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子的情況不太好。專家組給出的方案是切開氣管,上呼吸機,鼻飼。老太太不同意。她說老頭生前反複表明,真到這一步,不想受那罪。但李騏卻讚同專家組的意見。吳屈夢站在李騏這邊。
三元得知,向八鬥下命令,“你多陪李騏,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八鬥能讀懂老姐的心思。她又在為他的個人問題考慮了。嗬嗬,多餘。他跟李騏,要能有故事不早發生了,還等到現在?而且,就算三元不提,以他跟李騏的關係,從朋友角度出發,他肯定會伸出援手。
起碼精神上的支持要有。
八鬥跟李騏聯係,問老爺子的情況。李騏說沒事兒。電話裏,她嗓音有點喑啞。八鬥著急問:“哪個醫院,我現在過去!”事實上他過去也沒什麽用。吳屈夢在外看著,裏頭不準進,好在已經安排了高級護工。家人們隻在做決定以及每周三探視的時候能發揮作用。八鬥到地方,看見夢姐站在科室走廊上。他慢慢走過去,吳屈夢轉身,點點頭,沒說話。再遙遙一指,八鬥順著她指的方向,在樓外的空地發現了李騏。
身形像,頭發不像。一頭秀發剪斷了。她現在留短發。屈夢小聲,“多安慰安慰。”這就算下指令了。八鬥輕步快速靠近,李騏在打電話。說完掛了,一轉身發現八鬥。她並不掩飾臉上的淚痕。八鬥沒見過如此腫眼泡短頭發的李騏。圓圓的臉竟有些惹人憐愛。李騏還哭著,無聲地。八鬥實在不知道怎麽勸,人生自古誰無死。可問題是,這行將作古的人是她親爹。而且,笨想都明白,老爺子一走,那整個格局必將大變。雖然有老太太撐著,可究竟不一樣了。李驥回國的希望更渺茫了。
八鬥遞了個支煙過去。兩個人就這麽站著抽,很有點同舟共濟的意思。抽完一根,李騏又要一根。噴雲吐霧結束,她才主動對八鬥說,“走吧。”
晚上李騏不回家。醫院不留人,她又不想離老爸太遠。八鬥在附近找了個上好的賓館。開了兩間房,挨著。一人一間。他把李騏送進房門,叮囑,“有事隨時找我。”轉身要走,又回頭,“沒事兒也能找我。二十四小時的。”他現在就是展昭,帶刀的護衛。
回房間,洗完澡,打開電視。八鬥沒心思看。他給李騏發消息。沒回。想打電話,又覺得冒失。他起身去樓下買了點果切,經過李騏房門的時候,借故敲門。結果,還是沒人應。八鬥慌了。擂門,“李騏!”旁邊的客人探頭出來,八鬥隻好收斂。他去前台找人,說明情況。前台小哥帶著門卡跟八鬥上樓。
門被打開了。
李騏蹲坐在**。床頭係了根絲襪,垂著。不知怎麽的,八鬥第一時間想到了三毛。三毛就是用絲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連忙撲過去,搖晃著目光呆滯的李騏。李騏看到八鬥,這才哭出聲來。邊哭邊喃喃地:“我不敢死……我連死都不敢……”死,到這一步了嗎?跨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一瞬間,龔八鬥覺得自己仿佛是個蟲子,能鑽到她心裏去。是的,他理解她的絕望。父親危在旦夕,母親也病著,唯一的兄弟遊**在海外,生死未卜前途未明……全家也隻剩她跟吳屈夢撐著。李大小姐什麽時候遭過這種罪。但他還得勸,盡管言語不成係統,可意思傳達到了,“你不能死!不能這麽傻!你還有責任……我們都支持你……”話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有點不信。
“我們”是誰。李騏的生命中,就沒有這個“我們”。
夜深了,八鬥不肯離開,他不敢。人不能死在他眼前。這個責任太大了。李騏坐著,他也坐著。李騏起來,他也站起來跟著。哪怕她隻是去一趟廁所。說話完了,隻剩陪伴,李騏的眼神飄忽,不看他。他則死死看著她。後來李騏躺下了,八鬥就在她身邊躺著,窄溜溜的一條床邊子,枕戈待旦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他就必須衝上去。哪怕是刀山,哪怕是火海。
睜開眼,天亮了。看身邊,她不在。八鬥慌忙起床,李騏已經洗漱完,正在吹頭發。八鬥走到洗手間外,李騏從鏡子裏看他。問:“這發型醜吧。”
八鬥不忘幽默,“怎麽可能呢,底板好,你就是剃個大禿瓢,也好看。”
李騏說:“你搞快點兒,我等你一會兒。”
八鬥問,“幹嗎?”
