊了半步，身子靠在咖啡機台子上，“我不關心你後續跟誰，我關心的是你究竟為什麽跟我離婚。是為了著急拿投資，還是什麽？隻要你告訴我實話，我都接受。”老招數，引蛇出洞。
馮某某淡然地，“八鬥，人生無常，當時咱們分開，前前後後是怎麽回事兒，你我心知肚明。”
“是，心知肚明，”八鬥的姿態緊繃，像拉滿弦的弓，隨時都能射出一箭，“我成小白鼠了？我的時間不是時間？人生才多少年？”
“我的時間呢，不也搭進去了嗎？”馮某某講道理，“一段關係的失敗，雙方都是輸家，我隻能說，很遺憾。”
八鬥定定地望著她，“給我一個理由，合理的，能讓人信服的，哪怕你告訴我，你給我戴綠帽了，移情別戀了，隻要合理，我立刻就走。”
馮某某慘笑一聲，“還有上趕著要綠帽的？”麵目陡然嚴肅，“所有的理由當時已經說清楚了！我們雙方也都接受了！”馮某某語速放慢，生怕他聽不清楚似的，“我隻能說，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永遠願意也勇於把自己放置到一個‘不確定’當中，敞開懷抱，願意遇見新的人、新的事。現在事情發生了，我不能阻止。我們必須接納生命中的奇跡。”
八鬥愣在那兒。他像聽天書一樣聽完馮總的這段充滿哲思的闡述。繞。你就繞吧。還奇跡？！老男人是奇跡？！沒得叫人作嘔！還什麽不確定！什麽人生無常！狗屁！扯！根本就是雞鳴狗盜的遮羞布！荒誕無恥的遮瑕膏！
他索性撥雲見日，直白地，“你就說，你是為了這個人跟我離婚的嗎？”不繞。咱直奔主題。
“不是。”她聲音很小。底氣明顯不足。
“沒關係，笑笑，”八鬥繼續引蛇出洞，“你隻要跟我說，是，是為了這個人，我理解，我接受，我承認失敗。敗給資本家，我願賭服輸。我祝福你們。”
“是！”一笑聲音放大，“是為了他跟你分的，滿意了？！隻要你心裏能好受點，隻要你能翻過這篇，回去好好過日子，我不介意為你編造一點可笑的謊言！”
“你怕了。”八鬥獰笑。
“我累了。”一笑聲調像跳水。撲通一聲。他真希望她當場溺斃。
想躲，門兒都沒有。八鬥乘勝追擊，“你跟我離婚是生不了孩子，那跟他呢？”一笑說這跟你沒關係。停頓一下，又說：“我跟老殷不打算再要孩子。”
“恭喜你直接當後媽了。”
一笑愣了一下，“鬥兒，你這樣讓我覺得你特別可憐。”
八鬥狂笑一陣，大聲地，“笑笑，我現在覺得你特別雙標，你不是要做獨立女性嗎？不是要獨自美麗嗎？跟我離了，轉身就又找了個投資老男人。你的堅守在哪裏？”
馮一笑放下水杯，優雅地仿佛在講解一個PPT，“你是不是對獨立女性有什麽誤解？”臉色忽然一變，風霜刀劍地，“我的獨立，就是我想幹嗎就幹嗎！自己決定，自己負責！隻要老娘願意，誰也攔不著！”語速極快，“獨立女性不是沒有家庭抵觸婚姻不需要伴侶！獨立女性不是出家當尼姑！是自己說了算！這叫獨立，明白了嗎？”
八鬥怔在那兒。馮總的獨立宣言打得他七葷八素暈頭轉向。這哪是獨立，這叫無法無天！他還對她心存善念，她卻早已經立地成魔！好，可以，你心狠手辣，我也不用跟你講什麽情誼。八鬥鎮定住情緒，“你就不怕我把這些事情發到網上嗎？”
一笑淡然自若地，“對你有什麽好處？哪怕是網友習慣同情弱者，可那並不是真相。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停頓一下，又說：“你錄音了是不是？”
糟糕，被戳破了，隻好死不承認，“我沒你想得那麽卑劣！”
馮一笑一字一頓地說：“你還是我的朋友。”
八鬥快速走過去，“笑，咱們和好吧。”他伸手捉她的肩。她利落閃開了。“到此為止，我要開會了，不送你了。”八鬥怒不可遏，大吼：“馮一笑！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過好日子！”一笑並不害怕，說幹嗎，要動武了嗎？八鬥又軟下來，“笑笑，看在咱們過去的情分上，你再考慮考慮，那人那麽老，能跟你白頭偕老嗎？”
馮一笑仿佛這才被徹底激怒了，“關你屁事兒！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咱們現在，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八鬥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他旋即譏嘲道：“是，你是發達國家，我是第三世界，活該被你吸血！馮一笑，你別以為自己特聰明特有能力，你跟妓女有什麽分別？！不都是靠出賣自己往上爬嗎？”
