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一笑大婚前三天,龔八鬥去了東北,看老媽。盡管他本能地不願意承認,但事實上,他就是在躲。好像隻有離開,換到另一個時空,他才能心平氣和地度過這一段兒。
阜新。宮明月和老工人的故事徹底告一段落了。蘭因絮果。凶終隙末。明月姑姑自嘲般地喟歎,“人好錢好?”然後自問自答地,“還是錢好!”八鬥和蘭芝都笑。是,最後一點老底兒,養老錢,救命錢,怎麽也不能因為愛情搭進去。再加上八鬥帶來的牛愛玲的愛情故事。
慘烈。悲傷。決絕。
明月姑聽了當即反叱,“誰他×的再沾愛情誰不得好死!”聽著像咒自己。嚇得蘭芝趕忙拽她胳膊。
八鬥還把嚴爾夫的最新情況跟兩位老人匯報了。蘭芝和明月說,要這麽多錢幹嗎?別有命賺,沒命花。當然,八鬥既然來了,蘭芝和明月少不了為他張羅相親。相的是一起養老的同一小區的老姊妹的女兒,人也在北京。工作不錯,說在銀行係統。長相尚可。八鬥給長輩麵子,微信加上了,說回去就聯係,見麵,吃飯。
待了幾天,要麽吃,要麽玩,八鬥也承認,這地方,春暖花開之後,確實適合養老。有山有水,人不多。信步走在湖邊,蘭芝這才問及三元的複婚事宜。八鬥說不太清楚,應該暫時還沒複。
蘭芝歎,“你姐夫過去多好一個人啊!”
“人都會變的。”八鬥不假思索。這也是最深刻的切身體驗。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人是最複雜的動物。蘭芝愣了一下,說:“是。會變。可真要離了,你姐舍不得孩子。再找,哪那麽容易。”
八鬥不作聲。
蘭芝追著問:“她有再找嗎?”
八鬥說好像沒有,忙事業呢。蘭芝沒再多問。
從東北回來,海超來找八鬥,進門就神神秘秘地。八鬥以為他要來分享一笑婚禮的事,於是提前打預防針,“我可跟你說,別說我不愛聽的。”陸海超自己開冰箱拿飲料,擰開,灌了一口。氣泡水。不禁打了個嗝兒,才說:“我媽見慧慧了。”
哦,是這事兒。安全。八鬥禮貌性詢問。陸海超立刻不打自招地,“我媽特滿意!看那樣子,我要不跟慧慧修成正果,她老人家都不答應!”搖頭晃腦地,“說她自己是老師,找個兒媳婦也是老師,祖傳!”停頓一下,“而且慧慧還表態了。說要響應國家號召,生兩個。”
八鬥憋住笑。諷不諷刺?當初在尤局那,信誓旦旦地說生三個。到這兒酌情減少一個。看來還是有區別。史慧慧從來都是看人下菜碟兒的主。隻不過,對於陸家來說,女方願意生兩個,也算喜出望外了。海超還說他跟慧慧媽視頻通話了,準丈母娘對他也滿意,說他特幽默。八鬥笑道:“長得幽默可不算幽默。”海超要打八鬥。八鬥討饒,“反正,能修成正果,你也早點完成人生心願。”
海超繼續神神秘秘地,“我跟慧慧求婚了。”
八鬥一愣,故作不樂意,“你丟下龔老師不管啦?”
海超立刻神會,俏皮地,“那我還管你啥,你這進去都出來了,我門兒都還沒摸著呢!”
“那你好歹得征求征求我們這些女方家裏人的意見。”
“她媽都沒意見,你有意見有個屁用!”海超提著氣,“對了,我還得喊你聲叔。”喊老了。八鬥憋住笑。海超說正經地,“你可得幫我做做工作。”八鬥說你不是說求婚了,人家媽也對你印象挺好。
海超說是求了,可人家沒說答應呀,隻說考慮考慮。八鬥說沒問題,肯定助攻。陸海超這才放開膽子嘲諷,“滕誌國還想跟我爭呢,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啥德行!”
八鬥不肯說誌國壞話,笑笑。海超自吹自擂地,“我跟你說我就是胖點兒,要是瘦下來,不比彭於晏差!”八鬥咳嗽。海超話鋒一轉:“元元姐現在可是混得個風生水起,那大月子中心,那叫一個金碧輝煌。”
八鬥問他怎麽知道的。海超說他看了公眾號上的報道。還嚷嚷著:“到時候,咱們家慧慧要生,可得讓三元姐給打個折。”八鬥表示這他說了不算,但小走一下後門,估計沒問題。
是的,海超說得沒錯兒。龔三元的事業,的確是風生水起,吳屈夢對三元也很滿意。多少次,會上會下人前人後都對三元極力讚賞。三元盡心,三元細致,三元責任感強,三元以公司為家,寬厚又嚴厲,和藹可親又不怒自威,她就是中心運轉的原點,是一個驅動軸,哪天要是三元不到場,中心似乎就少了點生氣。
任誰進了中心,都得叫她一聲元元姐。
當然,三元的這種壓場感,也多虧了歲月。倒退十年,哦不,五年。她恐怕都不能那麽從容。她的從容全靠吃虧練就。是摸爬滾打了多年後才磨煉出的健步如飛。龔三元對自己狀態也滿意極了。憋屈了這麽多年,她終於撐開了腸子,甩開了膀子,提高了嗓子。加之多虧了當代醫美技術的迅猛發展,她龔三元跟著屈夢仔細研究,悉心雕琢,借力打力,一張臉動了跟沒動似的。但可以確定,美了。
美多了!