李騏說:“不吃飯你不餓啊。”
有意思。李騏的絕望消失了,跟海市蜃樓似的。所有的負麵情緒,甚至於想要自殺的念頭,也隻在前一夜發生。麵對著桌子對麵大口喝豆漿吃油條的李騏,龔八鬥忽然感覺不真切。他又有點不理解她了。但他還是勸,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你就是太順了。沒遇到過什麽大挫折。其實,都能過去。”把紅豆麵包塞嘴裏,鼓鼓囊囊地,“你就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是吧。你日子再不好過,也比我們這些普通人好過。你有房產,有基金,有存款。”
李騏反駁,“誰跟你說我有存款。”
八鬥說:“笨想都能想出來!你不但有存款,搞不好還有古董呢。”
李騏沒再反駁。
八鬥繼續,“反正你放心,無論你遇到什麽,我都陪著你,陪你到底。”話說出口。龔八鬥自己也覺得尷尬。這話,重了。聽著像表白,山盟海誓的。但他們根本不是那種關係。李騏麵不改色心不跳。八鬥找補,“咱們也認識這麽長時間了,也一起做過事,經過事,肯定能做一輩子的朋友。”
吃完飯,李騏把盤子一推,叮囑:“昨晚的事,誰也不許說。”八鬥笑嘻嘻笑道:“什麽事兒啊,我都忘了。”
他忘了。吳屈夢可忘不了。屈夢第一時間把八鬥找李騏、安慰李騏,且一起去賓館住的消息跟三元透了。三元激動得恨不得當場向天祈禱,最好明天這倆人就能生出孩子來。她跟老媽薑蘭芝通氣。蘭芝也覺得有戲。
三元道:“這就叫緣分,擋都擋不住,你看看這,繞來繞去,不又繞一塊去兒去了嘛。”她激動得唱《新白娘子傳奇》的主題曲,“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手難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蘭芝提醒,“你先別問,裝不知道。”
三元得意地說:“媽,當你女兒傻子呢?懂!這才剛露小苗兒呢,不能澆水施肥,整勤了,根反倒爛了。”
蘭芝喟歎,“他們老李家也算敗了。”
三元道:“你放心,根基不一樣,而且現在老吳這顆嫁接的樹枝,不等於也開花了嘛。車皮要真跟騏姑娘成了,我跟老吳就是親上加親。我跟她說了,將來她女兒,一定要給我做兒媳婦!”
說完這茬兒,三元又跟老媽提了牛愛玲原配出軌的事兒。蘭芝道:“人,一點意思沒有。”三元嗬嗬地說:“男人就是動物!骨子裏的獸性,到什麽時候都去不掉!”蘭芝怕打擊三元積極性,連忙問她跟斯理的證領了沒有。三元吵嚷著,“媽!他都不急,我急什麽?他現在能找誰呀!”
蘭芝道:“我不怕他變,怕你變,怕你給自己找麻煩。”
龔三元的心一縮。知女莫若母。她老媽段位究竟在她之上。三元訕笑著,“我就是想,現在也沒人呀。”蘭芝沒說話。三元又說:“就跟穿鞋似的,新鞋好看,磨腳。”
蘭芝快速接話,“所以還是舊鞋好,合腳。”
三元譏嘲地,“是,合腳,但臭啊!你不得洗不得刷?不得在太陽底下暴曬一陣兒?不然它就給你整邪門兒的!”
嗬嗬,偏偏,邪門兒的事第二天就發生了。上班時間,龔三元女士又收到紅玫瑰一束。卡片上寫了:龔三元女士收。沒有落款,第二回了。三元怪斯理拙笨,頭回紅玫瑰,二回也換個黃玫瑰或香檳玫瑰呀。
這個彎兒就轉不過來!
珊姐要來中心參觀。三元接待。沒想到王軍也陪著來了。三元心裏一百個不樂意,麵兒上還是客氣著。她跟珊姐開玩笑,“誰生?你生啊?”珊姐哎喲一聲,“一個朋友,托我們過來看看,”停頓一下,“我倒想再要一個,可得有這功能!而且也沒人配合!”