馮一笑毫不含糊充滿不屑地，“你說得對，活在這個世上，誰不是在出賣？！你不也是賣了自己當李騏的一條狗嗎？！”哼哼著，“我比你高級，我賣的是理想，是未來，是頭腦！是格局！我賣的是誌同道合靈魂相吸！八鬥，格局打開一點吧，你可以生活得更好。為什麽非要作繭自縛！”
“那我就問你，當初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八鬥怒吼。
“人都會成長，這很殘酷，但也是事實。”一笑很平靜，“糾正一個錯誤有這麽難嗎？”
很好。他成錯誤了。大錯特錯。所以活該被消除，被抹殺。八鬥又要上前。一笑說你別動，這都有攝像頭。八鬥還是不管不顧。
一笑奪路而逃。但還是沒八鬥移動得快。
他用身子擋住門。一笑拿手機，要打，卻被一巴掌打飛了。馮一笑嗬斥，“龔八鬥！你再這樣，我就讓人把你丟出去！”嗬嗬，他不怕。她就是惱羞成怒、狗急跳牆！不過，沒等馮一笑搬救兵，救兵自己就從天而降了。老殷，那個從日本回來的、位高權重的、翻雲覆雨的所謂“資本家”，天神一般出現，對八鬥暴喝：“後退！傻×！”
八鬥被那駭人的氣場唬得真退了兩步。定睛細瞧，男人中等身材，比照片上更顯年輕。穿著個套頭衫，有印花的那種。渾身上下凝聚著成功人士獨有的輕盈與沉穩。
他毫不避諱地摟住一笑的肩膀。馮一笑不動，任憑他保護著。八鬥又要上前，那人卻一個箭步，快似電疾如風，八鬥沒反應過來，左臉便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腳下失去平衡，狼炕數步，身子砸在地上。殷某某還要猛追窮寇，卻被一笑攔住。她叫他不要打人。老殷放狠話，“知趣的，立馬給我消失！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龔八鬥掙紮著沒起來，資本主義的鐵拳，打得他這個無產者眼冒金星。
一笑柔聲對老殷，“你先出去。”
老殷不肯。一笑小聲說沒關係，我來處理。老殷隻好轉身，臨走還不忘恫嚇躺在地上的失敗者，“你他×給我小心點兒！”一笑走過去，伸手，八鬥一萬個不情願，但還是被扶著坐在板凳上。一笑說我替他向你道歉。八鬥駭笑，“用不著你可憐！”
一笑鄭重地，“車皮，”她叫他小名，“你該走出來了！你不能永遠在這個迷宮裏打轉！我不是你的未來！”
一針戳在心上，龔八鬥鼻子發酸，呼搶著，“可你毀了我的幸福！”
“為什麽不考慮考慮燕燕姐呢。”
魔音傳腦。八鬥像被凍住了。她知道。明白了，一定是她設計的。一定！疫情期間，燕玲的出現，根本就是個局！這叫請君入甕！關門打狗！她一個人耗他還不夠，還要讓燕燕來消磨、來榨取！憑什麽？！他一個人不能受兩個人的欺負！八鬥狠盯著一笑，眼神裏的恨意隨時都能滿溢出來。一笑又說：“人這輩子，能遇到個懂你的人不容易。”媒婆的意思很明顯了。此地無銀，不打自招！
“你都知道了，”八鬥定定地，“都是你安排的對嗎？”馮某某不說話。相當於默認了。八鬥咬牙切齒地說：“真謝謝你！咱們做不成夫妻，還能當親戚。我還能用這種曲線救國的方式，跟你有所聯係。”
“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幸福。”
還裝！惡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偽善！
八鬥聲帶顫抖著，“馮一笑，你會不會太欺負人！結婚是你同意的，離婚是你要求的！現在又要塞給我一個老女人！你獨立！你自主！你想幹嗎幹嗎！我憑什麽受你擺布？！”
“我真的是為你著想。”
謊言說多了，她自己都信了。可是，還是那話，他不信！
八鬥站起來，“用不著！”嘴角破了一塊，臉頰火辣辣的疼。龔八鬥顧不上這些，他站直了，整理好衣服、頭發，他要確保自己走出這間房，就能轉世投胎重新做人。這魑魅魍魎的世界，他一秒鍾也不要待。偏偏馮一笑的聲音還追魂奪命一般從他背後追過來，“你再考慮考慮……”殺人誅心，吃人不吐骨頭……老天呐！你為什麽不開開眼！把這些殺千刀的都收了。八鬥想哭又不願意哭，是的，就算哭，也不能在這個地方。他不敢也不願回頭，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又被吸了回去，那必將粉身碎骨，萬劫不複……拉開門，他大踏步走了出去。終於走上生路了。但艱難險阻還在。那位成功男人還在外麵杵著，兩臂緊抱，金剛怒目，隨時都能發動攻擊的樣子。八鬥瞟了他一眼，迅速移動，丟他在身後。成功男人十分靈敏，狠狠啐，怒罵：“滾你×蛋！你他×就是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