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真相探索之旅,對於八鬥來說,根本就是自取其辱,連帶著,還被賞了鼻青臉腫的“厚禮”。過去,他還能憑借對一笑的恨意,把生活折騰起來;現在,他連恨都沒有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失望。
他忽然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發現了自己骨子裏的自卑。哪怕這多年來,他努力考學、工作,也開過公司,賺過點小錢,但骨子裏的那種謹小慎微的卑瑣依舊根深蒂固,仿佛寒毒,從來沒能驅除。他思來想去,他跟那凶狠毒辣的投資人比,差了什麽呢。舍我其誰的霸氣?好像是。他的成長經曆跟他太不相同。人家是幾代世家,他是發於草澤。人家是常青樹,有歲月的累積。
他卻一歲一枯榮——總要從頭再來。
偌大的北京城,他渺小得仿佛一粒沙。人啊,就不能遇到貧富差距、階層的分別這種東西!那就是一麵牆,高牆。遇到了,感受了,除了無力還是無力。同時他還深刻意識到,人,百分之八十九十都注定平凡。
都是普通人。靠工資過日子。沒有那麽多奇跡。
八鬥忽然覺得自己中年危機了。
總結下來,馮一笑離開他,說白了也是覺得他沒出息,在他身上看不到未來。或者說,現狀,跟她當初嫁給他時所期待的大不同了。可是,當初她也是心甘情願的啊……
又或者說,也許是她在辭職創業的過程中,變了。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去到的地方不一樣了,見到人不一樣了。那個新世界,可以任由馳騁的大草原,是他龔八鬥所不能提供的。
沒意思,真的沒意思……沒意思極了!
從最初戀愛,到再相遇,到複合,到結婚,他跟馮一笑這麽多年的感情,都抵不過人家資本家幾十天的追求!這就是現實!人與人的感情,包括夫妻,並不一定是相處得越久感情就越深,也有可能越來越淡。所謂結婚,無非就是簽了一份合同,可以合法地睡在一起,合法地有小孩。至於這張合同,期限是多少,誰也說不定。
由此,八鬥覺得自己跟小馮這一段合約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孩子。至於其他,他都不恨也不怨了。因為他壓根兒沒資格沒有能力沒辦法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而這,就是命運!
換句話說,如果有朝一日,他起來了,他足夠強大了,他難道就能夠保證,自己一定不會做選擇題嗎?所以,各奔東西是必然的結果。
不過,龔三元卻對弟弟的鼻青臉腫怒火中燒。她嗓音顫抖著,心疼得幾乎哭出來,“他們……不能這麽欺負人!”她又是要打馮某人電話,又是要報警,終究被八鬥勸阻了下來。事已至此,折騰有什麽用呢,隻能是惡心自己。
三元還不忘現實考慮,“醫藥費總得付吧。”
八鬥慘然,“給了。”他不得不撒了個謊。
三元氣得鼻炎都犯了,鼻孔一張一翕,牛喘,“車皮!咱姐弟倆,不吃饅頭爭口氣!要麽就不找!要找,一定更上層樓!”八鬥失笑,說姐你有合適的了嗎?三元說暫時還沒有。
八鬥順著問:“不打算複婚了?”
