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超和慧慧還在婚前談判,誌國和小女友已經把證兒領上了。兩個人相差十歲,很有點老夫少妻的意思。用誌國的話說就是,這小女生特別好,不在乎錢,隻在乎他這個人。“真的,結婚需要衝動,眼一閉,把自己交出去得了!”

八鬥側麵觀察,這小女生的確難得,眼神平靜,對誌國卻確實關愛有加。兩個人領證了,卻沒鋪張,隻是請了幾個朋友在家裏吃了頓飯。有意思的是,海超和慧慧也應邀出席了。八鬥覺得先開始覺得老滕這是在示威,可坐到一張桌子上,從滕誌國看小女友,哦不,小嬌妻,甜蜜的眼神裏,看出了他的返璞歸真。

誌國舉杯,對著海超,把他那句最近的口頭禪又複述了一遍,“結婚需要衝動!”

海超不含糊,“必須衝動!”說完瞟慧慧一眼。

史慧慧不為所動,聽到跟沒聽到似的,依舊坐得像個淑女。海超感歎,“你們這兒快得,跟龍卷風似的。”誌國得意地,“計劃趕不上變化。”

桌麵上一下安靜了。

八鬥跳出來問:“老滕,你不會使壞了吧。”誌國嚷嚷著,“什麽叫壞,這是好。”眼神落到嬌妻肚子上。

嬌妻羞赧。

八鬥頓時明白了。難怪她拒絕喝酒。原來已經珠胎暗結。水落石出,眾人又是一輪恭喜。

誌國拍胸脯,“雖然我滕某人現在混得一般,但有一條,該負的責任那得負!……”觥籌交錯間,八鬥有點恍惚。他忽然想起了過去海超對小段的“處理辦法”,相形之下,滕誌國男人多了。

不過,也難說。

畢竟誌國今非昔比。如果他沒得病,沒經曆那麽多坎坷,或許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跟這樣一個女孩走入圍城。

不知道誰禿嚕出一句“先上車後補票”。大家起哄更甚。人堆裏,隻有史慧慧入定了一般。無悲無喜,不怒不笑。八鬥明白,史慧慧跟海超,是絕對不可能這麽操作的。

她的車票不便宜,她跟海超家還在拉扯。

這天過後,海超跟八鬥通電話,還是忍不住把老滕罵了一頓,“流氓到什麽時候都是流氓!以前玩大洋馬,現在開始玩網紅了。”

這次八鬥沒站在海超這邊,“那也是本事,願打願挨的事,女方願意就行。”

海超又說:“那女的也是,沒有底線,我太太就不會那樣。女人,還是應該自尊自愛。”

八鬥聽不下去,胡亂催促道:“別操心別人啦,你抓緊時間把證領了,就能合法地躺在一張**了。”

海超迭聲說必須合法。

夏天過去了。暑氣陡然消退。仿佛第一片葉子剛黃,秋天就出溜一下竄出來了。三元的房子租出去。還是老辦法,斯理走人,香河的房子她出讓一半。轉身買了個小產權,帶著老媽孩子過日子。

李騏和八鬥的關係,也隨風潛入夜般地發展著。李騏偶爾出去談事兒,或者見朋友,都會叫上八鬥。雖然沒有明目張膽開誠布公對外說過,這是我男朋友,但朋友們也多半心照不宣,認定了八鬥是李騏的男伴兒。李騏還為八鬥著想,有項目,總是第一時間想到八鬥。

反倒是八鬥自己有些氣餒。

他倒不是為吃軟飯羞愧,甚至有人說他是李騏的“小男友”,他也毫不生氣,他隻是覺得自己有點對不住李騏的抬舉,少了些跟資源匹配的宏圖大誌。

他不是才高八鬥,而有點像扶不起的阿鬥。

年紀越大越像。

八鬥忽然發現自己打根兒上跟陸海超他們沒什麽不同,芸芸眾生,普通人,普通男人,所追求的不過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他沒什麽衝勁兒。他現在格外怕過生日。因為每到這個日子,就等於老天又提醒他一次。你老了。嗬嗬,年齡大嗎?其實真不算大。隻是感覺心老了。一想到老,八鬥忍不住思忖自己的未來。養老院他是肯定不願意去的。因此,他需要一個孩子。起碼孩子不至於完全不顧你。

天氣再冷一點,八鬥生日到了。三元第一個打電話來道賀。然後是老媽買蛋糕,吃飯。

跟著,李騏也請他去吃了頓大的。酒足飯飽,八鬥長長吐了一口氣,像紓解,也像歎息。

李騏笑說:“幹嗎,不滿意?”