她自己對著鏡子都覺得恍然似夢,辨析不清年齡。 這樣一來,就把王斯理襯得更老了。他王某人現在就是一把幹柴、一塊臘肉、一隻秋後的螞蚱,標準的臨期食品!
她偶爾也刺他兩句,“你這樣的,丟大街上都沒人要!”
原因無他。他要再找,再婚,總得再整套房子吧。現在的房子,離的時候已經協議簽明白了,是給兒子的。嗬嗬,哪個女人肯嫁給一個事業停滯、沒有獨立住房的男人呢。不過,三元還是住在家裏,為了默默。豐台那套房,誰先搬出來誰就輸了。但三元現在卻不是天天回家。
偶爾她會在中心住,反正房間什麽的都有。有時她還把默默接過去。這引發了斯理的不滿,他嚷嚷道:“天天看那些大肚子,孩子會性早熟的!”
三元不樂意,嗆,“幹嗎,我那是月子中心,不是八大胡同!”但既然孩子爸強烈反對,她也就盡量減少了點帶孩子上班的次數。她跟斯理複婚這事兒,大姑姐王斯文沒再正麵過問。出於人道主義,三元和斯理周末還去斯文那兒吃飯。王斯文的心思全在老嚴身上,連蓓蓓成績下降,她都不怎麽過問了。愛玲也暫時搬回家裏住。地方小,擠擠,牛女士也沒怨言。
牛女士現在相當於一個監工。要在蓓蓓上學、斯文上班的時候,防止女婿想不開。嚴爾夫可是鬧過自殺的人啊!斯文沒收了安眠藥、消炎藥,潔廁靈也都藏好。降壓藥,按頓按量配給。但過了沒多久,斯文就發現老媽不能忠於職守。牛愛玲老往醫院跑。最後,破案了。
愛玲去看老外交了。
斯文恨得牙花都腫了,周末,當著眾人的麵譴責,“媽!您到底中了什麽邪!現在非常時期,醫院多危險!沒病的去多了也得病!你要是得了病,把我們全家都禍害進去,這日子徹底別過!”
牛愛玲屁都不敢放。
斯理也幫姐姐,“媽,該斷就斷吧。”斯文更大聲,“我就不知道那糟老頭比爸強哪兒了!”牛愛玲終於耐不住,站起來嗷一聲,“你知道你爸是什麽人嗎?!”
所有人愣住。嚴爾夫不想聽,起身回屋。斯理、三元卻躲不掉。龔三元一時也猜不到這話裏的玄妙。她公公一輩子遵紀守法,什麽叫“什麽人”?難不成是間諜?特務?!還是殺過人,放過火?!究竟是什麽不可饒恕的大罪?!
愛玲愴然,“他死了我才知道!他在外麵,有故事!”
重大新聞。子女們都是第一次聽說。他們的五好爸爸,竟然還有這麽一段隱藏的風流豔史。斯文說:“媽,你可不能亂說。”牛愛玲不讓,“我沒亂說!”說著,就拿手機,調證據。照片,聊天記錄。還是那種短信息。諾基亞手機上的。最恐怖是,那個女的,竟然還攛掇過老頭離婚。且咒過愛玲,希望她早死。
斯文、斯理、三元發蒙。牛愛玲就差沒老淚縱橫,“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們的爸!至親至疏夫妻!你了解你身邊的人嗎?!別看一張**躺幾十年!你不了解!你不清楚!看著是個人,其實跟演恐怖片差不多!”
龔三元望著斯理。她忽然間對婆婆的話心有戚戚。是啊,當她發現王斯理“雲出軌”那一刻,所有的幻夢就被打破了。她親愛的初戀,在表麵的生活之下,還有著另一重生活。扮演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與她無關。或者說,那人是可以躲開她的。盡管青梅竹馬,盡管一見鍾情,盡管風雨同行,在一張**躺了多年,還生了一個寶貝兒子……,盡管……但是,她不了解他。而且是越來越不了解。那張結婚證,隻是一個合同。是合同,就能解除。沒意思。真沒意思……回家的路上,三元忍不住跟斯理吐槽,也是故意說給他聽,“想不到爸是這種人。”
斯理站在男同胞的立場,哎喲一聲,“媽也是大驚小怪,又沒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嘴巴上說說,死無對證的事情,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不被人說?弄出孩子來了嗎?”
哎喲。他想得倒遠。孩子都安排上了。是不是男人都這樣,覺得自己種天下第一。值得永流傳。
三元冷笑,“他倒想給你們添個弟弟妹妹,也得對方有這功能!”停頓一下,繼續罵:“當自己是賭王呢!男人有錢就變壞,哼,沒錢的,照樣變壞!”
斯理不退讓,“女人有錢就沒一點想法了嗎?也未必吧。”聽著像譴責她。她似乎有點心虛,望向窗外。旁邊,默默睡著了。她把手放在兒子的背上。
斯理繼續,“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這是廢話,也是真理。三元不想應答。人生太短,短得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人生又太長,長得一對夫妻想要白頭偕老,需要忍耐太久太久。過去她意識不到,現在懂了。無論男女,隻要你在這個社會係統裏有價值,那麽,**就永遠存在。
次日上班,三元收到一大束紅玫瑰,沒有署名。三元的心卻平平靜靜地。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嗬嗬,這個斯理。識時務者為俊傑。
吳屈夢知道了花的事,也跟三元打趣,“人呐,現實!”
三元感歎著,“是啊,誰不是活在現實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