“都沒有這個衝動。”三元直言。
的確,如今家裏家外忙,複婚的事早擱置了。三元覺得,這麽懸著也好。過去,是板上釘釘,身份確定,一潭死水。現在,等於把婚姻高高掛起,兩個人都作壁上觀,反倒更加清醒自在。反正三元下定決心,王斯理不求個三五次婚,外加表現極度良好。她是不會考慮的。
因為臉上的這道青斑,八鬥不得不跟單位請了假。好在,活動辦完了。館裏本來就閑。八鬥在京郊找了個寺廟住下。早上四點起,晚上八點睡。做早課,念經,走山。他要把自己體內所有的垃圾(包括精神上的)一鍵清除。
《心經》是每天都要念的。現在幾乎能背下來。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待到第四天,李騏來了。地址是從三元那兒要到的。一進廟門騏姑娘就嚷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幹嗎,愛情有那麽重要嗎?都是利益,都是生意!”聲音高了。
八鬥不願意,他微微皺眉,“小點聲兒,都聽著呢。”他眼睛看天,頭上三尺有神明。李騏道:“誰聽著我也不怕,佛祖給唐僧傳經書還要收點錢呢。”八鬥不吭氣兒。李騏道:“真當和尚了?”八鬥還是不回應。
李騏拽著他胳膊讓他起來,“我要是你,我就打扮得人模人樣的,就去參加她的婚禮,惡心惡心他們!”
八鬥被逗樂了,回嘴道:“人家結婚,我光杆兒,我哪光榮。”李騏說:“她跟你離婚也不是因為老殷。”八鬥哦了一聲,羞恥感減弱。李騏繼續說:“那時候老殷還沒回來呢,人一見鍾情,也就是將將才的事兒。”停頓一下,再補充,“王八看綠豆,對上眼兒了。”
八鬥的氣倒勻了些。
李騏繼續做工作,“都在圈裏混,大方一點。”
八鬥叨咕,“是,大方得把自己老婆都讓出去,大方得被賞了個熊貓眼。”
李騏發笑,上前捧著八鬥的臉,“看不出來,有點高級眼影的感覺。”
“我難受。”八鬥忽然**真心。
李騏明了。收起玩世不恭,“你也活了小半輩子了,怎麽還沒明白,愛情也隻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遠遠不是全部。人生短短幾十年,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所以,活在當下,享受生活。記住,你自己永遠是最最重要的,你既是你自己的爸爸,也是你自己的媽媽,還是你自己的伴侶。”八鬥聽不明白,仿佛李騏才是參禪的那個人。
李騏鋪開來說:“自己安慰自己,自己保護自己,自己成全自己,自在,圓滿。”八鬥靜靜品味著。李騏再次問:“去不去參加婚禮?”八鬥想了想,說:“不去。”他倒不怕馮某某,他怕遇到燕玲,尷尬。
待到第五天,陸海超也來了,循著八卦而來。一來就大驚小怪,“真行!人家這叫無縫上車,下了高鐵,直接上飛機!上天了都!”他拍打八鬥的背,“我可跟你說,你要麽不結婚,要結,必須找個女大佬。”
八鬥苦歪歪地,“女大佬圖我什麽,還有,女大佬去哪兒認識?”海超發散思維,“讓那個李騏給你介紹啊!”八鬥又說:“咱這歲數,高不成,低不就,女大佬就算單身,要麽,找事業有成的老頭,強強聯合,要麽直接吃鮮肉了。咱就沒這個心,更沒這個命!”
陸海超也有點氣餒,隨手抓了一把佛院的丁香,“你說對了,就是野心。好多事情,咱都不敢想,又怎麽做呢?”