八鬥連忙說滿意。又感慨:“就是覺得,一天天過得,太快!都這歲數了,還一事無成。”

李騏揶揄地,“除了沒再婚,你好像也沒其他什麽不如意的。”此言一出,八鬥哈哈笑了。的確,他的日子裏也就這點美中不足。可問題是,這個不足,太顯眼了。就好像鼻子下麵長了一顆痣,不除掉,永遠看著像鼻屎。

總是窩窩囊囊,叫人沒底氣。

李騏淡然道:“我媽也催我催得不行。”抬眼定定地看著八鬥,“再過二年,如果實在沒辦法,你還未娶,我也未嫁,咱們就往近了湊湊。”

是玩笑的口氣說的。仔細品咂,裏頭似乎又藏著一點點似有若無的真心。

八鬥為這一絲絲溫熱感動著。他開玩笑反問:“真的假的?!”

李騏吊著嗓子,“幹嗎,你還不樂意。”

“樂意,”八鬥平鋪直敘地,“我是怕你家裏人看不上我。”李騏說你這話就別說了,既然決定湊在一塊,那就一般齊一般高。八鬥說你不是不想要婚姻嗎?李騏眼望前方,蒼茫地,“以前我覺得,結婚是結給別人看的,我幹嗎為了別人的期待結。”長長地停頓,視線對準八鬥,“現在想法變了,幹脆結給自己看。”

八鬥不太理解其中深意。李騏一向如此“費解”。他也懶得細究,反正,她說,他就聽。

李騏輕描淡寫地說李驥快回來了。

這可是大新聞。八鬥忙說恭喜,又問具體情況。還說夢姐該高興了,終於熬出來了。李騏不予置評。李老爺子走,李驥不在身邊。李騏恨弟弟這一點。八鬥又提到李驥的幾個孩子。李騏笑說:“估計,都不認識他這個爸爸了。”

八鬥順勢問:“你喜歡孩子嗎?”

李騏愣了一下,淡淡說:“談不上喜歡,但也不算討厭。”

得知李騏專門給八鬥過生日,三元有些激動。她忍不住對弟弟耳提麵命,“人都這樣了,你還不積極主動點兒。你挖到一個寶,知道嗎?”

八鬥假裝不懂她意思。

三元手把手教,“你們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

八鬥詫異,“就正常發展。”

“表白了嗎?”

“啥意思。”

三元幹著急,“不是,你怎麽到現在還不懂追女孩的訣竅呢,你得死纏爛打,一點一點磨!”八鬥委屈說不是已經算是在一起了嘛。三元說你得往前推進,讓量變轉為質變,有些話,你得說出來,有些事,你得做出來。“趕緊,回請人一頓!意思這麽明顯了,你這閱讀理解還永遠不及格!”

“真不用,太刻意了。”

“那你想不刻意也行,”三元稍稍退步,“但有些話,你必須說出來,詞兒我都給你編好了。”

八鬥真為難了,“姐,不至於吧。”

“你別不至於,”三元較真到底,“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對騏騏,到底有沒有感覺?哪怕一點點都算。”

好家夥。都叫騏騏了。平地起高樓。要出事兒。

“有。”

“那行了,”三元手背砸手心,痛心疾首地說:“你不要不好意思,哪怕被拒絕,都沒事兒!被拒絕不就是人生常態嘛。你要想進一步,就得自己使勁推。不能猶豫,就得搶,就得當場下單!”

“她說她不想結婚。”

“哎喲我的傻弟弟,這叫欲擒故縱明白嗎?”三元急赤白臉地說。“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有個縫兒,你就得下蛆!”

比喻得實在猙獰。八鬥鼻子眼都皺在一塊兒。痛苦。

三元繼續,“你就當麵跟她說,”一秒進入狀態,她八鬥附身,“反正,騏騏,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不管遇到什麽事情,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你就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喜歡的人。不是第一個,但是最後一個。真的,我不會變了。”

說完,三元還停了幾秒。自我陶醉著。

“我說不出來。”八鬥失笑。

“說!你就背下來,找個機會你就說,我一會兒把這段發你,”三元極度認真地,“你這樣你搞不好立馬你就質變。”

變形金剛嗎?大變活人嗎?八鬥覺得三元多少把複雜問題簡單化了。再想想,似乎又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了。事實上,他早已經過了那種**澎湃的時候,這一段台詞,壓根兒就不適合當下這個狀態說。硬說,那就是演。可是,當三元把這段小作文發來,夜深人靜,八鬥一個人對著手機屏幕揣摩的時候,他又不禁覺得這段文字是有魔力的。每一個偏旁部首都有魔力。他輕輕朗誦。奇怪,從人的嘴巴裏真說出來,魔力又增加了十倍。是啊!這是一個多麽巨大的承諾——永遠不離開。換位思考,在經曆了那麽多之後,如果有一個人跟他說,永遠不離開。即便他不是那麽喜歡,估計也會慎重考慮。在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誰不想要一個永恒的支點呢。想到這兒,八鬥忍不住又想試試。就當一回話劇演員,盡管觀眾隻有一個人。

