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飽也氣飽。三元付了錢,姑嫂倆各自回家。進門,王斯理和顏悅色。默默作業安頓好了,家也收拾好了。瞧這意思,八成得到斯文的情報,來做她龔三元的安撫工作了。算了,他願意伺候就由著他伺候。
斯理見三元開了口子,也著實巴結。又是搞氛圍又是放片子又是做足療。三元享受了人家的服務,氣也消了大半。等斯理真開始脫衣服的時候,她又不好拒絕了。
王斯理態度持續良好,“放心,今兒我為你服務,你想怎麽來,就怎麽來。”低到塵埃裏。求偶的嘴臉。
三元提了幾個方案,斯理都同意。隻可惜,他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毛頭小夥啦!隻能是表現個態度,至於服務質量,甚至還比不上王軍。事後三元給了個好評,但不是五星,純屬客氣話。她說還算“舒服”。
斯理柔情蜜意地,“元元,真的,咱再要個孩子吧。”
三元頓時像見了鬼,一腳將他踢開,“滾犢子!沒空奉陪!”她最近受王軍影響,口頭禪有點東北味。斯理爬過來,“就當是個紀念,再有個娃兒,家裏氛圍也好。”
“什麽紀念?”三元不理解。
“複婚紀念,”斯理頭頭是道地說:“元元,咱們從頭開始,一切都是新的,跟當初剛認識一樣,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新的未來。”
好笑。是,都是新的,除了人。
三元不回應。她的氣場逐漸膨脹,冰冷的,肅殺的。
斯理拆解:“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你工作忙,沒這條件,現在,當然也忙,但我不忙了呀!我可以為你做後勤保障工作,而且,你現在的工作也有優勢,從生到養公司都能借上力……”
瞧瞧,多麽巨大的陰謀!整個一盤大棋!見縫插針、固執己見、圖窮匕見!
三元不得不打斷他,“我不想要,我有兒子了。這輩子,生孩子這件事,我不可能再讓它發生!”
“不是……”斯理不高興了。臉跟化了的糖稀似的。
三元凜然道:“你要是覺得,有孩子,生二胎,是複婚的前提,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個前提不成立。咱們拜拜。”
斯理的臉更鐵,說:“是因為那個王軍嗎?”
三元呆住。這又是哪來的情報,不用說,八成又是斯文。這女的怎麽這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就沒起到什麽好作用!三元起身要走。
斯理拉住她,“你跟他到底什麽關係?!”
三元轉臉,怒喝:“我跟他什麽關係,跟你沒關係!”
斯理大聲,嘴巴長得像要吃人,“他都為你離婚了!”
天!這謠言!都哪裏的渠道來的,這麽傳播?!
三元懶得解釋。她知道,此時此刻,跟他說什麽他都不會信。三元丟下一句隨你怎麽想,赤著腳往外走。
斯理死拽著不放,“你倆上過床了?!”
哎。真直白。
上床?!那還不是你逼的!三元恨得牙根兒疼,她一轉身,一個飛踢。腳掌正中斯理臉頰。王斯理側摔在床畔,嘴還不停,“我跟你鬧離婚,就是試探試探你……我以為你是有操守有底線……結果……不是!……”
恨人!該殺!索性刺激他到底。三元嚷開了,“是,他跟我求婚了!”斯理跳起來,“好你們個奸夫**婦!”順雷不及掩耳,龔三元被掐住了脖子。
她想叫,叫不出聲。腿拚命撲騰,手抓爬著。斯理轉臉,默默站在門口。王斯理嚇得連忙撒手。三元劇烈咳嗽。她躥起來,抱著兒子,迅速逃回自己的房間。
夜。黑色的時間流淌。