三元開葷的玩笑,“願意配合的人,你又不願意。”說完看看王軍。王軍裝看不見,四望。等都逛完,王軍才順帶問了三元嚴爾夫的情況。三元不大好意思。是。這一向忙。嚴爾夫人出來了,斯文一門心思撲在家裏。她呢,精力都集中在中心上。都沒想起來還王軍的人情。現在人家關心,三元不得不跟王斯文轉述。
斯文一定要請吃飯,當麵感謝。三元怕尷尬,道:“要不送個東西算了。”斯文又覺得為難。送東西,便宜了不好,貴了也不好,顯得不誠心。她堅持要請客。
三元說:“要不你一個人請吧。”
斯文說那多尷尬,要請就一起。又說:“把斯理也叫上。”三元頓時不高興。什麽意思啊?!這事兒跟斯理有關係嗎?叫上他,防誰呢。還因為上次的“前車之鑒”在斯文心裏過不去?斯文見三元臉上不大爽快,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斯理不是男的嘛,多少能陪著喝點兒。”
三元道:“喝也喝不多,整點紅的,咱倆能應付。”
方案定好。三元就去約人,定在周末。王軍爽快答應了。龔三元特地叮囑王軍,讓說話稍微收著點兒,說她大姑姐是老師,比較嚴肅,不習慣開玩笑。王軍說:“還大姑姐呢,不是都離婚了嘛。要不是你,我都不樂意管這事兒!”說得好像自己使了多大力似的。
周五下午,吳屈夢照例來公司點卯。喝個下午茶。三元把請王軍吃飯的事兒說了。屈夢不打磕巴,突然蹦出一句,“老王,好像離了。”
三元嚇得屁股都離開了凳子。仿佛這事兒真跟自己有關係似的。“咋著?!”眼珠子快彈出來,追問。
屈夢卻見怪不怪,坐得穩穩地,“他老婆提的,估計女方有下家了吧。”
“那……”三元欲言又止。
“是的,”屈夢接話,“老王被掃地出門了。”
三元支支吾吾地,“那對他有什麽影響,老王不是早就想離嗎。”吳屈夢憋足氣,“他想離個屁!他有什麽?也就剩個職位了,混退休的事兒!”手指插了插頭發,“他現在就是大爺!”
老大爺的大爺。
三元悚然。屈夢覺察出閨蜜的異樣,笑得奇奇怪怪地,“幹嗎?他對你有意思?”三元忙說不是,又說聽你這麽一說都不敢跟他吃飯了。屈夢道:“怕啥,你該吃飯吃飯,客客氣氣地,吃完帶你大姑姐走人,他能怎麽著。”
是,王軍是不能怎麽著。一個巴掌拍不響。
次日,三元特地早到了些。王軍已經在包廂等著了。服務員看茶。王軍陡然來一句,“東西收到了吧?”
三元不理解,“什麽東西?”
“花,”王軍比畫著,“紅的,兩束。”
這他媽的……合著那兩束紅玫瑰,是他送的。什麽居心?!三元覺得自己今兒整個一個羊入虎口。但也不好撕破臉,她隻要用笑容掩飾,“老王,你這是幹嗎?”
王軍厚顏無恥地,“幹嗎幹嗎,這還不懂嗎?我對你,”食指來回點,“走心了!”
三元沒見識過這種正麵強攻。哎,其實不是第一回了。王軍就這風格。她說咱不開玩笑。他嘖一聲,說怎麽叫開玩笑呢,我來得早就是要跟你單獨說幾句,回頭你又說當著什麽大姑姐不好說話。說到這兒王軍眼翻著,挺不屑地說:“都離婚了還管那麽多,我要不是看你麵子,我認識她誰我幫什麽忙?”
龔三元愣在那兒。王某人這是步步緊逼。
她隻好撐住了,挑明了,“你是不是跟你愛人,離了。”
“是,因為你。”王軍不講道理了。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沒征求我意見跟我沒關係啊!這……”三元真急。王軍嬉皮笑臉地,摁三元坐下,“我這不現在告訴你,不就跟你有關係了嘛。元元,你不接著我,我可真就,啪,這臉,直接拍地上了。”
三元擺手,要撤。
王軍上趕著,“元元,我是真覺得遇到真愛了,不然我不會這樣!”三元不給麵子,“不是,你不是被掃地出門的嗎?什麽真愛假愛。”王軍頓時暴怒,語無倫次道:“誰掃?!掃誰?!這輩子隻有我掃別人,哪有別人掃我?!”
兩人正吵吵著,斯文進來了。三元起身拽住斯文,“走,不吃了!”王軍大嚷,“您別走,您走了沒人付錢,我走!”說完,真就揚長而去。
斯文一頭霧水,她隻能抓住三元,“到底怎麽了這是?”三元不作聲。斯文追問:“他欺負你了?”三元不耐煩,“沒有!咱們吃!什麽玩意兒!臭狗屎!”王斯文被嚇得不敢說話,隻好陪著三元享用這頓團購的四人份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