八鬥說:“不是不敢想,是咱沒根基,試錯成本太高。走錯一步,萬劫不複。”事實也是如此,從公司退出來,跟李騏做切割,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沒有根基。所以不敢。說好大家一起玩,一旦出問題,抗風險能力最低的肯定是他。走到今日,八鬥和海超們也算明白了自己的上限。高處的風景好,可風也大啊。
等八鬥調整好心情,正準備重新回到生活中去。王斯文那邊傳來個消息。嚴爾夫出來了。
菜有一大桌子。是牛愛玲、王斯文、龔三元共同努力的傑作。甚至蓓蓓也在旁邊搭了把手,為老爸的接風宴貢獻力量。小蔥拌豆腐第一個端過來。是蓓蓓捧著到嚴爾夫跟前的。嚴爾夫坐在沙發上,看女兒來便要起身。
牛愛玲跟在後頭,嚷嚷,“你別動,歇著!”又對蓓蓓下令,“喂你爸一口。”蓓蓓把豆腐放在茶幾上。是那種內酯豆腐,特別嫩。她輕輕挖了一塊,送到嚴爾夫嘴邊。爾夫一吞,就下去了。周圍人輕輕鼓掌。仿佛這一口吃下去,從此就清清白白了。
龔八鬥在旁邊看著,莫名覺得難受。盡管嚴爾夫這次算是全身而退,可出來之後的老嚴,像換了個人。外貌變了。瘦。原來膀大腰圓,將軍相。現在儼然癟三。人都癟了。
一口牙全沒了。
嘴巴失去了支撐,還沒來得及上假牙,有點老太太相。因此,這頓接風宴,也得照顧他沒牙。食物的遴選,以軟爛為主。疙瘩湯,麵糊糊,南瓜,肉糜……
他回來之後,三頓都吃米稀。一上桌,王斯文就給丈夫盛了一碗南瓜湯。嚴爾夫一句話不說,看著大家。他現在不需要為氣氛負責。
牛愛玲率先說:“回來了就好,隻要人在,就有希望。”
王斯文跟著道:“老嚴,你放心,無論你怎麽樣,別說就掉幾顆牙,就算是你癱了,我也照顧你一輩子。”
哎喲,天呢。真的點生死相依的味道了。龔三元鼻子發酸,眼眶也有點紅。她曾經以為,自己的愛情故事已經夠可歌可泣了。結果呢,最終一地雞毛。反倒是她不看好且不屑的斯文兩口子,突然成了狗糧製造大戶。而且,人家這真叫患難夫妻啊!
老嚴一口牙沒了。她原本以為是被打掉的。但她從吳屈夢那聽了幾耳朵,隱隱約約的,說沒人打他,這牙是老嚴自己弄掉的。所謂“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在裏頭的時候,老嚴用牙齒割腕幾次,吞牙幾次,都是為自殺。當然,想死是沒那麽容易的。可牙經不住折騰,幾次三番,牙周感染,一口牙索性壯烈犧牲。這慘烈的故事聽著都覺得恐怖。可是,誰又能說什麽呢。
有因必有果,一切咎由自取。
八鬥望著癟嘴的老嚴隻覺得慶幸。據說,督察組也進了集團。事實上審計在他還在分公司的時候就進來了。現在力度更大。他及時退出來,過上平平淡淡的日子,實在是高瞻遠矚。他也問過李騏,表示過擔心。李騏讓他放心,走的時候,文件、手續、賬目,全部都是清晰的。不存在擦屁股的問題。
王斯理舉杯對爾夫,有點激動,嗓音都抖了,“姐夫,你是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說完,一口幹了。是,嚴爾夫在裏頭一個人也沒咬。以一己之力,保全了若幹人的安穩。這在王斯理看來,叫“風骨”。
斯理又說:“姐夫,你放心,你的福氣在後頭!”
聽著像演清宮劇。嚴爾夫還是不說話,看看菜,看看人,顫巍巍端起盛著南瓜湯的碗,摳摳索索喝著。斯文見丈夫這樣,鼻子抽了兩下。蓓蓓跳出來,“爸!你放心,以後,我養你!”