正是王斯理這一招鎖喉,才讓她徹底覺得,自己跟這個男人的關係,結束了。過去,法理上結束,心理上,似乎還藕斷絲連。但現在不同,哀莫大於心死。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龔三元覺著,跟王斯理複婚這件事已經幾乎不可能再有下文。經過一係列慘痛教訓,她終於意識到,現在的斯理——這個小氣、偏狹、可笑、自私自利的男人已經不適合自己。過去怎沒發現?是誰改變了他?可以確認,十多年前的斯理,就是校園內的風雲人物,但現在呢,她隻想立刻把這人像垃圾一樣從家裏清除出去。第二天,龔三元便當麵鑼對麵鼓開誠布公地跟斯理聊。都清醒了,沒有肢體衝突,但存在討價還價。進入談判階段,三元的態度很明確,你王斯理有家庭暴力,所以必須搬出去。
斯理寸步不讓,“你不也下安眠藥嗎,咱倆扯平了,報警的話,都得被抓進去。”他搖頭晃腦地說:“別不知足,你還多了香河一套房呢。”
三元道:“我是女性,體力上,我們存在差距,誰知道你還會做出什麽來。”
斯理想了想,提出個新方案,“要不這樣,我搬出去,兒子歸我。”這是三元萬萬不能同意的。當然,她愛兒子。更進一步,這也是她在離婚後才逐漸意識到的。對於夫妻來說,孩子,也是財產。孩子代表未來。誰奪得了孩子,誰就在離婚大戰中占據了先機。好在,這次的離婚,在撫養權問題上是沒有扯皮的,暫時共同撫養。
思來想去。龔三元隻好給出自己的方案——在房間內“修長城”。從玄關入口處開始,打一道板牆。北麵,歸她跟默默,南麵是斯理的領地。王斯理問:“那廚房呢,我要去廚房,怎麽辦?”三元說你選南麵就等於放棄了廚房。
斯理反駁:“那你選北麵,是不是就放棄了廁所!這不荒唐嗎?!”討論到最後,兩個人決定廚房和洗手間分時開放。達成一致後,三元就通知八鬥,開始找個人造牆。
對於姐姐小家庭最新內部結構的變化,八鬥吃驚不已。他問姐姐,真到這步了嗎?三元豪氣,“我這修的就是柏林牆!我跟他,是意識形態的對立!我女性崛起!”
趁著抽煙的空當兒,八鬥忍不住在樓梯間找斯理問“真實情況”。王斯理把煙抽到根兒上,“真實情況就是,你姐在外頭跟人……”欲言又止。剩下的讓八鬥自行完型。
八鬥表示不可能。他姐不是那種人。又說:“姐夫,女人要真在外麵有想法,那男人就該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不到位了!”斯理哼哼一聲,“你到位?你到位小馮跟人跑了?不是我不願意過,是她不願意過!她現在就是先富不願帶後富!不給我機會了呀!”八鬥滿臉發熱,從這個角度說,他跟王斯理有共同的痛。
分屋而治的消息傳到牛愛玲和王斯文那兒,斯文當即痛罵斯理一頓。嚴爾夫出事,三元沒少幫忙,現在三元又起來了,她一直擔心弟弟掌控不了局麵,所以幾次力促複婚。結果現在還是沒能亡羊補牢。
牛愛玲則對兒子說:“你們還是有感情基礎的,再彌補彌補。還是要相信愛情。”斯理急得拍巴掌,“媽,您被愛情坑得還不夠?!還相信愛情?!”
上班時間,三元把“柏林牆”的事跟吳屈夢說了。屈夢叫好:“為你高興,身體解放,思想也解放了。你現在完全屬於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自己的主人。”
本來沒覺得,老吳這麽一總結。三元也覺得挺美,立馬雄赳赳氣昂昂起來。三元明確表示:“還是搞事業香。”屈夢說這個我愛聽。拐著彎,海超也知道三元姐的“起義”。他跟八鬥抱怨,“元元姐都這個年齡了,還離婚。”
八鬥聽著不舒服,說離婚跟年齡有什麽關係。八十歲還有離婚的呢。海超尖著嗓子,“我們家慧慧都有心理陰影了。”八鬥故意刺激他,“別你們家慧慧了,花落誰家還不一定呢。”海超眼珠子頓時不動了,“什麽意思,滕誌國還賊心不死?!”八鬥怕海超糾纏不休,隻好往回找補說沒有。事實上,滕誌國對慧慧的攻勢,最近的確是下來了。
人家心思不在這上頭。
誌國有兩件高興事。一件事,他的前任上司,頭號天敵,劉曉斌下來了,因為一箱茅台。聽說後高興得當晚就大醉一場,可勁兒要跟八鬥碰杯慶祝。“人在做,天在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幫王八蛋,該!”