趁著陪李騏去會所見朋友,八鬥喝了點酒。等出來,他把李騏拉到一塊小樹林裏。夜黑風高,正適合對她吐真情。

李騏詫異,“幹嗎呀,烏漆麻黑的。”

八鬥捉住她的手,“我有話跟你說。”

李騏沒當回事兒,笑笑,“快點啊!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凍得。

八鬥猛吸一口氣,借著夜色的掩護,“有件事情我必須讓你知道,我必須說出來。”沒換氣。

李騏沒說話,一雙眼睛閃亮亮地,盯著他,像藏在暗處的獸。

表演繼續。

“李騏,”他叫她大名,“我要讓你知道,不管什麽時候,無論在什麽地方,哪怕遇到再難的事情,我向天保證,永遠不會離開你!”

每一個字都加了重音。強調強調再強調。

李騏失笑,“不是,怎麽突然說這個。”

八鬥逐漸入戲,真動了情,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反正,隻要咱倆在一起,就是永遠!我永遠在你身邊,永遠陪你,你永遠有一個退路,我願意無條件托著你,懂嗎?”

風頑皮地從兩個人中間穿過,還故作嘲弄地發出輕輕的嘶喊。這下輪到李騏不說話了。

“聽明白沒有?”他的語氣帶點強迫性。

“明白。”她的笑聲內容複雜。似乎有感動,似乎又有無奈。不過,這話說出來以後,八鬥整個人都覺得暢快了。過去,他不跟人交心。現在,他把心交出來了,哪怕不是全部交出,或者交出部分的心,具有一點表演性,但至少是交出來了。而且幸運的是,從客觀效果看,不錯。

不出三天,八鬥就接到吳屈夢打來的電話,叫他去家裏吃飯。還煞有介事敲打,“你小子給大姐灌什麽迷魂湯了,突然又非你不嫁了。”八鬥喜不自禁。他把好消息告訴了姐姐和媽媽。三元頓時覺得自己就是當代女諸葛。蘭芝鼓勵兒子,“好好表現!”

八鬥忽然緊張起來了。

三元又叮囑,“伴手禮不能太便宜。”八鬥連忙去買了一盒海參一盒靈芝,嚴陣以待。不過三天後的這頓飯,其實很輕鬆。李家老太太沒有李老爺子那麽嚴厲。老爺子走後,她也更加希望女兒早日有個家庭。因此,八鬥到場,她比李騏還喜歡,嘴角就沒拉下來過。加之兒子李驥回國了,心情更是大悅。八鬥這趟來,見到李驥這個“傳奇人物”,兩個人國內國際高談闊論一番。聽李驥那意思,他已經有點把他當姐夫了,還想帶著他做點生意。

吃完飯,李騏送八鬥出來。小臉酡紅,笑嗬嗬地說:“沒事兒吧。”

“沒事兒。”八鬥故作輕鬆。

“李驥說話,有時候是沒輕沒重,你別當真。”李騏柔聲。八鬥說真為你們家高興,團團圓圓,比什麽都重要。

李騏送到樓道口,站住了,“回頭再聚。”

八鬥覺得有必要再下一劑猛藥,算作一場表演的收尾。他快步回身走到李騏跟前,不管不顧,一下嘴就是一記長吻。李騏接著了。

沒反抗。甜蜜。

這讓八鬥覺得很有成就感。他估摸著,入冬之前,趁著聖誕節或元旦,就可以求婚了。

香山葉子最紅的時候,紀念館要辦研討會。這是八鬥的活兒。過去,這場年度最重要的會議,多半是在外地,某個風景優美的景區辦,今年沒這條件。館裏幾經斟酌,在北麵山區找了個培訓中心,一車拉過去,開一天半的會,遊賞一天半。這地兒離長城不遠,吃完飯能溜達著過去。

站在長城上朝下看,滿眼紅葉,山跟過了火似的。這天八鬥正在長城上站著,燕玲來電話。八鬥手有點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燕玲的聲音好像從地底下傳來似的,既尖銳,又低沉。他不知道她怎麽能把這種相悖的特點熔為一爐。八鬥幹幹地叫了一聲燕燕姐,聽著也不自然。他有點求和解的意味。他覺得他們都應該努力忘記當初的錯誤。

燕玲說:“我們見一麵吧。”

八鬥頭皮都緊了。這突如其來的懇求讓他害怕。他怕燕玲“翻舊賬”。她會讓他“負責”嗎?可是,當初那段兔子尾巴一般短暫的故事,原本就是願打願挨,是封控期間的一時腦熱。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當真。他不相信燕玲失去了理智。

八鬥帶著笑意婉拒,“我培訓呢,在懷柔。”

燕玲果決地說:“沒關係,我去找你。”