不說不要緊,女兒一立誓,斯文終於哭了。眼淚一摻和,這飯就沒法吃了。不過,嚴爾夫倒是有規律,吃了飯就去午休睡覺了。三元斯理關起門來在小房間安慰斯文。斯文已經不哭了,雙目有些無神。
斯理感歎,“關鍵時刻,還得是夫妻!”說完瞟三元一眼。這話也是說給她聽的。龔三元不接茬兒。斯文卻跟著道:“老二,以後你姐夫就沒法兒罩你了,以後在單位,說話,做事,留點神兒!”斯理說以後再說以後的。斯文說:“下來是肯定的了,已經遞交辭呈了。”
斯理大驚。這是個新聞。三元也覺得難受。
斯文說:“現在工作都是其次,首先保人,”她食指在太陽穴旁繞,“我就怕他想不開。”
三元忙說不會的。
這勸解很蒼白。嚴爾夫是廢了。板上釘釘。
斯文又抬起頭,這下眼神對準三元,“你們那證兒,複了嗎?”聽著有點歧義,但意思都懂。三元不吭聲兒。斯理尷尬地,“正準備呢。”斯文歎息,言辭懇摯地,“元元,老二是犯過錯誤,但也是因為出國掙錢,長期兩地分居,一時把握不住自己。情有可原。再一個,兩口子過日子,時間長了也要調整。”深呼吸,把氣歎起來,“元元,現在你起來了,我為你高興,過去,老二主外,你主內;現在,對調一下,你主外,讓他主內,我看這陣兒他把孩子帶得也不錯。成績什麽的都上來了。”停頓一下,現身說法:“你姐夫過去不是沒犯過錯誤,我還不是包容了。真的,真遇到時,親兩口子還是親兩口子。”
這新詞兒,三元不明白。親兩口子,屬於斯文的戛戛獨造。她忍不住駁一句,“兩口子就兩口子,還分親的外的。”
斯文立即說:“那當然,都這個年紀了,孩子是親生的就行。還想咋著?最終都是為了孩子。到老了還是親老伴兒,挺好的。比後老伴兒強。”
王斯文這一席話,令龔三元不曉得如何作答。她的“親老伴兒”理論,既可笑,又真實。是啊,盡管現在他們離了,但王斯理永遠是她兒子的爸。想到這兒,三元不得不部分認同斯文的邏輯。可是複婚這事,她早都已經在心裏定下大政方針。要有衝動。要王斯理主動。不然不行。
八鬥敲門進來告辭。他下午還有事,得先走。牛愛玲也要跟著搭一段,說要回去。斯理詫異,“媽,您不是回石景山嗎?”牛愛玲說是,就是讓他順到地鐵口。幾個人沒攔著。牛愛玲就跟八鬥下樓了。隻不過,老太太要去的並不是地鐵口,她讓八鬥給她放醫院門口,說要開點小藥。
愛玲八鬥走後,王斯理去樓道抽煙。小房間內,隻剩三元和斯文兩個人。尷尬的安靜。龔三元覺得自己有安慰王斯文的義務,有口無心地,“沒事兒姐,等過一陣兒,大哥緩過來了,指定東山再起。”
斯文人間清醒,說那是不可能了。停頓良久。又說:“但,有個喘氣兒的在身邊,總比沒有強,什麽是夫妻,不就是你有事,我幫你撐著,我有事,你幫我撐著。話說出去了,我肯定會負責到底。”
三元為斯文渾身散發的悲壯氣息震撼著。王斯文又正臉對三元,跟傳授秘籍似的,“元元,你記住,婚內,你的敵人就一個,”她豎起右手食指,“婚外,甲乙丙丁戊己庚辛,都是你的敵人!”歎息著,“好在你們現在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包一包,養一養,還能再長上。”忽然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身邊那些個人,包括閨蜜同學朋友,真是盼著你過得好嗎?那些坑是誰挖的?”
臉上一陣燥熱。三元坐不住。可是,想辯駁,又覺得無從辯起。王斯文知道她那些荒唐事了?也許,為了撈嚴爾夫,斯文沒少跟王軍接觸。久而久之,免不了狐疑。算了,隨它去,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三元小聲說了句知道。不得不說,今兒王斯文著實狠狠給她上了一課。先是“親老伴兒”,後是“婚內隻有一個敵人”,這些理論,是斯文在實踐中提取的。顛撲不破,固若金湯。一時之間,龔三元也隻能接受。臨了,斯文還送她一句忠告,“元元,咱走到今天不容易,別把自己折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