八鬥興致不高,對於老東家,他的心態比較平和。當然,劉曉斌出事後,八鬥更加敬佩李騏的高瞻遠矚。“幸虧咱們都出來了。”八鬥喟歎。誌國說:“這次,不是倒了一個,是一批。”忽然小聲,“有人跟你說了嗎,尤高暢已經帶著他老婆去香港了。”
八鬥頭皮都緊了。跟老尤已經有日子沒聯係,這可是大事情。八鬥問為什麽。滕誌國隻說了八個字: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等八鬥再去細打聽,才知道尤高暢的爹,尤局,已經被留置了。他連忙跟李騏聯係,問詳細情況。李騏還算鎮定,說就是正常問話,應該沒什麽事。
她問他從哪兒聽到的。八鬥沒暴露老滕,隻說一個朋友談起。李騏極嚴肅地,“這種謠言,少傳,都沒有定論的事情,傳多了你自己都可能被請去喝咖啡。”八鬥唬得吐舌頭,他問李騏李老爺子的情況。李騏說還挺著。八鬥說:“要出來坐坐嗎?”李騏想了想,同意了。
裝修風格清冷。房間內除了按摩床、香薰、精油,就隻有一層薄薄的黃光。八鬥不想做臉,便坐在旁邊看李騏做。技師一番操弄。他赫然發現,李騏平日裏竟然也是化妝的。盡管很淡,可卸了妝,還是兩副麵孔。眉毛幾乎淡到沒有。眼睛、鼻子都縮小,嘴巴卻大了。卸了妝的李騏有點男相,尤其是留短發後,更有點兵馬俑的樣子。
八鬥跟李騏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書、電影、別人的壞話,包括海超和誌國對慧慧的爭奪。李騏點評,“慧慧是個聰明人,早點上船,別管大的小的,早點啟航,也能早點渡過苦海。”
是啊,人生是苦海。他們還都在跋涉。八鬥細問李老爺子的病況。李騏很客觀,“現在就是活一天是一天。”八鬥轉而問:“跟老尤還有聯係嗎?”李騏回答很肯定,說沒聯係。八鬥就不好往下問了。轉而說:“反正你好就行。”
李騏沒接話。任由技師推揉皮膚。手機在旁震動,八鬥連忙拿給李騏。接通。李騏說了聲我馬上到就立即翻身起來往外走。八鬥亦步亦趨跟著,他問怎麽了。但問出口又覺得這問話實在多餘。
李騏依舊客觀且平靜,“我爸快不行了。”
醫院內,吳屈夢已經等著了。陪伴她的,還有一兒一女,爺爺彌留,子孫得在場。但那個大頭娃沒來。八鬥對屈夢點點頭。
屈夢看了他一眼,對李騏說:“醫生說了,喂不進去東西了。”李騏不說話,素顏的臉像死了一般。屈夢又說:“是不是該準備準備了?”李騏蒼茫地,“等會兒!不著急!”
屈夢不敢動。兩個孩子卻不停鬧騰。八鬥見李騏臉色實在難看,上前捉住她的手。李騏反手抓著,握得緊緊的。
她的手涼,僵得跟竹節似的。偶爾掙紮一下,又像垂死的蟲。手心還不住出汗。冷熱交替著。三個人在留觀室站了兩三個小時。屈夢走過去對八鬥說:“小龔,你去開個房,帶騏騏休息一會兒。”八鬥從命。他拽著李騏,跟拽著個死人似的。隻可惜,房間剛開,水沒燒熱、茶沒泡好,吳屈夢就來電話,讓他們趕緊去醫院。
是的,這一刻終於來了。李騏在前麵跑,八鬥追著。他忽然替她高興,要解脫了。還是那話,人生自古誰無死,但又忍不住替她難過。父母是傘。老爺子一走,這傘就少了大半邊兒。李家也不得不邁入一段新的路途。風雨交加,吉凶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